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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的江湖逻辑还挺熟练。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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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柴扬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憋屈的架。
右手剑舞得密不透风,挡掉射向他与何珍的箭矢,左手间歇捉箭,回射对方摇橹之人。可何珍不许他伤性命,便不能射人要害,对面船上人多,伤一个就补位一个,根本没用处。敌人船速又快,眼见越追越近,箭矢密密麻麻钉在他们的船舱上。——何珍窥破惊天秘密,义社显然想要他们的命。
何珍道:“我对义社有恩情,要不然,我亮出身份……”
“不行!”柴扬阻断他的想法,“涉及州衙,现在暴露身份会打草惊蛇!”
何珍摇橹摇得满身是汗。他之前伏水窃听、与沈惠交手都消耗大量体力,又奋力划船许久,觉得明显气力不济,听柴扬此话,踌躇道:“可我们若真被抓去,一样要暴露身份。”
“何都头,你是宁可被擒,也不想把他们都杀掉了事?”柴扬的无语都从语气里满溢出来了,“要当俘虏你自己当,我不能这么跌份儿。”
何珍在柴扬背后,只见柴扬伸手向怀里摸出个纸包,又道:“闭气!”何珍诧异照做,就见柴扬把纸包向空中一抛,跃身挥剑划破纸包,真气激荡,数道烟尘飞射,直扑后船。
他们是逆风,柴扬又刻意催真气散烟,烟尘铺天盖地,后船上的义社众人只道有毒,慌忙扯袖子掩面躲避。柴扬趁他们这愣神的功夫,再连发掌气击向水面,推动他们的小船飞速前进。
何珍老老实实憋气一会,察觉没什么事,松开呼吸喘道:“那是什么?”
柴扬不咸不淡道:“香粉,本来要熏蚊虫的,迷惑他们拖延一下时间。”
“……”
“再坚持一下,前面是北水门,你驾船过去,我断后。”
湖面随岸线收窄,城北水门赫然在望。黑沉沉的石门洞横亘,巨大木闸板大半沉落水中,只留半道缝隙给流水穿过。城头垛口隐隐有守卒灯火。北水门寻常不泄洪的时候只放开一半,容不得他们轻舫的高度。柴扬见此情形,当机立断,挥剑将船舱的顶篷生生削去,片片竹叶篾席翻滚跌入水中,船因减重而更快,危险地摇摇晃晃冲向闸口。
何珍压低身形几乎伏在船板上,竭力控制船身平衡,水流越来越迅疾,平缓的湖水到此处已汇聚成洪流,裹挟着小船,呼啦一声擦着闸门底直冲过去,急风与凉水扑在他脸上。
就在何珍冲过闸口的瞬间,柴扬提气飞身,双脚甩脱船板,腰背向后一展,宛如壁虎般吸附在闸门上面,居高临下望向后面追来的三条船。
闸口湖水湍急,遍布漩涡与暗涌。敌船眼见何珍过闸,竟也不畏惧,沈惠等人掀掉船舱顶篷,准备如法炮制过闸。柴扬使个铁板桥的硬功夫,背后甩脱闸门,倾身俯下,只余双脚还贴在墙上,目透凶悍,宛如神鬼。
城头两盏通红的灯笼投下光晕,刚好只够照亮三尺方圆,敌人的头船劈水而至。
柴扬剑举过顶,势如破竹,一气贯下!
惊天动地的巨响,船身木构竟被硬生生劈成两半,船上人顿时被巨大的气浪掀翻,纷纷跌入水中。
后面两船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直直撞上前船,霎时叫声,喊声,落水声混杂,大多数人落水,数名身手灵巧的机灵之人挣扎抓住闸门,试图爬上来。
剑光如怒龙,如巨浪,再度把他们淹没。
所有攀上闸门的人惊恐发现,他们的手指都被剑风削断,直到断指飞出去,血涌出来,他们才感觉到剧痛,惨叫着跌入湖水中。
沈惠在头船上,于船破时飞身踩住一截断木板,此刻咬碎银牙,正欲上前正面相搏,却听城楼上守兵高喊:“什么人!”接着火把点燃,弓箭声大作,箭矢如雨往下射。
柴扬的身子如被无形的绳子拉起,腰背重新贴上闸门,因角度刁钻,上面的火把根本照不到他,反而是沈惠等人的船目标极大,瞬间成了挨箭的活靶子。沈惠被从天而降的箭雨困住,根本无法再进,急忙喝令众人打捞落水的弟兄,掉头躲避箭矢。
等她抽眼往闸门再看,早不见柴扬的踪影。
柴扬再找到何珍的时候,何珍坐在宋家馄饨店里,头发还没干透,一碗馄饨下肚,面前只有个空碗。见柴扬煞气腾腾进门,何珍便对跑堂小厮叫:“按刚才说的,再加一碗馄饨,上两碟小菜。”
柴扬在何珍对面的条凳坐下,小厮端来馄饨,蒸汽氤氲,热乎乎的,两碟小菜是姜辣萝卜和腌菜瓜。他尝一口馄饨,汤鲜味美,身上那股火气倒因此收敛了大半。
馄饨店紧邻街面,人声鼎沸,根本没人关注他们两人,说话反而十分安全。
何珍问道:“没杀人?”
