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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烂冬与死亡与少年-上 孤苦无依丧 ...

  •   隋遇初见应安是在一个雨水充沛的冬季。

      烂冬寒彻骨,老小难存身。阴雨连绵的寒冬,免不了要死人,尤其在这个满是老弱妇孺的南方乡村。

      常言道生老病死。刨去中间阶段的“老”和“病”,开端和结尾的“生”与“死”似乎是更重要的节点。而比起“生”,这里的“死”往往多几分热闹鲜活。

      村子崇尚厚葬。

      家里死了人,甭管是不是喜丧,必得敲锣打鼓三天三夜,鞭炮齐放,大摆长桌宴席,孝子贤孙轮换着守灵痛哭,非得叫人尽皆知,才足以告慰他们的赤诚孝心。

      但白事办到这份上,村里其他老人见了,还是两眼一闭地不住摇头。

      到底是哪儿不好?家里人去问,老人们只回敬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仿若在责备他们“忒不懂事”。

      孝子贤孙可受不了这轻慢,聚头又是一通琢磨,末了一拍大腿,终于想起他们忘了最最最重要的东西——老隋家的纸扎!

      这可是村里老人认准的老字号,祖传的手艺,不管扎个什么,都能逼真得让人一阵恍惚。村子里的老人们坚信,老隋家的纸扎是能传到阴曹地府的,能让他们在那边活得也和现世一样。

      于是孝子贤孙们赶紧租辆小货车,把老隋家“洗劫一空”,什么阴宅、豪车、大管家,鸡鸭鱼鹅、脸盆毛巾,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塞满整个车斗。货车要在村里绕几圈,叫那些之前轻视他们的老人家们好好羡慕一番,如此方不枉“孝顺”的名头。

      到了出殡那日,成堆的纸扎在腾空而起的火焰里化成齑粉。细雨中,孝子贤孙望着滚滚黑烟,再洒一泼泪,想象着清贫了一辈子的母亲或父亲,在彼岸翻身做上了地主:住着带泳池的豪华阴宅,打个响指,穿着长衫的管家托着洋酒款款而来;院子大的能跑马,鸡鸭膘肥体壮,最好还能种点菜,不是烧得钱不够下地府的馆子,而是自己种的吃着安心……毕竟慈父慈母在那头过得体面富贵,才能有多余的热力来庇荫子孙后代。

      淋漓潮湿、令人厌烦的漫长冬季,村子里三天两头死人,死不完的人,好像阎罗殿要把积攒了一年的KPI全部放到年尾一道完成。老隋家辛辛苦苦攒了一堂间的纸扎,今天你家拉一车,明天他家拉一车,不消几天,老隋家也没有余粮了。真是可恶,叫人都不敢轻易撒手人寰,生怕到了那头等不来老隋家的纸扎,做鬼也抬不起头。

      那老隋家就不能加快工期,多招几个人帮衬吗。

      还真不行。

      做这种沟通阴阳的东西啊,拿村里老人的话说,命总是不同的,要么是老隋家——颇有种地府超市阳间专属代言人的意味——的嫡亲骨血,要么命够硬,承得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其实老隋家扎彩铺被称作“老隋”的那个老头早就死了,现在只剩个叫隋遇的孤僻青年。隋遇从小跟老隋学扎彩,十几岁手艺便和老隋不分伯仲。村里人认他的手艺,老隋死后,便把这个称呼延续了下来,管他叫小隋。

      小隋这个人不爱说话,过长的刘海遮着眼,叫人永远猜不透他眼神的落点。做纸扎时间久了,他整个人都被阴气浸透了,通身散发着难以言明的鬼气。村里人又厌他又畏他,话都不敢同他说,遑论提要求,一切由着他的性子,做多做少,全盘接受。

      老隋家扎彩铺在村里最偏的巷子深处,一条青石板道,到他家便断了,若不是专程来找他置办纸扎,平日这条幽深窄巷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又是雨天,雨点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吵醒了木板床上浅眠的人。

      隋遇睁开惺忪睡眼,花玻璃外天还黑着,房间里灰蒙蒙的,只能看见事物模糊的轮廓。他撑起上本身,被褥里没有让人留恋的温度,索性起床。

      棉袄又板又硬,套在身上仿佛听见布料如塑料纸般咯吱作响。冷,他打了个寒噤,用力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里带刀,割得鼻腔生疼。

      趿着棉鞋游魂一般飘到厨房,敲碎缸里的薄冰,取两盆水简单洗漱完,他照旧往堂间的彩纸堆里瘫坐下去,就着空洞寂寞的青灰微光,机械地重复翻折裱糊的动作。

      他陷在纸扎里,沉入另一个世界,忘了冷、饥饿还有时间。他时不时扭头和刚糊好的纸人说话,仿佛他们真的活着,偶尔,他会扎一只鹦鹉或者猫,放在纸人的肩头或怀里,假装他们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彩纸筑成他坚不可摧的巢穴,他在那里得到现实之外的慰藉。

      天亮了些,雨停了,惨白的天际灰色的浮云流动。

      院门外响起喧杂的脚步声,他耳尖微动,来活了。

      不消片刻,村子里专门办白事的老张推门而入——这是这个月他们打得第三次照面。彼此间不消说话,隋遇已摸着墙起身,去给老张收拾些常用的纸扎物。

      老张瞧出隋遇有些踉跄,猜他腿麻,忙抻头朝外喊了一嗓子,叫跟来的人搭把手。

      置办纸扎,家里人一般都要参与,这样挑选的时候能兼顾着些老人生前的喜好偏爱,叫老人真正走得满意心安。

      跟着老张来的两个男人,初开始只在前院泡桐树后犹疑地探出头。老张发了话,他们相互推搡着挪到屋外观望,半天不肯踏进来,好像那门洞是张血盆大口,要把他们拆骨入腹,叫他们有去无回。

