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到十八岁》冥春

8、只是朋友吗？ 沈俞捧

　　沈俞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贴在杯壁上，暖意慢慢渗进皮肤里。

　　厨房里还留着刚刚做饭时散不开的香气，是简单的番茄炒蛋混着清炒青菜的味道，不浓烈，安安稳稳裹着这间不大的出租屋。窗外的天色已经沉透，巷口的路灯亮起来，隔着一层蒙着薄灰的玻璃窗，光揉成一团柔和的黄。沈南枝刚把碗筷冲洗干净，水珠顺着瓷碗边缘往下滴，落在水槽里，叮咚一声，轻得几乎要融进安静里。

　　沈俞还坐在小小的木桌旁，目光落在沈南枝的背影上。

　　她还是会常常恍惚。

　　不久之前，她还困在孤儿院灰扑扑的院墙里面，醒过来是无休止的压抑，要提防陆屿暗地里的算计，要压下身体里时不时翻涌上来的难受，连安心喘一口气都很难。那时候她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拥有这样一个地方，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不用害怕突然而来的刁难，身边会有一个人，心甘情愿陪着她，把细碎又普通的日子一点点填起来。

　　沈南枝擦干净手上的水，转过身，看见沈俞正安安静静望着她，眼神软得像浸过水的棉花。

　　“在想什么？”沈南枝走过来，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距离挨得很近，胳膊轻轻碰到沈俞的胳膊。

　　沈俞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不是躲开，是下意识地贪恋这份贴近，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没想什么，就是看着你。”

　　她心里依旧认定，她们只是最好的朋友。这份依赖、这份看见她就觉得安心的欢喜，沈俞全部归为挚友之间的珍贵。她还分不清心动和依赖的边界，只知道沈南枝和别人不一样，全世界只有一个沈南枝，愿意接住她所有狼狈、脆弱和不安。

　　沈南枝垂眸笑了笑，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沈俞的发顶。动作自然，带着一点藏得很深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明天我要早点出门，工作室那边说，这周开始要跟着去花市挑鲜花。”

　　“花市？”沈俞眨了眨眼，来了一点兴趣，“很远吗？”

　　“不算太远，坐两站公交，凌晨就要过去，新鲜的花只有早市才有。”沈南枝说，“老板说让我多认一认品种，以后挑花、打理花材都交给我一部分。”

　　这份工作来得不容易。从她一次次出去碰壁，被拒绝，到偶然走进那家小小的花艺工作室，得到试岗的机会，再到正式留下，每一步沈南枝都攥得很紧。她知道这份收入意味着什么，是她们两个人在这里落脚的底气，是能给沈俞稳定买药、吃饭、撑起这个小家的依靠。

　　沈俞安静听着，点点头：“那你要早点休息，别起太晚。路上小心。”

　　“知道。”沈南枝看着她，“我出门的时候轻一点，不吵醒你。你醒了不要一个人闷在屋里，要是难受，记得桌上的药，按时吃。”

　　提到药，沈俞的神色淡了一瞬，很快又压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那段被陆屿藏起药物、任由她一点点被情绪和身体反噬的记忆，她没有办法彻底抹去。哪怕现在已经脱离那个地方，陆屿再也找不到她们，那段昏沉、失控、不断下坠的感觉，依旧会偶尔在深夜浮上来，像一层冰冷的雾。

　　沈南枝敏锐捕捉到她瞬间低落的情绪，没有刻意追问，只是悄悄把椅子又往她这边挪了挪，膝盖贴着她的膝盖。

　　“要是白天一个人待着无聊，可以画画。”沈南枝看向墙角放着的画本和彩铅，那是她攒了第一笔工资，特意给沈俞买回来的，“上次你画的窗台，我放在工作室的收纳盒里了，老板还问是谁画的，说很好看。”

　　沈俞的目光跟着转过去，落在那个厚厚的画本上，心情稍稍松快一些。

　　在孤儿院的时候，画画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她习惯缩在角落，拿着捡来的短铅笔，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躲开旁人的视线，躲开吵闹和恶意。现在她有完整的彩铅，有干净厚实的画纸，可以安安心心坐在窗边，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我可以画花吗？”沈俞小声问。

　　“当然。”沈南枝弯起眼睛，“等我明天从花市回来，带一小束回来给你当模特。挑颜色柔和一点的，好不好？”

