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室》吉室

2、Elephant 你叫什么名

　　“带了没？”王瑶瑶把脸凑到我跟前。
　　“我操。”我停下翻找书包的动作，扶着我的自行车，有点绝望，“真没带。”
　　“我操！”王瑶瑶也跟着绝望了一下，安慰我：“没事，一张试卷而已，明天早上回去我给你抄。”
　　我扶了一下额头，把书包拉链拉好：“没办法了，算了，明天早点过去得了。”
　　“你晚点交也行啊。”王瑶瑶跨上自行车，对我扬起下巴：“我走了啊！”
　　“嗯。”我说。
　　王瑶瑶家离学校远，她骑车回去要半小时，我家离学校步行也只要十分钟，但我还是要骑自行车，为了中午跟王瑶瑶出去吃饭。
　　我慢悠悠地骑着我的自行车，路的左边是一大片绿油油的水稻田，风吹过去水稻沙沙地响。一直往前走，这条路尽头住着一个婆婆，这个点她应该坐在门槛上吃晚饭。我远远地就看见她了，骑车过去叫了她一声：“婆婆！”她朝我挥挥手，脚边躺着一直白色的小小猫。
　　我左转进一条小路，我家就在小路的尽头。但是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做的箱子，在路边，箱子里面装着一头大象。
　　我停下来，坐在自行车上看着那头大象。它在吃一种棕色的食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从没见过那样一块一块的棕色的食物，看上去有点像屎，但应该不是。大象吃得正香。
　　我下了车，一步一步朝着大象走去。我发现玻璃箱下面还放着一个集装箱，它挡在我和大象之间，我只能仰起头，站在大象脚下。
　　“你在里面干嘛呢？”我说。大象自然不能回应我，又不是成精了。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无趣，跨上自行车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我爸妈说外面有一头装在玻璃箱里的大象。他们说你才看见，那大象都在那好几年了。我说怎么可能，我刚刚才第一次见到它。
　　我妈跟我爸对视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没发烧啊。”
　　我爸拍了一巴掌我的后脑勺：“又在这胡言乱语。”
　　我不说话了，懒得跟他们争辩。
　　我说我要去找王瑶，十一点之前回来。我妈应了一声，我骑上自行车出去了。其实根本就没有王瑶，王瑶是我以王瑶瑶为原型，编出来骗我爸妈的人，我说王瑶住在学校旁边，我跟她是同桌。每次我想出去我就跟他们说我要去找王瑶。
　　我路过那头大象，看见它站在玻璃箱里，一动不动。
　　“哎——”我吼了一声，那只大象一激灵，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在这多久了？”我说。
　　大象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它仍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看我干嘛？说话啊！”
　　大象把头转了回去，鼻子卷起玻璃箱里散落的棕色块状物，全部塞进嘴里。
　　“就知道吃.”我撇了撇嘴，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拐了好几个弯，穿过一座很短的木板桥，停在一栋青灰色的瓦房门前。
　　这里有一条小河，河水是黑色的。人们在小河上搭了很多座木板桥，时间长了，木板桥也变成黑色的。房子也会变成黑色的，车子也是，树也是草也是，就连路过的狗也会变成黑色。总有一天太阳再也照不到这里，一切都是黑色的。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八分，河边很热闹，所有人都站在河边，站在木板上，他们穿着彩色的、怪异的服装，欢乐地唱歌跳舞。我想起小学语文课上的一篇文章，讲维吾尔族的，那文章写维吾尔族载歌载舞，也许河边的这些人全是维吾尔族人。
　　天一亮，这个热闹的地方就会消失。我当然舍不得它，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天总要亮的。
　　没有人注意到我，我走到一座木板桥上，低头看了看漆黑的河水。
　　这个地方可能是生产墨水的，所有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河水装进罐子里，包装成练习墨水拿去批发卖钱。我想了想，如果要我每天都只做把河水装进罐子里一件事，我会弄脏我的手，特别是指甲缝，一定到死都是黑色的。
　　一个大叔夹着腿，憋尿似的走过来，我知道那是他的舞步，虽然我欣赏不来。我跟他说：“你知道吗？我看到了一头装在玻璃箱里的大象，就在那边。”我指了指我家的方向。
　　大叔憋着尿摇摇头，说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一头大象愿意被装进玻璃箱里，所以你看到的不是大象。
　　我说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大叔神秘地凑到我耳边，用气声道：“大笨象！”
　　我无语至极，一脚把他踹进河里。河水很浅，淹不死任何人。大叔在河里游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衣角。黑色的，不知道洗衣液能不能洗掉。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洗漱完骑上自行车去学校。我又路过那头大象，它还在那里。就站着，也不坐也不躺。
　　“你站一天多少钱？”我问它。
　　它说：“工作日一小时十四元，周末一小时十六元。”
　　“造孽啊。”我说，“这也太他妈便宜了吧。”
　　“对啊。”大象说。
　　“那你还干？”
　　“不干不行啊！你说我是个人还能干点别的，打螺丝打包装什么都行，可谁让我是头大象呢？大象能干什么？除了呆在玻璃箱里我还有别的出路吗？”
　　我想了想，对它说：“你会弹钢琴吗？”
　　“弹钢琴？”它说，“会啊。”
　　“你可以去弹钢琴，一定有很多人想看一头大象弹钢琴。”
　　大象点点头，说：“我的第一台钢琴是红色的。”
　　“行，到时候我去看你弹钢琴。你叫什么名字？”
　　“王瑶瑶。”大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