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苍犬印 子婴以犬齿 ...
-
第二日,赵高去了斋宫。
子婴住的地方,比东六宫还偏。院墙很高,墙根下种着一排半死不活的兰草。赵高进去的时候,子婴正蹲在廊下,替一盆花换土。
他换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韩谈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只水盂。
“少府令。”子婴没有抬头,“你来了。”
“公子知道臣会来。”
“昨夜那块木牌,不是白给的。”子婴说,“你收了,就一定会来。”
他把最后一捧土按实,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坐。”
赵高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
子婴也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盆刚换过土的花。
“公子昨夜说,有人要动十八公子,就拿木牌来找公子。”赵高说,“臣今日来,是想问一句:公子能护住他吗。”
子婴看着他。
“护不住。”
“那公子为何给那块牌子。”
“因为孤护不住他,他也护不住孤。”子婴说,“可两个人加在一起,也许就能护住。”
赵高没有说话。
“少府令。”子婴说,“你不用试探孤。孤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公子请说。”
“丽妃要杀的,不是十八弟。”子婴说,“是孤。”
赵高看着他。
“臣昨夜猜到了。”
“你猜到一半。”子婴说,“丽妃杀孤,不是为了给十一哥腾路。她是怕孤。”
“怕公子什么。”
“怕孤活着。”子婴说,“孤的母亲,是先帝的旧人。她死之前,替孤留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丽妃找了七年,没找到。”
赵高心里一动。
“什么东西。”
子婴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从花盆底下摸出一片薄薄的木牍,递给赵高。
木牍上,密密麻麻写着几十行小字。
赵高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慢慢变了。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有尚食局的,有少府的,有内廷的,也有宫外王氏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着一笔日子、一笔银子、一件事。
“这是孤的母亲,替丽妃记的。”子婴说,“丽妃这些年,往宫外送了多少东西,收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都在这上头。”
赵高把木牍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公子为什么给臣。”
“因为孤拿着它,活不过今年。”子婴说,“你拿着它,也许能活到明年。”
赵高看着这个瘦白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胡亥说过的话:三哥看臣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他不怕臣,也不可怜臣。
赵高如今明白了。
子婴看人的方式,确实不一样。
他看人,不是看这个人现在有多大的权势。
是看这个人,能不能替他挡一刀。
“公子要什么。”赵高问。
“孤要活着。”子婴说,“还要一个,不会在夜宴上,被人随随便便端上桌的位子。”
“臣给不了公子位子。”
“你给得了。”子婴说,“父皇如今信你。你替父皇办事,父皇就会听你一句话。孤不要你现在替孤说话。孤只要你,在合适的时候,别把孤忘了。”
赵高把木牍收进袖中。
“臣记下了。”
子婴点了点头,重新蹲下去,替那盆花浇水。
赵高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公子。”他说,“昨夜那块木牌上的犬齿印,是谁刻的。”
子婴没有回头。
“孤自己咬的。”
赵高愣了一下。
子婴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少府令,这宫里的人,都以为孤是一头不会咬人的狗。”他说,“可狗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赵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少年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像极了一头伏在地上的苍犬。
安静,瘦,看不出锋刃。
可只要一翻身,就能咬断人的喉咙。
赵高走出斋宫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院墙很高,墙头露出半截枯黄的兰草。风一吹,那兰草倒向一边,露出墙根下一个小小的洞。洞口的土是新翻的。
赵高看了两眼,没有停步。
他知道,那洞里埋着的,大概就是子婴的母亲,留下的另一样东西。
赵高出了斋宫,往东六宫去。
胡亥正在院子里等他。
一见赵高回来,胡亥就迎上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先生去哪了。”
“斋宫。”
“三哥那里。”
“是。”
胡亥抿了抿嘴。
“先生是不是觉得,三哥比臣有用。”
赵高看了他一眼。
“臣觉得,你今日很酸。”
“臣不酸。”胡亥说,“臣只是不明白。昨夜臣替三哥挡了一杯毒酒,今日先生就去了三哥那里。先生是不是觉得,三哥比臣更值得结盟。”
赵高在廊下站住。
“胡亥。”他说,“臣教你一句话。”
“先生讲。”
“盟友,不是朋友。”