　　“好。”沈俞笑起来，浅浅的，很干净。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响，很远，不会打破这里的平和。台灯的光圈不大，稳稳罩住两个人，把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桌面上。

　　沈俞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沈南枝放在桌上的手背。碰一下，又轻轻收回去，像试探，又像下意识的亲近。她自己意识不到这个动作有多暧昧，只觉得和沈南枝触碰的时候，心里很安稳。

　　沈南枝没有动，任由她碰。

　　“南枝，”沈俞顿了顿，慢慢开口，“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吗？”

　　她问得没有底气。她见过太多破碎的东西，知道安稳是很奢侈的东西，像抓在手里的沙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流走了。孤儿院的日子教会她不要对长久抱有期待，可现在，她忍不住去期待。

　　沈南枝侧过头看她，目光认真，没有半点敷衍：“只要我们想，就可以。”

　　“可是钱……”沈俞轻轻皱了皱眉，她知道房租、买药、吃饭，每一样都要花钱，沈南枝一个人上班，压力很大。

　　“慢慢来。”沈南枝声音放得很轻，稳稳地安抚她，“工作室的工资虽然不算高，但是包一部分花材，偶尔节日忙的时候还有提成。省一点用，足够我们生活。等以后，我手艺再好一点，说不定还能接一些居家小花束的单子。”

　　沈俞安静听着，心里一点点踏实下来。她相信沈南枝，沈南枝从来不会跟她说空话。

　　“那我也想做点什么。”沈俞想了想，认真说道，“我可以画画，以后如果有人想要，我能不能把画卖出去？帮你分担一点。”

　　沈南枝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一软。她不想逼沈俞，不想让本来就敏感脆弱的她还要为生计焦虑，可是她也不愿意直接打碎沈俞想要一起分担的心意。

　　“可以呀。”沈南枝放缓语调，“等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试。不用急，不用逼着自己画，想画才画。你的画不用拿来换钱，首先是要让你开心。”

　　沈俞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夜深了。

　　狭小的出租屋只有一间卧室，一张不算宽的旧木床。她们挤在一起睡，中间留着一点距离，却又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俞一向入睡困难，以前常常睁着眼熬到天蒙蒙亮，药物只能起到一部分作用。现在身侧躺着沈南枝，她闻得到沈南枝身上淡淡的、像青草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紧绷的神经会慢慢松弛下来。
　　沈俞侧过身，对着沈南枝的后背。黑暗里，她睁着眼，安静地看着她的轮廓。

　　她想，有沈南枝在，真好。

　　她反复在心里确认，这是朋友之间才有的想法。她很庆幸，自己逃出来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庆幸沈南枝愿意陪着她一起离开那个困住她们的地方。她把这份汹涌的、不一样的心动，全部归类成深厚的友情，一点都没有往别的方向去想。

　　沈南枝其实还没有睡着。

　　她能感觉到身后沈俞落在她背上的视线，轻悄悄的。她不敢转身，怕一转身，眼底藏不住的心思就会全部露出来。她比沈俞更早明白，自己对沈俞的感情早就越过了普通朋友。可她不敢戳破。沈俞的状态还不稳定，她依赖自己，信任自己，一旦挑明，很容易打乱沈俞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沈南枝愿意等。

　　等沈俞慢慢好起来，等她不用再被过去的阴影困住，等她足够清楚自己的心。她不急，她们还有时间，还有这个小小的屋子，还有无数个这样安静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天还黑着。

　　沈南枝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尽量不发出声响。她摸过放在床头的外套，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俞。沈俞睡得很沉，眉头舒展，没有皱着，是很少见的安稳睡颜。

　　沈南枝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轻轻带上门出去。

　　公交站台空空荡荡，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口，看着远处天边一点点泛起浅灰的白。花市已经热闹起来，她到的时候，一排排摊位上摆满了刚卸下来的鲜花，沾着露水，玫瑰、洋甘菊、小雏菊、洋桔梗，一丛一丛挤在一起，带着鲜活湿润的香气。

　　老板已经在挑花了，看见她过来，朝她招手。

　　“来得正好，今天的洋甘菊品质不错，还有一批浅粉色的桔梗，你过来认认。”

