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牌之下》南叙白初

2、宫宴 晏听雪和承

　　晏听雪和承戈一路舟车劳顿，已十分疲惫，趁还没开始行动，他们休整了两天。
　　第三天早晨，晏听雪早早起床准备。
　　他已经三年没有再碰过琵琶。若是不提前先回忆回忆，到了宫宴上恐会暴露。
　　秦观月心思细腻，早早将琵琶搁在晏听雪房间柜子中。
　　那是一把白玉琵琶，看起来与乐坊里别的琴师所用的并无差别，只是晏听雪一摸就知道此琵琶并非俗物。
　　白玉作身，银丝作弦，琴身温润，定是大师制作，价值连城。
　　秦观月虽为望津月肆肆主，但如此贵重之物对她来说也不是随便负担得起的。
　　他叹息一声，拿了另一把与别的琴师一样的。
　　已经三年未碰，将琵琶抱在怀里的时候却瞬间唤起肌肉记忆，他弹了几首寻常曲子，手腕开始剧烈疼痛。晏听雪仿佛习惯了，用在淮安医士身边学习的手法替自己按摩。
　　宫宴设在今晚，人流混杂，虽然更容易掩饰行踪，但正因人多，风险也是极大的。更何况如今他一个废人，弹琵琶都费劲，提剑那更是不可能。可如今唯有这一条路。
　　晏听雪抬头，看向窗外。
　　今日雪还在下，窗外梅花开得正艳，颤巍巍地伸进窗来。
　　突然响起敲门声，晏听雪将琵琶当回原处，打开门，只见承戈肩头的雪都还没扫去，见了他就恭敬行礼：“主子，要准备准备进宫了。”
　　晏听雪点点头：“到时你扮作随行的杂役跟着就好，宫中凶险，切莫擅自行动。”
　　承戈郑重应下：“是！”
　　晏听雪抬手将承戈肩上的雪扫干净，今日进宫必定凶险万分，承戈对他来说就像他亲弟一般，他原不想承戈跟去，可他需要人帮忙关注陆嘉言的行动。
　　他拍了拍承戈的肩膀：“到时不管发生任何事，你只管跑，别管我。”
　　承戈迟疑，却也点头应下。

