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忠诚是最大的勇气 天微微亮, ...
-
天微微亮,张班长喊醒熟睡的我,告诉我趁现在战斗还没打响,尽快赶路,护送计划已经严重推迟,得在这空挡继续前进。我强打起精神,准备出发。
在我和班长收拾好行装往前摸索,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四颗闪着强光的火球飞向天空,四周仿佛白昼一般被点亮,炮弹一颗一颗在四周炸开。班长用力将我推进就近的防空洞里。
泥土和碎冰顺着洞口往下落,轰鸣震得我耳膜发麻。我蜷缩着身体,呆呆倚在角落,不知道过了多久,炮火声渐渐小了下来。战士们麻利起身倚靠战壕,握紧武器等待着敌人的进攻,班长也探出战壕快速扫视一圈,可是敌人步兵并没有进攻,正在疑惑的他突然发现天边有无数小黑点在移动,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空袭!快进洞!”张班长青筋暴起,向四周大喊。
不多时一颗颗航弹像雨点般落下,战壕在巨大的爆炸中七零八落,被炸出巨大的缺口,大地在震颤,一些来不及躲避的战士向暴风中的树叶一般飞出战壕,哀号遍野。
洞口不断有碎土砸落,我捂住耳朵,浑身止不住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机呼啸着掠过头顶,轰鸣声慢慢向远处飘去。
坦克吞吐着火舌,伴随轰隆隆的引擎声,从远处袭来。
班长第一时间爬出防空洞,我紧跟着挪出去,眼前的阵地已经面目全非。原本连贯的战壕被炸断好几截,积雪混着黑土、鲜血铺在地上。敌人犹如恶狼一般扑向阵地,幸存的战士在顽强阻击他们的进攻,黝黑的面庞上闪烁这坚毅的目光。机枪吐着致命的火蛇向敌人射去,战士们带着失去战友的憎恨还击着。
一波又一波的冲锋蚕食着阵地,远处火光冲天,前沿防线在这凶猛的进攻下逐个被击破。借助高点的优势,我身处的阵地依旧在顽强的坚守。
子弹咻咻在四周飞过,我惊吓的蜷缩身体,躲在后面。班长端着枪朝远处的敌人射击。破片划破他的脸颊,撕裂他的军装,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继续射击。
一颗炮弹落在不远处的机枪阵地上,巨大的爆炸瞬间炸死几名战士,一名战士拖着被炸断的一条胳膊,肩膀紧紧抵住枪托,艰难的用一只手给机枪上膛,沉寂片刻的机枪再次倾泻着子弹。战士们带着伤痛,顽强抵抗,一次又一次打退敌人进攻,可是换来的是敌人更加猛烈的炮火。
身边的战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幸存的人寥寥无几,大家忍着伤痛,把能用的弹药收拢到一起,堵上战壕的缺口。没有人再说起后撤、送我去师部这件事。偶尔有人看向我,在那复杂的眼神中我看出了他们的担心,他们没有顾虑自己的生死,却向我投来了关切的眼神。我鼓起勇气捡起地上的枪想像他们一样去战斗,一名战士用力把我推到后面,他没有说话,但是坚毅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是我们大人的战争,是为了国家和平,为百姓安稳的战争。
我只能缩在残存壕壁的阴影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什么都做不到。我清楚未来是什么模样,可我没有办法留住他们任何一个人。
天边又响起战斗机的轰鸣声,飞机向本就残垣断壁般的阵地倾斜着炮火,一颗航弹在远处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掀翻在地,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寂静的弹坑里醒来,枪声停止了,风雪卷着硝烟在阵地上盘旋。我看到不远处躺在地上的班长,我拖着疲软的身体趴向他,将他的头从碎石中扒出来。张班长瞬间恢复意识,吐出嘴里的泥土,看向四周。尸横遍野的阵地没有一点动静。他站起身,端起钢枪,用嘶哑的声音向四周大喊着:“还有能喘气的吗?还有能喘气的吗?”
无人应答。
残破的战壕之中,到处都是牺牲的战士。整片阵地,只剩下张班长,还有我。
我呆坐在原地,傻傻的看着他,他胳膊和腰上都受了伤,棉衣被血浸透。他默不作声在面前的战壕里来回穿梭,检查着躺在地上的战友,收拢残余的弹药,他将一捆一捆的手榴弹绑在身上。从一名牺牲的战士的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我认出了那名战士,那是昨天一直好奇我的香烟的那名战士,昨天我们还在一起聊天,可现在他就躺在那,静静的躺在那。
班长收拢好弹药向我走来,随手捡起地上正在燃烧的木板,点燃口中的香烟。他站在那怔怔的看着我,那身影像是一座雕像,一座散发着坚韧不屈的雕像。
“小孟,我没能完成团长交代给我的任务,但是我不能就这样放弃阵地,哪怕只剩我一个人。等会敌人该冲上来了,我拖住他们,你就往山里跑,跑的越远越好,躲起来。”满是火药残留和泥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呆呆的看着他,远处响起坦克的轰鸣声。
在战壕外侧,一辆被之前炮火打瘫痪的敌军吉普车斜卧在冻土上。硝烟还没有散尽,吉普车左侧的后视镜,慢慢浮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我想起来了,那束光,和纪念馆里把我带到这里的光,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我该回去了。
我走到班长面前,声音发颤,把来这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是镜子里的光带我来到这里,现在光亮亮起,就是我回去的时候。
班长听完没有震惊,只是安静望着我,脸上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他微微点头。
“你之前说的那个新中国,大家能吃饱穿暖,孩子可以安心读书,再也不用躲避炮火的好日子,是真的吗?”
我用力点头,眼泪砸在冻硬的泥土上。
“那就好。” 他轻声说完,紧了紧腰间的手榴弹,望向慢慢逼近的坦克,“回去吧,替我们好好看看那个日子。”
他转身,迎着坦克冲了出去。
巨大的爆炸声轰然炸开,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就在爆炸的瞬间,后视镜上的光芒猛地暴涨,白光裹住我的全身。炮火轰鸣、风雪呼啸的声音一点点远去,眩晕再次吞没了我。
等视线重新清晰,纪念馆展厅柔和的射灯落在展台那辆吉普车上,游客细碎的交谈声在耳边响起。我孤零零站在展台前面,方才的战壕、弹坑、白雪,还有班长,像一场沉重又无比真切的梦,可是脸颊上的眼泪还依旧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