　　沈南枝快步走过去，认真蹲下来，跟着老板辨认花材，学习怎么看花瓣新鲜度，怎么挑掉有损伤的花枝，怎么估算损耗。她学得专心，手上沾了湿润的泥土和花茎的汁水，鼻尖全是花香。

　　挑完花，打包好，跟着老板把花运回工作室。整理、修剪、泡水，一上午忙得不停歇。间隙的时候，她挑了一小束浅粉桔梗，搭配几枝细碎的洋甘菊，用素色的牛皮纸简单包好，放在一边。这是给沈俞带回去的。

　　忙到中午，老板让她先去吃点东西。沈南枝买了两个包子，坐在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她猜沈俞应该才刚醒。

　　她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醒了记得吃药，我傍晚带花回去。

　　消息发出去，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沈俞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简单，但是沈南枝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另一边，出租屋里。

　　沈俞醒的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气息。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下床。先倒了温水，把药按时吃下。药片滑进喉咙的时候，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吃过药，她搬了小凳子坐在窗边，把画本摊开。

　　窗外是老居民区的景象，墙皮斑驳，楼下有老太太搬着小马扎坐着晒太阳，几只野猫慢悠悠地在墙根走动。阳光穿过玻璃落在画纸上，暖融融的。沈俞握着彩铅，慢慢勾勒楼下的景象，线条轻而软。

　　画到一半，她停下来，翻到之前画的那一页窗台。她想起沈南枝说要带花回来，心里隐隐期待着。

　　时间一点点慢悠悠地淌过去。

　　沈俞中午简单煮了面条，放了一点青菜。她吃得不多，收拾好碗筷之后，又坐回去画画。中途她有一瞬间情绪往下沉，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她放下笔，抱了抱膝盖，安静坐了很久。好在这一次没有失控，她慢慢调整呼吸，等那股难受的劲儿慢慢退下去。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好。那些藏在骨头里的不安，不会因为逃离孤儿院就彻底消失，只是现在，她有地方落脚，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有对抗它的底气。

　　傍晚时分，门锁传来轻轻转动的声音。

　　沈俞一下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

　　沈南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捧着那束包好的花。她额角带着一点薄汗，脸上带着奔波之后淡淡的倦意，但是看见沈俞的时候，眼底立刻软下来。

　　“回来了。”沈俞站起身迎上去。

　　“嗯，给你带的。”沈南枝把花递到她手里。

　　花瓣上还留着一点湿润的凉意，清甜的花香扑进鼻尖。沈俞小心捧着，指尖轻轻碰了碰桔梗柔软的花瓣，眼里盛着细碎的欢喜。

　　“好漂亮。”

　　“喜欢就好。”沈南枝笑着，“我放在工作室的水桶里养了一会儿，能开好几天。家里那个玻璃瓶子，洗干净插起来吧。”

　　沈俞捧着花，跑去厨房找瓶子。她仔细冲洗玻璃瓶，灌满清水，小心翼翼把花枝一支支放进去，调整位置，摆在靠窗的桌子上。夕阳刚好斜斜落进来，落在花瓣上，浅粉色的桔梗像浸在柔光里面。

　　沈南枝站在她身后看着，安静不说话。

　　沈俞侧过头看她：“我可以照着它画画吗？”

　　“当然。”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沿着相似的节奏缓缓往前走。

　　沈南枝每天早早出门去工作室，打理鲜花、包花束，有时候遇上订单多的日子，要忙到天黑才能回来。沈俞留在家里，按时吃药，画画，收拾屋子，等沈南枝回家。她慢慢摸清了买菜的时间，会趁着傍晚菜摊降价的时候，去巷口的小菜市买一点新鲜蔬菜，提前把晚饭准备一半。

　　她还不太会做饭，只能做简单的菜式，有时候盐放多了，有时候火候不对。第一次尝试炒土豆丝，炒得发软发黏，她有点沮丧，垂着眼睛站在灶台边。

　　沈南枝回来，尝了一口，没有说不好吃，只是笑着拿过锅铲：“没关系，我们一起重新做一次，我教你。”

　　沈俞站在她身侧，认真看着她的动作，看她怎么切丝，怎么控水，怎么把控火候。油烟轻轻飘起来，笼罩着两个人。沈南枝时不时侧过头，跟她说要点，气息很近。沈俞会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悄悄快一点，她只当是凑近了、紧张的缘故。

