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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收留 远藤睦收留

　　第三章：收留（上）
　　雨一直下。
　　整栋老旧公寓被潮湿的夜色摁住，风贴着外墙刮过，雨声层层叠叠压下来，像永不消散的低频耳鸣。楼道灯管老化得厉害，忽明忽暗的白光断断续续割开狭长的走廊，把门缝外少女湿透的影子切得零落又单薄。
　　防盗链被扣得死死的，十厘米的缝隙，刚好够两个人看见彼此的狼狈。
　　远藤睦站在门后，浑身都是沉不下去的累。
　　一天的工作、上司的苛责、办公室无声的排挤，还有日复一日重复到麻木的生活，早已把他的神经磨得迟钝。他早已习惯这间屋子的死寂，习惯无人打扰、无事发生。对他而言，安稳不是幸福，只是不出意外。
　　可刚刚那一句直白到赤裸的话，硬生生捅破了他长久维持的静止。
　　太赤裸了。
　　是生活逼到绝境的人才说得出口的交易，粗陋、廉价，不带一点少女该有的羞怯。
　　他喉咙干涩发紧，低声重复，更像自问：
　　“你什么意思。”
　　门外的苍井宵垂着头。
　　黑发被雨水浸得黏在脸颊，水珠顺着下颌不断往下落，在地板积出浅浅的水渍。她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躁，混着疲惫和窘迫，像被催逼太久、终于快要坏掉的东西。
　　她见过太多男人。
　　贪婪的、虚伪的、急躁的、笑里藏刀的。
　　唯独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迟钝、木讷、不会顺势占便宜，面对送上门的好处，只会呆滞、怔忡、不知所措。
　　烦躁是真的。
　　可她不敢表现。
　　偌大的雨夜，整条街、整座城，没有她能落脚的地方。眼前这个看着懦弱、平庸、毫无攻击性的男人，是她仅剩的一点可能。
　　她压下所有不耐，准备说出那句用来换取栖身之所的话。
　　那是她活下去的方式。
　　“我说……”
　　话音刚起，门缝后的男人忽然动了。
　　他动作仓促、笨拙，甚至有些慌乱，隔着窄窄的缝隙抬手，无声打断了她。
　　他不想听。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听不得这般年纪的人，把尊严摊得这么开，把自己轻贱得这么彻底。
　　他声音很低，是一种自我说服的僵硬：
　　“你是求我，对吧。”
　　苍井宵愣了愣，抬眼看他。
　　几秒沉默后，她轻轻点头。
　　“嗯。”
　　这一声，落得很轻，却压垮了远藤睦最后一点侥幸。
　　他太懂了。
　　底层从来没有温柔的绝境，只有不择手段的求生。
　　他一身贷款、一身伤疤、一室骨灰。自己的人生早已烂得扎根泥泞，哪里还有余力托住另一个坠落的人。
　　麻烦、纠葛、流言、未知。
　　随便哪一样，都能把他勉强稳住的生活再次撕碎。
　　他几乎是本能地逃避。
　　“我帮不了你。”
　　房门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风雨被隔绝在外，屋子重新落回死寂。雨声在窗外连绵轰鸣，反倒衬得室内更加冷清荒凉，像一座无人过问的囚笼。
　　远藤睦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回矮桌前。
　　泡面早已彻底泡烂，面糊发胀，浑浑浊臭，像他停滞腐烂的日子，无味，却必须咽下。
　　他刚坐下，敲门声又来了。
　　笃、笃、笃。
　　不重，却执拗得可怕。
　　像一根细刺，你可以没有刺但必须要扎人那样。
　　（灭建国是谁啊。）
　　他真的太累了。
　　成年人的崩溃从来不是爆发，是厌倦。厌倦争执、周旋、与突如其来的变数。他只想安安静静熬过这个夜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碰。
　　他假装听不见。
　　闭眼、屏息、低头盯着泡面，试图用麻木盖住心底翻涌的异样。
　　可门外的人，没有停。
　　一遍又一遍。
　　那种绝境里不肯放弃的坚持，缠得人心里发堵。
　　远藤睦最终还是被磨得耐心尽失，猛地起身拉开门。
