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遇而安》Joly

4、摇曳灵车 貌美丧门星

　　车身陡然停下，巨大惯性差点把坐在后排中间的隋遇掀到驾驶室，是应安扥住了他的衣摆，一把把他拽了回来。

　　隋遇在难以言喻的蛮力作用下，后背直挺挺撞在车座靠背上。非同寻常的冲击力让他瘦弱的身板几乎散架，脑袋嗡嗡作响，疼痛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往外冒，好久才喘出一口气。

　　也不知道应安那么小的个子哪儿来那么大的劲，他默默斜了眼应安。

　　小孩面无表情，薄唇开合不无得意地做了个“不谢”的口型。

　　谁谢你了，隋遇腹诽，一手背到身后悻悻揉着肩胛骨。

　　老张本来在闭目养神，被安全带勒得胸口一紧，半睡半醒脱口就问：“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走不了了，下雪了。”司机拉起手刹，从口袋摸出烟，两指夹着，歪头徐徐点上。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附着在玻璃上，又因车身的温度半融化地顺着玻璃一路滑落。透过前车窗往外看，前方的山路上已薄薄覆了一层浅白。

　　司机毫无顾忌地吞云吐雾，烟味瞬间充斥狭小密闭的空间。张妍撇撇嘴，晕车加上烟味让她实在忍不住，打开车门冲到路边不停作呕。

　　老张这时已约莫猜到了司机的意图，他心里觉得不大妥当，可又知道这司机唯利是图的本性，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借下车关切女儿躲闪过去，时不时回头查看车这边的动静。

　　司机睨了眼窗外老张绷紧的肩背，很满意他的识时务，吧嗒抽了一口烟，悠然地拨弄车载广播。刺耳的电流声在车厢里横冲直撞，听得人牙根发酸，可司机没有立即关掉，而是在这令人难以忍受的声音里缓缓开口：“这路啊，光下雨还只是不好走，一旦下雪啊，就不能走了。”

　　隋遇听罢回首向后看，大雪让来时路变得晦暗朦胧，车辙印里积水上漂着雪花。

　　“再开下去，风险大。叔叔我胆小，不敢开了。”司机说完，扭动广播旋钮，车厢霎时陷入安静，只能听见扑簌簌的雪片撞在玻璃上的声音。

　　“可我妈妈等着火化呢。”应安嗫嚅。

　　他正处在变声期，声音粗粝沙哑，带着祈求的音调，有一种专属于少年人的张力。

　　司机抬眼看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应安双膝并拢坐着，肘部搭在膝盖上，双手紧扣在一起，因过于用力，指节和虎口都呈现死白。他低着头，长睫扑闪，如鸦羽盖住眼眸，唇线紧抿，给人又倔强又脆弱的既视感。

　　司机不由喉头滚动，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再次开口：“叔叔也很想帮你，可是叔叔也是做生意的，安全第一。要是车翻了，叔叔以后吃饭的家伙就没了。”

　　这套说辞他用了数十次，还是第一次说得这么温柔。毕竟平时他面对的都是那些抠搜老辣的成年人，不发点狠，对面根本不接招。今天这趟走运，是个怯懦的小孩。

　　应安陷入了沉默，似乎正在琢磨司机的弦外之音。

　　小孩子嘛，不像大人活泛，司机深表理解，并耐心等待。

　　“实在不行就掉头回去。”一直安静的隋遇冷不丁说，“在这儿停着等雪积起来哪儿也去不了。”他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司机暗骂哪里来的二五仔，讪笑道：“小兄弟，你看这么窄的山路，我怎么掉头？”

　　“那就往前开。”隋遇耸了耸肩，“按你的意思，也只能往前开。”

　　司机语塞，额角青筋突突跳，嗓门也陡然变大：“开不了！我说开不了！这车是我的，哪儿能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你算个鸡毛啊？我跟家属说话，你插个鸡毛嘴！你能坐就坐，不能坐，给我滚下去！”

　　张妍听到动静，想要回头看，老张却把她掰了回来，低声道：“你别管，再吐会儿。”

　　张妍抬起袖子抹了抹嘴，冲父亲急道：“好像吵起来了。”

　　“随他们。这事儿我们管不了。”老张无奈地闭眼摇头，死死压着张妍的肩膀，执意让她留在原地。

　　隋遇并不理解司机为何突然暴起，可他坦然承受一切。被指着鼻子一通骂，他也脸色如常，好几次司机装腔作势的拳头都要砸到他鼻梁骨了，他脖子也没缩一下。他甚至渴望那拳头真的落下来，给他狠狠来一下，让他脸上开满血花，给他无聊单调的日子来一点别样的色彩。

　　应安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管司机骂得多脏，举止多粗鲁，他漆黑幽深的瞳仁始终没有一丝波澜，仿若站在风暴眼的中心，任凭周围天崩地裂，他也不为所动。

　　他冷眼瞧着一切，静静等一个时机。

　　司机红着眼抡起胳膊，看力道，这一下，是来真的！

　　说时迟那时快，他猝然惊醒似的攀住司机的袖子，惊恐万分地颤颤巍巍道：“叔叔，你别生气，我给你加钱！”

