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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古寺里的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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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在林间,天幕沉沉,空中半点星子也无。
林青杳赤着脚,身上破旧粗布囚服早被荆棘枯枝撕成碎缕,每一步都踩在初春湿冷的腐叶里,脚底被碎石与断木割得生疼,却不敢停。身后林深处似有窸窣声,不像兽,倒像有人敛着气息不急不缓在身后追过来。
风在此刻骤停,林间万籁俱静,林青杳喘着粗气,见到眼前一座庙,几乎以为是自己濒死前的幻觉。
庙宇青瓦覆顶,朱红木门虽有掉漆却完好无损,檐下悬着纸灯笼,烛火正在摇曳。在这荒寂深山里,突兀得令人心里发毛。
深山古寺透不出的诡异令她害怕,但饶是如此相比于身后想要取她性命的杀手,反倒算不了什么,林青杳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入目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小院,院中一鼎香炉插着三炷香,已燃了大半,青烟袅袅升腾,在夜风中盘旋不散,石桌石椅孤零零摆在中央,似是有人仍在这庙里居住。
林青杳反手便要掩上庙门,打算在这里暂避风头,谁承想一道赤红影子忽然从身后窜过来,她抬眼去看,竟是只野鸡,扑棱着翅膀直撞她面门。林青杳下意识抬臂去挡,那野鸡竟呼扇着翅膀从她臂弯下钻过,头也不回地扎进门外夜色里。
林青杳愣了一瞬,手还抵在门上,门外没有杀手没有追兵,只余那野鸡逃跑的声响消失在夜里。她松口气,知杀手没有追上来,紧绷了整夜的那根弦骤然松脱,脱力感瞬间袭来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林青杳睁开眼是大片大片的云浮在碧空中,她还活着。劫后余生令她欣喜,可下一瞬却被悲痛淹没,全家仅余她一人又谈何欣喜?
她稍稍转动脖颈,浑身酸痛得像是被碾过一遍。视线一垂,她浑身汗毛倒竖,惊得猛地撑着地面往后一蹿,失声低喝:“救命!”
方才躺过的地旁正蹲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咧嘴笑。
是谁?是新追上来的杀手?还是这庙中的僧人?可和尚又怎么会蓄发?林青杳浑身皆是戒备,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得玄蹲在地上见这人有些害怕,也十分配合的向后退了几步,温声安抚:“这位鸡精姑娘,莫要害怕,我并无害你之意。本大王只是瞧瞧你我化形后有何不同,我当初化成人形时可是一身精光!你倒是得天独厚自带衣衫,只是料子破旧了些。”
“鸡精?”林青杳听得一头雾水:“你胡说什么?你是谁?”
他是谁?这个问题好,得玄一拍膝盖,慢悠悠站起身,踱到石凳上坐下,他需得好好为这位野鸡姑娘解释一番了。
得玄,是一只狐狸,一只成了精可以幻化成人的狐狸,而且还是只公狐狸。名字是从前庙里的老和尚取的,寓意他早就忘干净了。早些年他尚且是只巴掌大的小白狐,不慎踩进猎人的捕兽夹,是老和尚路过救了他。从此二人,呃,一人一狐,青灯古佛相依为命。
前几日,老和尚圆寂后火化留下一枚舍利,令他化而为人。只可惜,老和尚道行似是不深,得玄若是离了这山便又会变成大白狐狸,他十分不解,因而那天的香甜梦中出现了老和尚。
老和尚仍穿着半旧僧衣,眉眼慈祥对他一笑:“得玄,你机缘未到,机缘至便可下山。”
梦里的得玄还是狐狸模样,大白尾巴疯狂摇摆,小狐狸眼眯起,笑得谄媚:“大师大师,那机缘何时才来?”
老和尚只是含笑不语。
望着那不变的慈祥笑容,得玄醒了,一个鲤鱼打挺自榻上跃起,得,这个老和尚和自己故弄玄虚,他是想直接堵死自己下山享乐红尘的路子。
得玄思来想去,便生出个宏伟计划:在山里抓些飞禽走兽,借着舍利的力量帮它们化形,聚拢一班手下,自己当个山大王。
于是,昨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逮住一只毛色鲜亮的野鸡利落绑了,把舍利塞到野鸡腋窝下,想着能否变个漂亮姑娘。今日自己一早醒来,当真是喜上眉梢,这野鸡堪堪变成了个容貌清秀、莹白细腻的美人来。
话毕,得玄跷起二郎腿道:“你可听明白了?”
