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生完孩子第三天 剖腹产术后 ...
-
宁亦衡说去老同学那“拿个东西”,拿了六个半小时。
下午五点四十,病房的门被踢开的。皮鞋“哐”一声磕在床腿上,带进来一身混合着烧烤摊和白酒的味儿,把原本的消毒水都盖没了。
纪时安侧躺着不敢动。剖腹产那道刀口还绷着线,旁边婴儿床里安禾在哭,安屿嘬自己的拳头嘬得嘴唇都紫了。她胸口胀得像灌了铅,衣服前襟洇出两团深色的奶渍,护理垫又洇深了一块——见红还是恶露,她懒得分了。
宁亦衡外套一甩,倒头就往她身侧倒。
床垫弹起来的那一下,他小臂正好杵在她肚子上。
“嘶……”纪时安倒抽一口气,刀口抽得眼前一白。
他没醒。呼噜倒是先起来了。
安禾哭得更凶了。安屿也跟着嚎。两个小东西此起彼伏的动静终于把宁亦衡拱醒了半秒。他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嘟囔出一句含混的骂:
“不能哄安静点吗?吵死了。”
纪时安愣了一秒。
他在骂她。骂一个刚剖完三天、连翻身都够不着呼叫铃的人,吵到他了。
酒气烘在她脸上。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一张酒局结账单,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四。也就是说,他从两点喝到现在,一口水没给孩子带,一口饭没给老婆带。
安屿还在啃拳头,嘬得吧唧吧唧响。安禾哭累了,变成小声抽噎。
纪时安没推他了。她慢慢把胳膊收回来,手探过去摸到安屿干瘪的小嘴,心想:这屋子里的酒气,比消毒水还让人想吐。
走廊护士站的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白线。今晚的呼叫铃,大概又得自己按不到了。
她到底还是把呼叫铃按到了。
胳膊够不着,她是用脚背一下一下去勾床尾那根拉绳,勾了三下才勾住。
值班护士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哭累了的安禾身上,又落在床上鼾声如雷的男人身上,顿了顿。兑了奶粉,替安屿换了尿布,拍完嗝才直起腰。临走压低声音:“你这才几天,能躺就躺着。别逞强下地。”
“嗯。”她应。
床上那位,从头到尾没醒过一次。
后半夜是两个孩子轮着哭。纪时安想抱一抱安禾,可刀口一扯,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她只能侧躺着听。喊谁呢?喊床上那个“明天要上班”的?
安禾半夜又饿醒,含住她衣襟嘬了两口,没奶,急得直蹬腿。纪时安把脸埋进孩子软乎乎的小脑袋里,等那股钻心的钝疼缓过去。床头柜上那杯水还是生完那天护士倒的,凉透了,没人碰过。她渴得嗓子发紧,也懒得够——够到了又能怎样,凉的。
天蒙蒙亮,她靠着墙歇了口气,瞥见地上那张结账单。下午两点十四。
她想弯腰捡,刀口一扯,眼前发白,便没捡。
天亮,宁亦衡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句不是问她伤口,也不是问孩子:
“晚上有饭局,周末老周那边还约了个局,这几天你自己看着点。”
“好。”她说。
他套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拍在床头柜上:
“不够了自己取。”
那张卡,她一次都没用过。
门关上,病房安静下来。安禾安屿并排睡,小脸红扑扑的。
纪时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这张卡,和昨天那张两点十四的结账单,是从同一个兜里掏出来的。
他记得自己有钱。只是不记得,家里有个剖腹产第三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老婆。
窗外太阳很毒。
第四天了。她数了数,他从她住院到现在,抱孩子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十分钟。
她忽然很想知道:往后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日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