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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五年后 ...

  •   五年后。

      老夫人握着竹编戒尺的指节绷得泛白,眉眼间凝着从未有过的厉色,:“跪下。”

      你咬着后槽牙梗着脖颈,半分不肯屈膝,指节攥得咔哒轻响,指甲狠狠嵌进掌心软肉里,疼意混着一股子倔劲直撞天灵盖:“我没错。”

      你抬眼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抠出半分软意,可那张素来温慈的脸此刻覆着层化不开的冰,连半分波动都没有。你终于绷不住喉头的颤意,对着她哭喊:“是他们先骂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我根本没做错!”

      可老夫人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你,手里的竹棍没停,一棍接一棍带着风落下来。

      她唇瓣嗫嚅着,一字一句像冰碴子往你伤口上扎:“你就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这句话比落在身上的竹棍还要疼,你再也憋不住,孩童的哭声尖锐刺耳,哭不尽的委屈。

      老夫人拧着眉心揉着额角,就这么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你哭到喘不上气,看着你哭到声音发哑。其实她手里的力道早收了七分,统共也没落下几棍,哪里是真的要打你。

      你那日推搡的小娃,家里有个在县里当县丞的远亲,这地界从来都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如今的梁家哪里是什么强龙。

      一个孤老,一个稚童,能把梁家这点家底守到现在没散,全靠她这些年在各色人等跟前弯腰周旋,再靠着张家几分薄面撑着,不然那些盯着梁家家产、眼冒绿光的豺狼,哪里会松口放过到嘴边的肉。

      老夫人握着戒尺的手垂落下来,竹棍磕在青砖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她脊背微微佝偻,方才强撑出来的厉色一点点褪干净,只剩沉沉的疲惫,像压了几十年化不开的风霜。

      她没有再看嚎啕的你,转过身,慢慢走回供着菩萨的矮榻边,重重坐下。捻佛珠的动作慢得近乎凝滞,颗颗木珠摩擦,声响细碎,盖不住你的呜咽。

      “奶奶不是不知道是他们先出言辱你。”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干枯,像是风吹过朽木,“可云晞,咱们如今惹不起。”

      眼泪糊住了视线,你抽噎着抬起脸,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

      “凭什么……”你哽咽着,声音破碎,“凭什么我不能还嘴?凭什么他们骂我野种,我不能推他们?”

      老夫人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得像是把半生的委屈都吐了出来。

      “梁家如今,只剩我一个老婆子和你”她缓缓开口,“你爹遁入空门,不问俗世;你娘早早去了。外头多少人盯着咱们这一处宅院,盯着田契账本,就等着咱们行差踏错,抓着由头上门来拿捏。”

      “方才那孩子的外祖,是县丞的姻亲。咱们若是把事情闹大,有理也变成没理。到时候一纸诉状递上去,咱们这佛堂安身的地方,怕是都保不住。”

      她侧过头看向你,眼底盛着疼惜,却也藏着无可奈何的凉薄:“奶奶打你,不是罚你出气,是做给旁人看的。旁人看见了我管教你,才不会借着这件事大肆发难。”

      你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利害,小小的心里面,只记得那句冰刀子一样的话——你就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这句话反复在耳畔打转,比竹戒打在背上的疼,还要长久。

      你不肯服软,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倔强地抿紧嘴唇,不再哭喊,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老夫人见你这副模样,心也跟着揪紧。她朝你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拉你到身边,你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那一下避让,让老夫人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委屈。”她低声道,“可这世道,委屈是常态。你要想好好活下去,就得学着忍。”

      佛堂之外,廊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张家派来照看你的乳母,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立在帘子外,不敢贸然进来,只小声禀道:“老夫人,水备好了。”

      “端进来吧。”

      乳母掀帘而入,将蜜水递到你面前,柔声哄你:“小小姐,喝点甜水,润润嗓子。”

      甜香飘到鼻尖,换作往日,你早就伸手接了。可今天,你偏过头,避开那只碗,目光落在院门外的方向。

      你只听下人零碎闲谈,说夫人是拼着性命生下你,才撒手人寰。而你的爹,在娘走之后,看都不曾多看你一眼,转头就遁入山门,青灯古佛相伴。

      别人说你是无父无母的野种,原来好像……也不算说错。

      一股无边的孤单裹住了你,小小的身子站在冰凉的青砖上,仿佛被全世界抛下。

      老夫人看着你孤零零的模样,心口酸涩。她慢慢起身,走到箱笼跟前,打开一把老旧铜锁。箱子里面铺着柔软的素色绫罗,最上面,放着一幅画卷。

      这些画全是当年远丘亲手画的,他对张家的女儿爱之深,张氏一去,他的半条魂去了。

      枯瘦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画卷边缘,像是还想从纸上摸到儿子当年留在上面的温度,又瞥见你垂着的小脑袋,便抬手将画卷在你面前慢慢展开。

      画中的女子眉眼温婉,一身月白罗裙,鬓边簪着一支小小的珍珠花,正是你的母亲。

      “过来,看看你娘。”

      你迟疑着,一步一步挪过去。

      画卷上的人安安静静笑着,温柔得像春日的和风。你伸出小小的指尖,隔着空气,轻轻碰了碰画中人的脸颊。

      “你娘性子刚烈,却也心软。”老夫人在一旁低声絮絮说着往事,“当年她嫁给你爹,夫妻恩爱,羡煞旁人。谁能想到最后是这般结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张家那边,一直记挂着你。只是梁家这摊子事,张家远在别处,能帮衬的,终究有限。”

      你听不懂太多,只是盯着画上母亲的脸,小声问:“娘要是还在,她会不会护着我?”

      老夫人喉头一哽,良久才轻轻点头:“会。你娘定会拼了命护着你。”

      “那爹呢?”你抬眼,眼里带着一丝渺茫的期盼,“爹在山上庙里,他会不会有一天,回来看看我?”

      这话一问,佛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夫人别开目光,避开你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出家人,斩断尘缘。他既踏出了梁家大门,俗世妻儿,便都是前尘了。”

      这句话,彻底掐灭了你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念想。

      原来,你是被父亲主动舍弃的孩子。

      乳母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角,上前低声劝:“小小姐,莫想了,咱们回偏房上药吧,不然要留疤了。”

      你没有反抗,任由乳母牵着你的手往外走。

      佛堂之内,老夫人独自留在菩萨像前,重新捻起佛珠,低声诵经。只是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满是沉沉忧虑。

      张家那边时不时会派人送来银钱和书信,她知道张家是真心疼惜这个外孙女。可张家远在邻县,鞭长莫及。县丞那边的人已经记挂上梁家,往后的风波,怕是不会少。

      她能护云晞一时,护不了一世。

      “唉……”

      “儿子啊,你又错了。”

      木鱼声哒哒的响起,清寂悠长。

      “你又错了。”

      老僧看着他麻木的模样,轻叹,嗓音穿透沉沉梵音。

      闻空缓缓抬眼,常年沉溺悲恸、覆着灰白的眸子看向老僧,声线沙哑枯槁:“弟子有错。”

      他嗓音干涩晦涩:“红尘纷扰,情爱皆苦。俗世浮沉,世人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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