林青杳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满耳都是荒唐之言,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她警惕环顾四周,空山古寺寂静无人,不见别的危险后方才松口气道:“有病就去医,你看好了,我是人不是鸡,你全家才是鸡!”
“我全家是狐狸!”得玄一脸茫然:“你……你……你不是我昨日抓来的那只野鸡???”
“不是!”林青杳淡定摇头。
得玄整个人都僵住了,愣了半晌才急声追问:“那你身上为何带着鸡毛?我的鸡呢?!”
“跑了。”起昨夜那只撞向自己的野鸡,林青杳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歉疚。
得玄听后有些气结,自己实验做一半竟被这个凡人少女搅乱,也不知那只逃走的野鸡半路会不会化形!不对,那他珠子呢?
得玄猛地转身,恶狠狠盯着林青杳:“我放在野鸡身上的珠子呢!速速还我!”
林青杳这回是真的茫然:“什么珠子?”
哎呀这个赖皮的,难道想要偷走自己的珠子换钱吗?莫不是打算私吞宝珠拿去变卖?话本子里写,高僧舍利乃是旷世奇宝,千金难换。虽说他摸不透这珠子其余神通,但单凭能助人化形这一点,便价值不菲。
好一个狡猾的凡人!得玄双眼一眯,打算吓唬吓唬她。只是他尚不熟练人形狐身的转换之法,只得咬紧牙关,抬起双手,心底默默默念:变狐爪!变狐爪!
不知是天地灵气眷顾,还是老和尚余威尚在,他掌心白光一闪,一双修长素手,顷刻化作雪白锋利的狐爪。
得玄露出狞笑,利爪寒光一闪对着林青杳:“快把珠子给我!否则本狐狸大爷吃了你!”
“你……你……你不是人!你是狐狸精!”林青杳惊恐大叫道,脸色惨白连连向后退去。她活了十六载,这些山精鬼怪的只在戏台子上见过,哪里想到,今日逃命,竟真撞上了一只修成人的狐妖。
林青杳一时觉得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仍在阳间还是昨夜就已经殒在杀手刀下,进了地府遇见这等事。
“对!”狐狸精得玄坦然承认,虽隐约觉得这话听着像在骂人,“所以快将珠子还来!”
林青杳心头巨震,强压下恐慌飞快盘算。昨夜她只顾逃命,进到这寺庙院子中并未看见什么珠子。想来那野鸡仓皇逃窜,珠子应当还留在这院落之中。不过这野鸡不会半路真变成野鸡精了吧,想歪了!想歪了!林青杳恍然般摇头重回到正事上,她压下纷乱思绪,悄悄扫视周遭,见石桌脚边有团灰扑扑的物件,想来就是这狐狸所说的舍利了。
(而此时在山里某处的野鸡不禁打了个寒颤,吓鸡太吓鸡了!竟然人口脱险,自己可得好好吃点蚯蚓补补……不过好奇怪,自那古寺逃出来后,脑子里想法竟越来越多……)
“这珠子于你很重要?”林青杳面上不动声色,一边同得玄搭话分散注意力,一边脚步缓缓挪向石桌。
“与你无关,休要多猜!”得玄继续装作凶狠模样,晃了晃利爪:“快些还我!”
“还你也行。只是我连夜逃难,饥肠辘辘,方才也是饿晕在你寺中。你若肯备些吃食予我,我便把珠子还给你。”努力再努力,林青杳暗自心中打气,脚下只差寸许便能碰到那枚珠子。
得玄以为对方会漫天要价,没想到一顿饭就打发了?看来是个好忽悠的,他收起自己爪子,“那你等着,若是吃完还耍赖不给珠子,仔细你的小命!”得玄放出狠话,转身便往寺院后方的柴房去寻吃食。
林青杳嗤笑,飞快俯身一把将石桌下那枚冰凉灰珠攥进掌心。
果然是只不大聪明的狐狸精。
她摩挲着那冰凉的珠子,眼中闪过算计。想来一只成了人的精怪多少有些本领,她孤身逃难,满门血仇未报,想要躲开追兵重返中州难于登天。倘若能拉拢这只狐妖作为助力,定能事半功倍。
既然这枚舍利是他性命一般要紧的东西,那不如,同他做一桩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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