　　司机的扬起的巴掌被应安当空拦截，收力不及，擦着隋遇的脸皮而过，带起的掌风撩开了隋遇的眼前的发丝，显露出他的眼眸。

　　人总是爱先入为主，提到混混就联想到黄毛、耳钉、阔腿裤，说起富豪不外乎名车、名表、大豪宅，而司机——一个外乡人，第一眼看到隋遇，就料定他是个生活在阴沟的底层人。

　　乱遭的长发、惨白的脸、邋遢的衣着、抬不起来的头和畏缩的身形，像工地的水泥匠，整日里弯腰搅拌水泥砂浆，受着包工头吆五喝六的训斥。可再瞧他瘦成一把骨头，又不大像从事重体力的，难不成是修车工？钻车底，瘦小更方便。其实具体什么职业，司机懒得猜，总之肯定赚不到钱，否则一个适婚年龄的男人怎能不拾掇自己找婆娘呢。

　　还有隋遇那过长的刘海也叫司机恶心。他思来想去，认为这人大概就是只有下半张脸好看，就像城里满大街女的戴口罩一样，化来化去就那双眼睛能看，所以只露眼睛。他估摸隋遇有一双鼠目，不然怎么能在发丝的缝隙里看清别人呢？鼠目寸光嘛，很合理。

　　他很少能在外貌上取得自信，但在隋遇身上他随意就能得到前所未有的优越感，这让他气势更盛。可当掌风劈开隋遇的发线，显露出男子的真容，虚假的优越轰然坍塌。

　　那不是一双鼠目，而是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和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水灵，不，比她们还水灵。他愕然之际，隋遇已手忙脚乱把头发扒拉回原位，生怕别人看见他的真容。

　　那一刻，一种诡异且陌生的冲动涌上司机心头。

　　应安将口袋里的钱全部掏了出来，红的绿的，皱皱巴巴一团捧给司机，怯怯道：“叔叔，这是我全部的现金，全给你！你行行好，带我们到火葬场，我妈妈，我妈妈还在后面……”

　　司机瞥了眼孩子掌心的钱，一把抓过，没数，直接丢进置物匣拿表压住，颇为为难地摩挲着满是胡茬的下巴，“孩子，不是叔叔为难你，实在是你这点钱都不够叔叔加次油的。这大冷天，叔叔也不容易。”话是对应安说的，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隋遇身上游弋留恋。

　　那目光仿佛有形，像蛞蝓，缓慢爬过隋遇的躯体，留下令人作呕又难以消除的粘液。隋遇不自在地极力往后靠，恨不得把自己融进车辆的靠背中。

　　司机见他躲闪，反而起劲，半个身子探到后座，几乎和隋遇脸贴着脸。虽然隋遇适时屏住了呼吸，但还是觉得司机嘴里浑浊的口气钻进了鼻腔，忍不住撇下嘴角，咬紧牙关。

　　应安深沉的眼眸里蓦然闪过烦躁。

　　咕咚。

　　司机吞咽唾沫的声音在方寸之间格外扎耳。

　　应安攥紧了拳头，很快又松开。他紧闭双眼，额角不受控制地跳动。沉吟片刻，他拉开棉袄的拉链，从上衣里侧的口袋里摸出贴着死亡证明存放的物件。

　　金属物被他的体温烘成温柔的玫瑰金色，在灰暗的车厢里兀自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司机只是余光扫到就瞬间被其吸引，劈手就要抢，应安唰地把那物件向上一抖，收入掌中握紧，以超脱年龄的沉稳语调说：“现在出发，我就把它给你。”

　　司机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烟牙，“是什么东西？刚刚太快，叔叔没看清。”

　　“没事，等到你手上，你有的是时间看。”应安狡黠地眨眼。

　　司机没想到应安会驳他，笑意僵在嘴角，怒目瞪视应安。

　　他面上有道疤，从眉毛中段斜插到鼻尖，是他年轻时和别人逞狠斗恶时被砍的，为他平平无奇的面容添了十二分的狠戾。寻常人光是看他这个疤，心里都抖三抖，更别说被他这般恶狠狠盯着，若是胆小的女生，站都要站不稳。

　　可应安却稳稳接住了他饱含威胁的眼神。

　　其实无论是体型还是力量，都是司机占优势，甚至此刻他也是以掌控局面者的身份居高临下地俯视应安，但应安眼中全无退意，反而用他那古井无波却又叫人看不清底细的双眸叫司机怔愣当场。

　　怎么回事，这小孩怎么和之前的表现完全不一样？司机正疑惑，便看应安单边的眉毛往上挑了几度。

　　这是个极具挑衅意味的动作，放在□□片里可以视为开战的信号，但司机却没敢做任何越矩的行为，某种动物的本能和直觉让他四肢唰地变凉，把血液全部供给大脑。

　　他敏锐地察觉这小孩不简单。不，不是不简单，是危险。

　　他机械地摁下车窗，喊张家父女上车。甫一开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哑得和刚发完四十度的高烧一样。

　　老张听到司机招呼，意识到司机的目的已经达到。回到车上，一眼就瞅见了置物盒里机械表下压着的几张散落的纸币，约莫两百来块。他心里奇怪，这点钱根本不够填司机的欲壑。思来想去，最合理的解释大概是应安确实没钱，再榨也榨不出来，只能作罢。

　　司机和老张不是特别熟，他平时不怎么接这边的活。这边的人又精又抠，敲不到竹杠赚不到便宜，而且老张这个人，不活络，死板得很，玩不到一起，要不是昨天夜里老头急要车，加了几轮价，他才不稀的来。但现在，他却莫名觉得老头有几分可靠，叫他心里安定不少。

　　司机正要松开手刹，便听后座应安冷冷开口道：“张伯伯，正好您来给我们做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