      老张望着渐亮的天光,急切招手:“进来啊!那边急着要呐。”低声又补了句:“光长个不长胆的怂货。”

      老张补的那一句近乎自言自语,可隋遇耳力非凡,听了个全乎,隐隐发笑。

      那两个男人练得一身死肉,面面相觑,自觉被人看轻,为了证明什么,终于克服了某种恐惧,深吸一口气,踏过了门槛。

      看样子不像家里人,隋遇心里有了计较。

      为了快些离开,两个男人的行动迅速又滑稽。他们快步走到隋遇指定的纸扎前,若是死物,诸如茶杯碗盏,便大手一提,拎起就走,若是活物,哪怕只是鸡,也双手捧着,生怕开罪。

      老张一行没带车,隋遇便把靠在院中的板车借给他们。

      老张将纸扎物固定好,披上塑料布,两个年轻力壮的又就谁来拉车谦让起来,一时相持不下,老张懒得费口舌,一撸袖子,自己套上了拉车的背带。

      隋遇倚在门框边冷眼瞧着,心里有疑惑,却缺少追问的兴致,正要回屋,老张叫住了他。

      “你要是得空,过来帮下忙吧。”

      当真稀奇,叫扎彩匠去葬礼上帮忙。

      但鬼使神差地他没拒绝。

      “饿了,去吃个席,免得自己做”,这是他答应下来后才给自己想到的借口。

      很多年以后,当垂垂老矣的他坐在庭院再回望这一天,仍觉得不可思议。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替他做下决定。

      如此,入行二十多年,他第一次出了外勤。

      -

      乡间的小路泥泞湿滑,他们一行缓慢前行。

      这个时间点,静谧的乡村处在苏醒的微妙边界。

      有户人家推门而出,暖黄的灯光在地面投射出一方明亮,那人眯眼朝这边观望,最终兴趣不大,垂首继续做自己的事。另一户骤然响起孩童嘹亮的哭声,宛若雄鸡啼鸣,接连一片的村民伴着这场旷日持久的哭声交响乐开启新的一天……

      苏醒像是某种传染性极强的传染病,不可捉摸地让整个乡村在极短的时间里全部沦陷。一扇扇紧闭的门扉纷纷打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或清嗓子,或伸胳膊蹬腿,总要第一时间冲出家门看看外面的世界,生怕错过村子里任何一点鸡零狗碎的见闻。

      叼着牙刷的李大娘很快盯上了他们。她本姓什么鲜少有人知道,不过嫁了个李姓的男人,便失去了自己原来的名字。这在村里是常事,没什么好说的。

      她眼尖,在朦胧的晨雾里一眼就认出了埋头拉车的老张——他们村唯一干白事的。而走在最后的,居然是八百年不出一次门的小隋。

      天大的稀奇!

      她霎时困意全无,嘴里冒着沫,扬声问:“老张,谁死啦?”

      不怪她联想到“死”,老张和小隋凑在一起,在村子里的含义和黑白无常没什么区别。也不怪她大清早就把这不吉利的字宣之于口——死人,是大事。村里人都认得,一家出事百家帮,若是沾亲带故,免不了要去吊唁帮衬,当然要第一时间问清楚。

      李大娘这一问,关门闭户的都跑出来伸头瞧,怕消息落后,去迟了,人家怪罪。

      “又谁走了?”

      “难怪我昨夜迷迷糊糊听见急救车呜哇叫。”

      众人议论纷纷,张伯面上一哂,只作没听见。

      前头说了,死人,是热闹的事。从人死那一刻开始,往后一切流程必得是活泼鼓噪的。报丧,得敲盆,哐哐哐,挨家挨户地敲;家里鞭炮得管够,噼里啪啦,来人就放;哀乐不说真人吹拉弹唱,也得门口摆两个大音响24小时循环播放;灵前更是你方哭罢我登场,相互搀扶哭到大后方,牌桌上一坐,众宾欢也。

      静悄悄的丧事,本就叫人疑心,老张这讳莫如深的态度,让怀疑更加充分。

      李大娘锐利的三角眼在他们一行逡巡,最后把目光落在两个陌生男人脸上。她把嘴里牙膏沫吐了个干净,又仰头,呼噜呼噜漱口。那水几乎在嗓子眼里翻腾,听得隋遇空荡的胃一阵紧缩,她自己也忍不住呕了两下。末了,女人生了冻疮的粗短五指把牙刷往手头的牙缸子里一丢,紧咬住话茬:“老张,这两个小兄弟看着面生,来帮忙出殡的?”

      “哦哟,是的呢。这两人不是咱们这儿的。”

      “别是其他村子里在我们这儿出意外了。”

      “那可得报告村长吧。”

      老张佝偻的后背几乎被各路关切的眼神射成筛子。

      “哎哎,是外头来帮忙的。”他哂笑,只得顺着说。

      “啊?咱们村子办个丧事还要外面人帮忙,叫人笑话,说我们不团结!”李大娘抱着胳膊,耷拉的眼皮四下一挑,立刻获得一众附和。

      大帽子扣下来,老张也招架不住,只得默默加快脚步。偏那路软烂湿滑,叫他一度寸步难行。

      李大娘眼瞧着时机成熟,慢悠悠拢拢新烫的黄不黄红不红的蓬乱头发,探身一笑:“所以,是谁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烂冬与死亡与少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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