　　夜风裹挟潮气扑上来，冷得他眉眼发僵。积压的疲惫化作戾气，他刻意绷紧脸色，摆出自己最严肃的样子，想把人逼退：
　　“你到底要干嘛？”
　　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威慑。
　　可她看到后并不怕。
　　她见过真正的恶，见过凶狠暴戾、见过翻脸无情。远藤睦这点带着怯懦的愠怒，温柔得近乎可怜。
　　她眼里没有畏惧，只有走投无路的卑微。
　　“我没有地方可去了。能不能收留我几天？”
　　一句话，瞬间卸掉了她的妆容。
　　而他也只剩疲惫，无边无际的疲惫。
　　“为什么是我？”
　　他自嘲得厉害。
　　因为你好欺负、好说话、无依无靠、不会拒绝。
　　所有人都挑他拿捏。
　　苍井宵认真看着他，声音轻而诚恳：
　　“那时候你上来的时候……我看你就觉得，你是好人。可以相信。”
　　好人。
　　远藤睦在心底低低笑了一声，荒凉又酸涩。
　　他不配。
　　心底盘踞着经年不散的扭曲执念，还有这辈子都赎不清的愧疚。他是烂透的人，是失职的儿子，是亏欠的兄长，是苟活于世、一事无成的废物。
　　满身污垢，满心罪孽。
　　这样的人，怎么配被陌生人轻易信任。
　　“你只是觉得我最好欺负，对吧。”
　　他语气落着一层薄薄的自嘲凉意，带着长期被拿捏、被轻视、被当作软柿子的麻木酸涩。
　　他没有朋友，没有交集，常把自己锁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与世隔绝。漫长的独居岁月里，从没有人对他释放过善意，更没有人敢把“信任”二字交付给他。
　　苍井宵瞬间慌了。
　　她怕被赶走，怕重新被丢进雨夜的绝境里。绝境里挣扎的人，抓到一丝微光，就拼了命不肯松手。她慌乱摇头，语速都乱了，急着抛出自己唯一的价值：
　　“我没有！我可以帮你做家务、打扫卫生，我什么都能干，绝对不会白住的。”
　　远藤睦目光空茫地扫过身后的房间。
　　满地狼藉，散落的烟盒、空酒瓶、堆积的剩饭垃圾、蒙尘的杂物层层堆叠。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烟草、酒精混杂的沉腐气息，是他常年自我放逐、放弃所有体面的证明。
　　他早就不生活了。
　　干净、整洁、体面、烟火气，这些普通人的日常，早就和他无关。
　　他语调平淡，带着一丝懒得周旋的倦怠，敷衍地吐出两个字：
　　“不用。”
　　轻飘飘的两个字，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依仗。
　　她眼底那点仅存的光亮，一寸寸彻底暗透。
　　真的无路可退了。
　　唇瓣紧紧抿起，十九岁的少女，彻底碾碎了自己仅剩的尊严。所有骄傲、所有青涩，都被生活磨得一干二净。声音轻得像落地即散的尘埃，卑微到极致：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肯留我，什么都行。”
　　远藤睦的胸口，骤然狠狠一闷。
　　钝重的窒息感，缓缓压下来。
　　他活得很苦，也很孤独，被困在回忆和愧疚里的他如困在牢笼里寸步难行。
　　可即便如此，他好歹完整守住了自己的人格，从未被逼到这般自我轻贱、无路可走的地步。
　　他抬眼望着她。
　　太像了。
　　像极了独自蜷缩在黑暗里、无人问津、拼命苟活的自己。
　　他没有朋友，无人挂念，无人共情，这辈子从未有人为他退让半步。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无人兜底、无人收留、只能靠透支自己活下去的绝境，有多冰冷、有多难熬。
　　心底的厌烦、理智的自保、对麻烦的抗拒，还在机械地叫嚣。
　　他怕变数，怕牵绊，怕突如其来的闯入打乱自己死寂的生活。
　　他本该关门、无视、回归一成不变的麻木日子。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破碎的同类，终究狠不下心。
　　孤独的人，最舍不得推走另一个孤独的人。
　　漫长的沉默在雨夜里蔓延，压过窗外哗哗的雨声。
　　所有尖锐的抵触慢慢消融，只剩下一丝笨拙、生涩、无人知晓的心疼。
　　良久，他喉结轻轻滚动，嗓音熬得沙哑，卸下了所有防备硬冷，低低松口：