　　“是不是很麻烦你？”沈俞小声问。

　　“一点都不麻烦。”沈南枝把炒好的土豆丝盛出来，“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做饭，你想学，我慢慢教。不想学也没关系，我来做就好。”

　　她们的晚饭常常很简单，一荤一素，一碗清汤，可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的时候，滋味不一样。

　　有一次，工作室接到一个很大的订单，是婚礼的伴手礼小花束，需要连夜赶工。沈南枝跟沈俞说了，晚上要留在工作室加班，会很晚回家。

　　沈俞一个人在家，心里空落落的。

　　她画了一会儿画，画不进去，总是忍不住看向门口。窗外天色越来越黑，巷子里的人声慢慢变少。她知道沈南枝在忙，不该胡思乱想，可那种熟悉的不安又悄悄爬上来。她把玻璃瓶里的桔梗换水，一片一片挑掉蔫掉的花瓣，以此打发时间。

　　她不敢给沈南枝发太多消息，怕打扰她干活，只在八点多发了一句：记得吃饭，不要太累。

　　很久之后，沈南枝才回复：好，别等我，困了就先睡。

　　沈俞没有睡。

　　她开着台灯，坐在桌边慢慢等。桌上温着一杯温水，是留给沈南枝回来喝的。时针一点点往前走，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门锁终于响了。

　　沈俞立刻站起来。

　　沈南枝看起来很累，肩膀垮着，眼底带着疲惫，手上还沾着花艺胶带的痕迹。她看见沈俞还醒着，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跟你说了不用等。”

　　“我睡不着。”沈俞走上前，伸手，很轻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很累吗？”

　　“有点。”沈南枝笑了笑，“不过忙完了，这批花束顺利做完。老板说，这批订单结束，会给我发一笔奖金。”

　　“奖金？”沈俞眼睛一亮。

　　“嗯，可以拿来添一点东西，你有没有想要的？”

　　沈俞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有想要的，留着房租和买药就好。”

　　沈南枝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揉了揉沈俞的头发：“不用这么省，我们偶尔也可以买一点喜欢的小东西。”

　　那天晚上，沈南枝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几乎沾到枕头就犯困。沈俞躺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往沈南枝那边靠了一点，肩膀轻轻贴上她的肩膀。

　　沈南枝没有躲开，困意朦胧地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俞声音很轻，“就是……你在旁边，我安心一点。”

　　沈南枝侧过身，在昏暗里看向她，迟疑了片刻，然后很轻很轻地，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动作克制，温柔。

　　“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沈俞耳朵里，像一颗定心丸。她紧绷的心慢慢松开，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沈南枝却清醒了一阵。

　　她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看着沈俞安静的睡颜。她知道沈俞现在对她的依赖有多深，这份依赖是她们在孤儿院那段黑暗日子里一点点攒下来的，是绝境里互相抓住的救命稻草。她不能急躁，不能冒失。她愿意守着这样平淡的日子，陪着沈俞一点点往前走。

　　日子继续不急不缓地流淌。

　　沈俞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稳定下来。情绪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少，她愿意出门了，有时候会跟着沈南枝一起去工作室。她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拿出画本画画。来买花的客人偶尔会注意到她，看见她画纸上温柔的花草，会轻声夸赞两句。

　　花艺店老板是个温和的姐姐，很喜欢她们两个。有时候忙完了，会分给她们两块小蛋糕。甜丝丝的奶油在舌尖化开，沈俞很少吃甜食，第一次吃到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有点惊喜。

　　“好吃吗？”沈南枝看着她。

　　“嗯。”沈俞小口小口吃着，点点头。

　　沈南枝看着她，悄悄把自己那块蛋糕上面的草莓挑下来，放到沈俞的纸盘里。沈俞看见了，抬头看她：“你不吃吗？”

　　“我不太爱吃草莓，给你。”沈南枝随口找了个理由。其实她不是不爱吃，只是更想看着沈俞吃到喜欢的东西时，眼里发亮的样子。

　　沈俞没有多想，乖乖把草莓吃掉。

　　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老板整理账单，忽然跟沈南枝闲聊起来。

　　“你们两个是姐妹吗？感情真好。”

