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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时记留痕 “你怎么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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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受伤了?”
安染的声音打破工坊里持续不断的滴答声。他原本靠在窗边,目光散漫地落在湖面漫上来的薄雾上,听见金属零件轻响之外一声极淡的抽气,转头就看见伊莱亚斯垂着的右手,指尖渗出一点鲜红,落在黑色绒布上,格外显眼。
工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克拉拉方才送走客人,锁上外门先离开了。空气里浮着木蜡油、黄铜和老旧机油的味道,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不急不缓地走着。
伊莱亚斯微微抬眼,下意识把手指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很轻,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慌乱。
“没事,小伤口。”他的中文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拆怀表的时候,被齿轮划到了。”
安染已经起身走过来,脚步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声响。他对这些东西天生敏感,从前看过不少药剂、外伤相关的书,习惯留意伤口、出血的轻重。工作台的绒布上摊开那块玫瑰金的女士怀表,表壳花纹磨得模糊,表盖内侧刻着褪色的年份,拆开的机芯零散摆着,细小的齿牙锋利得像细碎的刀片。
“再小的金属划伤,也容易发炎。”安染站在他身侧,视线落在那根泛红渗血的指尖,语气淡淡的,没有强硬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我包里有碘伏和纱布,出门的时候习惯性带着。”
伊莱亚斯顿了顿,慢慢收回藏起来的手,递到他面前。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常年打磨零件,带着一层薄茧,和安染偏清瘦柔软的手放在一起,对比很清晰。
安染拉开放在椅边的帆布包,里面东西不多,一小瓶碘伏、无菌纱布,还有棉签。他是下意识常备这些,从前读书的时候,埋头刷题熬到浑身紧绷,偶尔磕碰划伤,都是自己处理,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也算是和他后来喜欢药剂的缘由悄悄牵上了线。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钟表规律的滴答。安染捏着棉签,蘸上碘伏,动作放得很轻。棉签碰到伤口的瞬间,伊莱亚斯指尖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微凉的药液覆上去,刺痛漫开,他目光落在安染垂着的眼睫上。
安染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眼底的情绪,他看得很认真,专注在这一处小小的伤口上。
“这块怀表,很难修吗?”安染随口开口,目光没有抬起来。
“很难。”伊莱亚斯的声音低了些,视线落回那块停摆的旧怀表,“客人说,这是很多年前,她和爱人分开的时候留下的。表在分开那天停住,之后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再走起来。很多修复工坊都不愿意接,零件早就停产了。”
安染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把用过的棉签放到一边,抽了一小块纱布,细细裹住他的指尖,轻轻打了个松散的结。
“修好之后,就能继续走了?”
“能走。”伊莱亚斯轻轻颔首,目光沉了一点,“可是钟表能留住时间,留不住人。时间可以重新转动,分开的人,未必能再遇见。”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工坊里一下子静了。
安染垂着眼,指尖还离伊莱亚斯的手指很近,几乎相触。他忽然想起自己和家里的争执,想起临走前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话,他逃到琉森,躲在这片湖雾里,可他不知道自己能躲多久,早晚有一天,还是要回去。他也是一个,暂时停在这里的人。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收回手,把剩下的碘伏和纱布收好,放回包里。
“这几天尽量别碰油污,碰到了容易感染。”安染低声叮嘱,语气恢复成平时清淡的样子,“金属伤口,小心一点总没错。”
“我记住了。”伊莱亚斯蜷了蜷包扎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纱布,“谢谢你。”
他重新低头看向那块怀表,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指尖隔着纱布,轻轻摩挲表壳上磨损的藤蔓纹路。
“我有时候会想,钟表把每一分每一秒都记下来,是不是所有遗憾,都会被时间装进去。”
安染走到窗边,重新坐回方才的木椅上,窗外的雾更浓了,把远处的湖面盖得朦胧,看不清对岸的景物。
“时间只会往前走,不会停下来等谁。”他轻声说。
没有激烈的倾诉,也没有追问彼此藏在心底的心事。只是一句对话,一点淡淡的怅然,像湖面上飘过来的雾,轻轻裹住两个人。
伊莱亚斯重新拿起镊子,左手小心地挑着细小的机芯零件,右手包扎好,刻意不去用力。滴答、滴答,钟声持续不断,怀表静静躺在绒布上,承载着一段久远的别离。
安染坐在窗边,安静陪着他。他心里藏着一团说不清的情绪,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会和钟表相伴的人,往后会成为他漫长漂泊里,难得愿意停下来靠近的温暖。
雾漫过琉森的街巷,工坊里的两个人,各自揣着心底没说出口的孤单,在同一段安静的时间里,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