　　“那你想住多久。”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远藤睦心里也正在给自己砌一道墙。
　　这不是说给苍井宵听的规矩，是用来捆住他自己的界限。他太清楚自己骨子里那点没用的软心肠。
　　可具体该限定多长时间，他却拿不定主意。
　　长久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他并不懂得如何对一个绝境里的人下冰冷的命令。隔着门缝，雨气一阵阵扑在脸上，他望着门外浑身湿透、摇摇欲坠的少女，喉结沉闷地滚了一圈，把选择权推了过去。
　　苍井宵愣在原地。
　　过去所有寄身的屋檐，时限不由她决定。别人施舍多少，她便只能接受多少。从来没有人会问她想要多久。
　　雨夜的寒意浸透皮肉，她不敢贪心。奢求太久，只会惹人生厌。她垂下湿漉漉的眼睫，指尖无意识绞着被雨水泡沉的裙摆，声音小得几乎要混进雨声里，她带着试探。
　　“一个星期，可以吗？”
　　听见这句话，远藤睦心口猛地一震。
　　七天。
　　这个数字实实在在砸进脑子里，无数细碎的顾虑立刻翻涌上来。意味着往后七日，这间狭小的囚笼，要多出第二个人的气息。人情、纠葛、说不清的麻烦，全都要闯进来。理智在安静地告诫他，这一步踏出去，就很难再回到从前无人打扰的日子。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微微发僵。
　　目光再落回苍井宵身上，看着她满身狼狈，想起方才她把尊严碾碎，说出什么都愿意做的模样。同样摔进泥沼的人，是看得懂彼此那份走投无路的。心底那点钝重的恻隐，压倒了全部的算计。
　　一番无声的挣扎之后，他沉沉吐出一口湿气。
　　“……行，进来吧，时间一到，你就得走。”
　　苍井宵轻轻颔首，眼底浮起一丝近乎不敢相信的微光，低着头，小心翼翼跨进门内。
　　一股混杂霉味、烟草与旧生活的浊气迎面裹住她。这里算不上居所，更像是一个人自我放逐的牢笼。满地狼藉撞进眼底，她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那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被远藤睦捕捉得清清楚楚。
　　尖锐的自卑瞬间刺上来。自己全部的潦倒与破败，就这样摊开在陌生人眼前。他脸色冷了半截，语调也跟着沉下去：“你嫌弃？”
　　苍井宵身子骤然绷紧，慌忙摇动脑袋。
　　“没有。真的没有。”
　　她没有资格嫌弃，也万万不敢。
　　远藤睦移开视线，把心底翻涌的难堪强行压下去，语气淡得近乎漠然：“这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他抬脚，胡乱踢开脚边堆着的空泡面盒与废纸，清出一小块勉强落脚的空地，动作敷衍，处处透着不想多牵涉的疏离。
　　雨声依旧在窗外连绵不绝，屋内重归寂静。
　　远藤睦坐回矮桌旁，机械地咀嚼碗里已经彻底放凉的泡面。味道寡淡，麻木地滑过喉咙，一如他日复一日耗掉的人生。他抬眼，简短地问：“要吃吗？”
　　苍井宵轻轻摇头，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这份陌生带来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不得已主动打破凝滞，说得很短，克制而生硬：
　　“名字。”
　　苍井宵微微怔忡。
　　已经很久，没有人正经过问过她叫什么。男人找她，要的从来只是交易与消遣，没有人在意她本身是谁。
　　“苍井宵。”
　　“十九岁。”
　　十九岁。
　　远藤睦顿了顿。这般年纪，本该拥有别的活法，却早早跌进最浑浊的泥里。他沉默片刻，还是明知故问：“靠什么过日子。”
　　这话像指尖轻轻刮过尚未愈合的伤疤。苍井宵肩膀猛地缩起来，眼神躲闪，手指死死攥住潮湿的裙料。
　　“没有固定的活计……别人需要，我就做点事。”
　　谎话漏洞百出，远藤睦心里明明白白。
　　都是沦落过来的人，好像也没必要再伸手去揭开彼此流血的伤口。他就此放过。
　　浸骨的湿冷缠上四肢，苍井宵犹豫再三，才鼓起很小的勇气：“我可以洗个澡吗。”