柴扬道:“没有,削了几个人的手指头。”——至于跌进水里还能不能活命,那就不属于他和何珍约定的范围了。
他吃几个馄饨,咽下肚,确认嘴里没有食物才又说道:“他们追杀我们在先,我们反击是理所应当。江湖事,江湖了,没有再寻仇的道理。”
何珍道:“你的江湖逻辑还挺熟练。”
柴扬道:“江湖人都和州衙贩私盐了,这世道的奇事还少吗?”
他让何珍再详细讲述听到的内容,何珍便把过程一五一十备细讲了。听到州衙和义社的三七分,竟然不是第一次,连柴扬也倒吸口冷气,咬牙笑道:“贩私盐是重罪,王广渊莫非穷疯了。”
何珍道:“这就是奇怪之处。齐州物产丰饶,每年都收不少赋税。州衙克扣我们的青苗钱,又去吃义社的利润,他们很缺钱吗?”
两人对视一眼,脑海里同时掠过念头:难道王广渊中饱私囊,把钱自己挣了?
柴扬三下五除二把馄饨吃干净,与何珍专注分析此事:义社给州衙输入利益,必定有迹可循。如果入官账,需要寻个合适的名头如义捐之类,或者更高明的,用采购物料的名义洗白,这需要查州衙有没有来路不明的财产进项;而如若进王广渊的私账,贪官收钱后多半会置办田宅产业,只需要查他名下私产即可。
何珍听他抽丝剥茧,娓娓道来,问道:“可是,为什么是我们去查王广渊?”
柴扬抬眼:“什么意思?”
何珍道:“你把这一切都告诉察访使吕惠卿,他有权,有人,比我们方便得多。”
“啪!啪!”
在此当口,忽听街上有竹鞭拍地。何珍张望过去,听差役高声叫道:“钦命过境!军民人等,速即回避!毋得冲撞!”紧接着引骑、官车在百姓让出的道路中央辚辚过街。何珍眼尖,早看出那辆被簇拥在最中间的马车,竟然与先前见过察访使的空马车一模一样。
是真的察访使?
何珍观望间,听柴扬道:“谁说我们要自己查了?”
他用筷子指点那支队伍道:“喏,察访使吕惠卿来了。”
历城县是齐州的附郭县,也就是州县同一座城池,两座衙门。察访使车驾二度进城,不去历城县衙,直接去了齐州州衙。州衙安排车驾仍旧到驿站下榻,至于历城县好容易送走的大佛转个身又回到历城,丁劭他们对此作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
盛夏时节,又值午后,热潮烘得人浑身发燥。何珍在驿站的会客房仿佛坐在蒸笼里,实在坐不住,便出来到回廊上,拿袖子扇风。柴扬去见察访使大人,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何珍闲闲扫视回廊,对面凉亭里,有几位文人正摇扇乘凉,看起来不像官吏,好像是清客之类的门人。
他们一边纳凉,一边闲谈,议论一声高、一声低,都与新法有关。何珍想起柴扬曾说,吕惠卿是宰辅王安石的副手,新法有不少内容是吕惠卿起草的。此时那些门人时而说“青苗法”,时而说“保甲法”,时而说何珍从未听过的“手实法”。期间有人称赞齐州的“农田水利法”落实极好,政绩斐然,又有人说听说齐州的青苗法推行出了岔子,附属县有的做假账,又有两人争论起青苗法的利与弊。
何珍听得糊涂,索性略过这些想自己的事。义社贩私盐,在江湖上根本是公开的秘密,寻求州衙保护,虽然意外,事后想来也在情理之中。但如今这些与新法推行缠在一起,引来朝廷关注,事态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柴扬那天在县衙的饯行宴上,提出要借他公干,丁劭刚一犹豫,柴扬“啪”就把剑拍桌子上了,丁劭忙不迭说借借借。于是乎,何珍现下暂卸历城县的差使,专与柴扬一路。但这条路会走向哪里,他也还没有想清楚。
查了历城县,然后查州衙,然后呢?把这一切上报给朝廷,造假者担责,贪墨者伏法,然后让吕惠卿这样的新法设计者矫正新法,再从上到下推行?
——这世道就能变好吗?
何珍抬起头,望向天空。被屋檐切割出四四方方的蓝天白云,像一块凝固的胶,若能上屋檐去跑一跑,也许会觉得那不是胶,而是空旷流淌的太虚。
何珍收回目光,又去看吕惠卿会客室那紧闭的大门,忽然从里面传出动静,听柴扬朗声道:“大人未免小瞧我了,我从洛阳柴家出来,抱着何种决心,大人不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