　　沈南枝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一旁画画的沈俞。沈俞刚好抬起头，听见这句话，愣了愣，然后先开口，语气自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她说得坦荡，没有一丝别的心思。

　　沈南枝压下心底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失落，跟着弯了弯唇角：“嗯，好朋友。”

　　老板哦了一声，笑着继续对账，没有多想。

　　沈俞低下头，重新拿起彩铅，继续画桌上盛放的向日葵。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句“姐妹”，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好朋友”，让她心里有一点点奇怪的感觉，轻飘飘的，抓不住。她甩了甩头，把杂念赶出去，告诉自己，本来就是最好的朋友，这样就很好。

　　傍晚收店之后，她们一起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路边的小摊飘着烤红薯甜香的气味。沈南枝停下脚步，问沈俞：“要不要吃一块？”

　　沈俞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热乎乎的烤红薯捧在手里，烫得来回换手，剥开焦褐色的外皮，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面而来。她们没有分勺子，沈俞咬一小口，然后下意识把红薯递向沈南枝。等递出去之后，她才猛地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亲近，指尖微微一僵。

　　沈南枝没有犹豫，低头咬了一口，温热甜软。她抬眼看向沈俞，沈俞的脸颊悄悄泛上一层浅淡的红，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路边的树。

　　沈南枝没有戳破她的慌乱，只是慢悠悠开口：“很甜。”

　　“嗯。”沈俞小声应着，捧着红薯，小口小口继续吃。

　　一路慢慢走回去，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个下意识分享食物的动作。可是空气里，悄悄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比烤红薯的温度还要软。

　　回到小屋，沈俞把今天在花店画的向日葵拿出来给沈南枝看。画纸上的向日葵朝着光，笔触柔和，色彩温暖。

　　“画得越来越好了。”沈南枝认真看着画，真心实意地夸奖，“要不要我们把它贴在墙上？”

　　沈俞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
　　沈南枝找了透明胶带，小心地帮她把画贴在桌子正上方的空白墙面上。贴好之后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墙面，一盏暖灯落在向日葵画上，小小的屋子，又多了一点属于她们的印记。

　　沈俞仰着头看着，心里满满当当的。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南枝，灯光落在沈南枝的侧脸，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沈俞静静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日子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永远不要变就好了。

　　她依旧以为，这只是挚友之间的期许。

　　她还不知道，这份期待，早就超出了朋友的边界。

　　有一天，沈南枝休息，不用去花店上班。

　　她们计划一起去远一点的公园走走。沈俞很少出门游玩，前一天晚上，她有点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沈南枝察觉到了，低声跟她说：“不用紧张，不想走我们就随时停下来，累了我们就回家。”

　　第二天一早，她们简单吃过早饭，带上水和纸巾出门。

　　公园很大，有大片的草坪，秋天的树木叶子染上浅黄和橘红，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有老人打太极，有家长带着小孩子放风筝，到处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沈俞不习惯这么多人，下意识往沈南枝身边靠，紧紧挨着她。

　　沈南枝放慢脚步，迁就她的节奏，专挑人少一点的林间小路走。

　　“害怕吗？”沈南枝低声问她。

　　“有一点。”沈俞诚实回答，“人太多了。”

　　“那我们往这边走。”沈南枝带着她拐进一条安静的小道，两旁种满桂花树，残留着淡淡的余香。

　　她们找到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

　　沈俞看着远处天上飘着的风筝，五颜六色，飞得高高的。她安静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来过公园。江院长偶尔会带大家集体外出，人很多，陆屿总在旁边盯着我，我一点都不开心。”

　　提起孤儿院，提起江温、陆屿，沈俞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激烈的恨意，只是像在说一段遥远的旧事情。时间慢慢冲淡了尖锐的疼痛，留下浅浅的印记。

　　沈南枝侧头看她：“都过去了。”

　　“嗯。”沈俞点头，“现在不用怕了。”

　　沈南枝沉默片刻，轻轻说：“江院长后来应该发现我们走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找我们，也不知道陆屿现在怎么样。”

　　沈俞的指尖攥了攥，片刻之后松开：“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离开那里了。他找不到我们。”

　　这句话，是说给沈南枝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们不想回头，不想再卷入过去的纷争里。她们只想守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守着眼前安稳的日子。