　　远藤睦望向她瑟瑟发抖的模样，静默两秒，问出最现实的问题：“有换的贴身衣物吗。”
　　苍井宵整个人僵住。
　　昨夜仓皇逃离出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能带走。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遗落在那些不堪的夜里。她失神地摇了摇头，嗓音微弱：“没有。”
　　远藤睦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底又浮起一阵无可奈何的烦躁。
　　尽是甩不开的麻烦。
　　可他终究还是做不到，把已经跨进门的人再推回暴雨之中。
　　他起身拉开衣柜，从最深处翻出一件早已搁置不穿的旧卫衣，还有一条洗得褪色的短裤。布料长久叠放，浸着挥之不去的淡淡烟草气息。他把衣物递过去，语气平直，不带半分温情。
　　“先凑合一晚，贴身的只能先将就。”
　　说完，他又一次加固自己心里的防线，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心软泛滥。
　　“明天上班，我顺路帮你买新的，钱以后要还给我。衣服我帮你烘干。说好的七天，期限到了你必须离开。”
　　他刻意把一切划成一场交易，等价，短暂，互不牵绊。拼命在自己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女之间，筑起一层隔膜，惧怕滋生出不该有的贪恋，惧怕自己失控。
　　苍井宵接过那叠带着男人气息的旧衣服，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浴室。
　　关门之后，水声缓缓流淌开来，填满屋子空旷的缝隙。老旧热水器嗡嗡作响，水流时冷时热。
　　远藤睦独自坐在灯下，点起一支烟。
　　烟雾缭绕呛入肺腑，却消不散心底反反复复的撕扯。他一遍一遍在心里诘问自己。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为什么要应下这七天。
　　非要给自己腐烂的日子，再添上一桩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愚蠢。懦弱。自寻烦恼。
　　可就算如此，他依旧做不到彻底的冷漠。
　　就在这样无休止的自我消耗里，时间一点点淌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的那一瞬，远藤睦脑中所有的烦躁、戒备、理智，全都骤然停滞。
　　脂粉与市井风尘，被热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湿漉漉的黑发软软贴在脸颊，洗去伪装的眉眼，露出属于十九岁本该有的清透、脆弱与茫然。宽大的旧衣套在她单薄的身子上，晃荡荡的，更衬得她易碎，仿佛稍一碰就会碎掉。
　　那样干净的模样，是远藤睦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的。
　　昏黄灯光落在她侧脸轮廓上。
　　幻觉毫无预兆地袭上来。
　　那张单薄干净的面容，和他埋在回忆里、早早逝去的妹妹，重重叠合在一起。
　　仅仅一瞬。
　　却击穿了数十年来他一层层垒起来的麻木与冰冷。积压多年的思念、悔恨、空洞，轰然决堤，席卷了全部心神。
　　方才说好的七天时限，那些用来约束自己的边界，那套等价交易的说辞，在这一刻尽数崩裂，碎得一干二净。
　　远藤睦望着她，喉结沉重地滚动。他亲手推翻了自己立下的全部防备。
　　“算了。”
　　“不必死守着那七天。”
　　那些冰冷的枷锁，在这场幻觉面前再也守不住了。
　　任由这场猝然到访的羁绊，落进他荒芜死寂的余生。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苍井宵立在原地，整个人怔怔地愣着。
　　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完全摸不透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她还在怯生生，只求一周的容身之所，不过转瞬，对方就将那仅有的期限，完完全全撤销。