　　晏听雪戴上纯白面纱，将面容尽数遮住，仅露出一双眼眸。
　　乐师衣服复杂繁琐，晏听雪只得在里面穿上纯黑的夜行衣，到时行动时脱掉外衣就好。
　　一行舞姬乐师被侍卫带进宫，秦观月没有跟着去，临行之际，她拉过晏听雪，偷偷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盒子，眼神满是担忧。
　　晏听雪没有多说话，他打开盒子一看，是各类小巧精致的暗器，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扔出去。
　　他安抚地拍拍秦观月的肩，眼神示意让她放心。
　　虽说今日已经放开许多，但宫中守备依旧森严，晏听雪跟在队伍最后面，他用余光观察着一路侍卫的排布，越往里走防卫越少，宫门周围却很多。
　　晏听雪心中奇怪，只暗暗记下，今日他只想见陆令昭一面，把人救出来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一行人走到景和殿时，大多数官员已经到了，正在互相恭维。
　　殿中焚着龙涎香，混着女子的脂粉气，酒气，熏得人发闷。
　　肃淮侯苏庭允坐在宴席最前面，席还未开，他已经喝得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地不知在说什么。
　　卫无咎坐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穿官服，卫无咎换了一件红白渐变的衣裳，衣服肩上绣着一枝红梅，苏庭允则穿了一身繁琐的靛青色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金光闪闪的发冠，在殿中十分显眼。
　　晏听雪脚步一顿，把头低得更低，将身影隐入人群，随队伍走到角落。
　　苏庭允看到望津月肆的人来了，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揽过最前面的舞姬：“小美人，今日你陪爷！”
　　卫无咎也跟着过来，他神色严肃，一把拉过苏庭允：“侯爷，今日是宫宴，注意礼仪。”
　　三人就站在晏听雪前面拉拉扯扯，晏听雪生怕被认出，将琵琶抬起来遮住脸。
　　卫无咎正劝着，眼神一扫，突然看见个熟悉身影。
　　那双眼睛，他记得。
　　前几日见到的那个男子。
　　他眼神一亮，也不管苏庭允了，直径走到晏听雪跟前。
　　晏听雪心中暗道不妙，转身想躲开，却又被拉住手腕。
　　晏听雪：……
　　他压住想骂人的冲动，低声说：“公子有何事？宫宴之上，请注意礼仪。”
　　“你上次还未告知在下你的名字……”卫无咎眼睛亮亮的，声音雀跃。
　　席上的人被这边吸引注意，齐刷刷转过来盯着两人。
　　丞相女儿王浅英原本坐在宴席前面，看到卫无咎拉着晏听雪，小步跑来。
　　她猛地打掉晏听雪的手，将卫无咎拉过去，又恶狠狠地瞪了晏听雪一眼。
　　“好大的胆子，敢勾引卫大人。”
　　晏听雪一脸无语，要不要看看是谁拉着谁啊？
　　卫无咎却先一步开口：“你是谁？”
　　王浅英转头，一脸不可置信：“卫无咎！我已经跟你说过十多次话了。”
　　卫无咎神色迷茫，甩开手：“姑娘请自重，我并未见过你。”
　　王浅英正要发作，王忠在宴席前头十分刻意地咳了两声。
　　她只得冷哼一声，狠狠剜了晏听雪一眼，愤愤离去。
　　晏听雪扶额。
　　今日原本想低调行事，怎得遇到卫无咎这个精神病，不知他又在发什么疯。想到此处，晏听雪心中气愤，抬眼把王浅英给的那记眼刀还给卫无咎。
　　卫无咎正要上前继续和晏听雪搭话，被那记眼刀震住，不敢动，只得作罢，悻悻地拉过醉醺醺的苏庭允回到宴席最前面。
　　这时，殿门外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
　　“陛下到——”
　　晏听雪退到角落，随众人一同跪下行礼。
　　陆嘉言身穿黑金龙袍，裹着纯白狐裘，睫毛上还有未融化的雪。
　　若忽略身上威严的龙袍，只看容貌，陆嘉言不像位高权重的帝王，反而像书舍中教书的儒雅夫子，他面容温润俊美，嘴角含笑。
　　“都起来吧。”声音也如玉般柔和，但众人心中皆知这位年轻俊美的帝王有多么心狠手辣。
　　先帝之子众多，陆嘉言是最小的一位皇子，当年并不受先帝和朝中大臣重视，可偏偏是这位最不起眼的皇子最后夺得皇位。
　　而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将朝中有异心的大臣皆斩首，行事决绝狠辣。
　　晏听雪伏在地上，眼神跟随着前方那片黑金衣摆，心中恨意翻涌。
　　他按住发抖的手，只觉得手腕和脸颊上的红梅纹身依旧在隐隐作痛。
　　陆嘉言入座，众臣也重新回到席位。
　　晏听雪敛下神色，坐回角落的位置，抱着琵琶随众师一同演奏贺寿曲。
　　“卫卿。”高座上的陆嘉言突然开口：“今年你已近而立之年，家中尚无妻室，王相家中嫡女王浅英，双十年华，才德、容貌都是一等一的，朕想今日做主将你的婚事定下来，不知卫卿意下如何？”
　　晏听雪顿住，手上一个不注意，琴弦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陆嘉言也被吸引注意，抬起眼睛望过来。
　　晏听雪立刻装作胆子小的样子，跪下来伏在地上不停磕头，声线也刻意压低：“是奴不注意，唐突了陛下，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陆嘉言脸色不太好，似乎被扫了兴致，他挥挥手：“今日是朕的寿辰，不想杀生，你们退下去吧。”
　　“谢陛下。”晏听雪跪着，声音颤抖，眼神却冷的过分。
　　总有一天他会让陆嘉言如他今日这般跪在他脚边求饶。
　　一众乐师躬身退离席位。
　　晏听雪垂首随行，趁着人流纷乱悄然离队。退出殿外前，他抬眼看了一眼卫无咎。
　　卫无咎平静坐着，看不出喜怒，晏听雪攥紧拳头，终是不留情地转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