　　在长椅上坐了很久，阳光慢慢移动。沈俞靠着椅背，不知不觉有点犯困，脑袋一点点歪过去，轻轻靠在了沈南枝的肩膀上。

　　沈南枝身体一僵，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

　　沈俞的头发蹭着她的肩膀，呼吸轻轻落在她的衣服上。她睡着了，眉头舒展，没有防备。沈南枝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安静的脸上，心底翻涌着温柔又酸涩的情绪。

　　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沈俞靠着。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们身上，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周围很远的地方传来孩童的笑闹声，风声轻轻穿过树林。这一刻安静得像被单独隔出来的一方小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

　　沈俞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她慢慢抬起头，才发现自己靠在沈南枝肩上睡着了，脸颊一下子烧起来，连忙坐直，局促地小声道歉：“对不起，我睡着了，是不是压到你了？”

　　“没有。”沈南枝摇摇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不重。”

　　沈俞垂着眼，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心跳砰砰地跳。她解释一样地喃喃：“我……我就是太困了。”

　　“我知道。”沈南枝没有继续逗她，“要不要回去了？”

　　“好。”

　　回去的路上，沈俞一路都有点心不在焉，刚刚靠着沈南枝肩膀的触感，好像还留在脸颊上，挥之不去。她反复跟自己说，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好朋友之间依靠一下很正常，可心里那股乱糟糟的悸动，压不下去。

　　回到小屋之后，沈俞借口要画画，坐在桌前，却半天落不下笔。沈南枝看出她心绪不宁，没有上前追问，给她留出空间，自己默默收拾买回来的菜，准备晚饭。

　　晚饭是简单的清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饭的时候，沈俞话很少，偶尔抬眼撞上沈南枝的目光，又飞快躲开。沈南枝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她正在慢慢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她不急，她愿意等沈俞自己慢慢想明白。

　　夜晚来临，台灯再次亮起。

　　沈俞洗完澡，趴在桌上翻画本，一页一页翻着，里面全是这段日子的痕迹：窗台的桔梗、工作室的鲜花、巷口的路灯、烤红薯、公园里的树，还有悄悄画下来的、沈南枝低头修剪花枝的侧影。

　　画到那一张的时候，她顿住了。

　　她是什么时候画下沈南枝的？是某天下午，沈南枝专心打理花材，没有注意到她。她拿着彩铅，不知不觉，就把那个模样画了下来。

　　沈俞盯着纸上的人像，心脏轻轻跳着。

　　她问自己，普通朋友，会这样忍不住想要画下对方吗？会在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吗？会因为靠着对方睡了一会儿，就局促不安很久吗？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心里这份感情，或许不只是友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慌忙晃了晃头，把它压下去。她不敢深想，害怕一旦拆开，现在安稳美好的一切，都会消失。她太珍惜现在的生活，珍惜沈南枝，她不敢冒险。

　　沈南枝收拾好厨房走过来，看见她盯着画本发呆：“在看什么？”

　　沈俞手忙脚乱地合上画本，抬眼看她，眼神有一点慌乱：“没、没什么，随便看看。”

　　沈南枝看着她躲闪的样子，没有伸手去拿画本，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不想给我看也没关系。”

　　沈俞看着她包容的样子，心里又暖又乱。

　　夜色越来越深，房间里安安静静。

　　她们躺到床上，像往常一样并排躺着。沈俞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安静下来，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南枝，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离开我？”

　　沈南枝立刻转过头，看向她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可她的声音格外坚定：

　　“不会。只要你不想让我走，我就不会走。”

　　沈俞的鼻尖微微发酸，她侧过身，朝着沈南枝的方向。犹豫了很久，她悄悄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轻轻碰到沈南枝的手腕。

　　沈南枝没有躲开，反过来，指尖很轻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交叠在一起。

　　沈俞的呼吸顿了顿，没有收回手。

　　她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牵着手，没有更进一步，没有说破任何心事。可这一刻，所有的不安、忐忑、迷茫，好像都被这轻轻相贴的手抚平了。

　　窗外的晚风轻轻擦过玻璃窗，城市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女孩躺在一张床上，手牵在一起，藏着一份还没有说出口、正在慢慢发酵的心意。

　　她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还有很多平淡温柔的朝夕在前面等着。

　　沈俞还没有完全理清自己的心，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失去沈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