　　她活到现在，所遇过的点滴善意，全都明里暗里标好了价码。庇护是筹码，收留是交易，得来的安稳，永远预先写好了截止之日。从来没有谁，愿意递给她一份没有终点的落脚处。
　　可她终究是个漂泊的人，早已习惯四海流徙，并不敢真的长久寄居在陌生人的屋檐之下。
　　片刻的错愕过后，她轻轻扯出一抹局促的笑，微微低下头。
　　“还是不了，谢谢你。”
　　听见这话，远藤睦也跟着笑了笑，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
　　那笑意浮在脸上，却没有落到眼底，生硬又稀薄，不过是应付场面的客套。看得出来，他并无意再继续争辩。
　　即便如此，苍井宵心底依旧轻轻一动。像远藤睦这样满身沉郁的男人，能挤出这样一抹笑容，已然是难得。

　　屋外雨声连绵不绝，屋内空气凝滞，破败的寒凉缝隙里，掺进一丝教人不敢轻易触碰的柔软。
　　苍井宵拿过远藤睦的吹风机，很快吹干了湿发。身上套着大出一码的旧衣，肩线垮垮地垂下来，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她无事可做，挪到矮桌旁缓缓坐下。
　　“不好意思……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远藤睦正埋着头自顾自出神，冷不丁被问话，愣了一瞬才回过神。
　　“我？远藤睦。叫我远藤就可以。”
　　“好的。”
　　狭小的屋子陷入一阵尴尬的空寂。
　　苍井宵心里暗自思忖，换作别的男人，处在这样的情境里，恐怕早就向自己凑过来，肆意索取亲近。可眼前这个人，明明自己就坐在他近旁，拥有尚且鲜活的容貌与躯体，他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想要看懂这个男人，便直直望向他。
　　满脸杂乱的胡茬，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处处都是疏于打理的痕迹。可盯着看得久了，又会恍惚觉得，若是好好收拾一番，这个人好像也不会太难看。
　　远藤睦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眼，望向她，眼里带着一点茫然的疑惑。
　　“？”
　　苍井宵慌忙收回目光，微微偏过头：“啊，没事。”
　　“嗯。”
　　又是一阵无言。百无聊赖之下，苍井宵的视线慢慢扫过整间小屋。遍地散乱的杂物，蒙尘老旧的家具，处处都是一个人放弃好好生活之后留下的潦倒印记。唯独靠墙立着的那架简易木架，干净得和周遭格格不入。
　　木架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静静安放着三只素色骨灰盒，外面裹着褪色的薄布。盒边搁着一束早已彻底干枯的野花，枝干脆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落。一旁压着张边角泛黄、影像模糊的旧合照。
　　安静，寥落。
　　它和满屋狼藉彼此相悖，却又完美融进这间屋子终年不散的死寂当中。
　　苍井宵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这是属于旁人最深的伤疤，是万万不能僭越的禁地。在这份无话可说的局促里，偏偏是这样沉重的物件，成了两人之间第一个突兀的话题。沉默盘旋许久，她才用几乎要被雨声盖过的音量，小声开口。
　　“这些……是你的家人吗。”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一片坠下的重羽，狠狠砸进这间屋子的一潭死水。
　　远藤睦心神骤然僵住。
　　周遭的空气仿佛一瞬间沉降下来。那些封存在骨血缝隙里的思念、悔恨与漫无边际的孤独一齐翻涌上来，密密匝匝箍住胸腔。他没有动怒，心底只是漫开一层被岁月层层沉淀下来的、沉到骨头里的酸涩。
　　他缓缓转过头，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僵硬，声调平得不起一丝波澜。