胡亥愣了一下。
“臣知道。”
“你不知道。”赵高说,“你若要在这宫里活下去,就得记住:盟友,是可以换的。朋友,是不能换的。子婴今日与臣结盟,明日也可能与别人结盟。臣用他,他也用臣。这不叫交情,这叫各取所需。”
“那臣呢。”胡亥说,“臣和先生,是盟友,还是朋友。”
赵高看着他。
这少年问得很认真,眼睛里没有玩笑。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知道。”他说,“臣只知道,臣现在,还不想换。”
胡亥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臣也不换。”他说。
赵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殿里走。
“先生。”胡亥在身后叫他,“今日讲什么。”
“讲《盗律》。”
“臣不想学盗律。”胡亥说,“臣想学,怎么杀人。”
赵高停下脚步。
“谁教你说这句话的。”
“没人教。”胡亥说,“臣自己想的。昨夜那杯酒,若是臣没有撞翻,今日死的,就是三哥。明日,也许就是臣。先生,臣不能永远等人来杀。”
赵高转过身来。
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点看不懂他了。
“杀人,不用学。”赵高说,“学律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律法杀人,不用自己动手。”赵高说,“你只要让该杀的人,站到该站的地方,剩下的,会有人替你做。”
胡亥想了想,点头。
“臣记住了。”
赵高走进殿里,在案后坐下,摊开竹简。
他刚写下一个字,殿外忽然来了人。
是始皇帝身边的内侍。
“少府令。”内侍躬身,“陛下召见。”
赵高放下笔。
“现在?”
“现在。”
赵高进了宣室殿。
始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奏简。
“赵高。”他说,“十一公子今日上书,告你教十八公子律法,挑拨兄弟。”
赵高跪下。
“臣有罪。”
“朕没说你有没有罪。”始皇帝说,“朕问你,你教十八公子律法,是为什么。”
“为了让他学会活。”
“学会活,还是学会争。”
赵高抬起头。
“陛下。”他说,“臣教十八公子律法,是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一条线,越过了,就要死。至于他学会之后,是拿这条线护自己,还是拿这条线去量别人,臣管不了。”
始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坦白。”
他把奏简合上。
“十一公子说,你挑拨他们兄弟。朕倒觉得,你说得对。这宫里,兄弟之间,本来就隔着一道线。只是从前,没人敢把这条线,摆到明面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赵高面前。
“赵高,朕问你。你愿不愿意,替朕把这条线,教给朕的儿子们。”
赵高心里一震。
“陛下的意思是——”
“从明日起,你到章台宫,教朕的儿子们读书。”始皇帝说,“不只十八公子。十一公子,三公子,还有别的,凡是到了年纪的,都跟着你学。”
赵高叩首。
“臣遵旨。”
“起来吧。”始皇帝说,“朕还有一句话。”
赵高起身。
“朕要你,替朕看着他们。”始皇帝说,“谁先露出獠牙,你就来告诉朕。”
赵高抬起头,对上始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臣遵旨。”
他退出宣室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章台宫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高站在殿阶下,忽然觉得,自己教的不再是律法。
是这群皇子的命。
他沿着宫道往前走。
走到章台宫门口,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等他。
白衣,负手。
扶苏。
“少府令。”扶苏说,“父皇让你教弟弟们读书的事,孤听说了。”
赵高行礼。
“臣才疏学浅,怕教不好。”
“教得好不好,不重要。”扶苏说,“重要的是,父皇让你教。”
他看着赵高,笑了笑。
“先生。”他说,“从今日起,孤的弟弟们,就劳你费心了。”
赵高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托付。
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看一盘刚摆开的棋的神情。
“臣尽力。”赵高说。
扶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宫门口的灯,把扶苏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不是人形。
是一头鹿。
一头通体雪白的鹿,走在灯下,安安静静,却让整条宫道的影子,都矮了下去。
赵高看着那头白鹿走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他回过头。
章台宫的廊下,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玄衣,肩背很宽,影子像一匹伏在雪地里的狼。
一个素衣,清瘦,影子像一只蹲在檐角的狸。
蒙恬,蒙毅。
蒙恬没有看他。蒙毅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刀鞘上掠过的一道光。
赵高知道,从今夜起,他走到哪里,这两道影子都会跟到哪里。
不是跟着他。
是跟着他教的那群皇子。
赵高看着那两道影子,慢慢握紧了袖中的手。
他知道,从今日起,这盘棋上,所有该来的人,都来了。
而他,终于站到了棋盘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