　　“嗯。”
　　“父亲，母亲，还有妹妹。”
　　“全都在这里了。”
　　寥寥数句，便说完了他二十五岁人生全部的亲缘羁绊。
　　人世间烟火浩荡，偌大的尘世，到头来只剩他一人苟延残喘。
　　苍井宵立刻闭紧嘴唇，半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一室寂然。两个人各驮着一身伤痕，困在各自的荒芜里，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隔了许久，远藤睦才硬生生把翻涌的心绪按下去，吃完碗里剩下的面。放下塑料餐具，他抬眼望向身侧的少女。
　　“说实话，你长得很像我妹妹。”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苍井宵手足无措，指尖微微蜷缩。
　　“你的妹妹吗？”
　　“嗯。”
　　苍井宵轻轻吸气，语气放得很软：“那……你妹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哈哈，谢了。”短暂的笑意浮在他脸上。
　　为了打破这份沉甸甸的沉默，她试着找寻话题。
　　“你和妹妹以前，相处得很好吗？”
　　“童年的时候是很好的。年纪渐渐上去，各自有了心事，便慢慢疏远了，大概就是那样。”
　　顿了顿，他又淡淡地续上，嘴角扯出一点近乎虚无的笑。
　　“可惜，她在某个假期遇上了车祸。”
　　就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句，内里却埋着撕烂过往的悲痛。苍井宵望着他，真切触碰到这个男人骨头底下裹着的悲情。
　　“我为她感到惋惜。这七天，我想多少帮到你一点。”
　　“哈哈，谢了。”
　　他的神色看上去稍稍松弛了几分。苍井宵心底暗自感慨，这般怪诞沉重的话题，竟也能稍稍化开他心上的冻，实在是不可思议。
　　墙上时钟悄悄滑过凌晨一点。夜已经深得看不见底。
　　屋里只有一铺直接摊在地板上的薄床垫，破旧狭小，堪堪只容得下他一个人蜷卧，再没有多余的被褥与床榻。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房间最角落——离那座骨灰木架最远、杂物相对稀疏的一小块空地，语调平平，辨不出情绪。
　　“宵，今晚你睡那边。”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小名。
　　苍井宵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点头。那一瞬间的笑，干净得不带半点风尘。
　　是妹妹吗。
　　不是。只是相像而已。
　　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现实依旧要往下过。
　　他弯腰探进衣柜深处，拖出一条老旧毛毯。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得发硬，在柜底搁了许久，蒙着一层储物间特有的微凉气息。这已经是他手头能拿得出来仅存的一点暖意。他随手将毛毯递过去。
　　苍井宵俯身接住，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沦落底层的人，相处本就朴素，没有多余客套的道谢，千言万语尽数收在沉默里。
　　远藤睦不再说话，躺回自己的床垫，刻意背向角落，隔开一段清清楚楚的距离。伸手，摁灭屋内唯一的顶灯。
　　黑暗瞬间吞噬整个小屋。
　　只剩窗外滂沱大雨哗哗轰鸣，声响钻过窗框缝隙，填满陋室每一处空洞。
　　沉沉夜幕包裹之下，两个人，全都毫无睡意。
　　蜷缩在角落的苍井宵紧紧裹住旧毛毯，身体依旧绷得很紧。长年漂泊寄人篱下，已经刻成本能。身在别人的屋檐下，她做不到彻底卸下防备，心底早早预备好了被驱赶、受伤的结局。
　　在她的认知里，世上从来不存在无偿的温柔。今夜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迟早要用什么来偿还，他以前一定对妹妹很好，那时候一定也很帅苍井宵这么想。
　　而背对着她的远藤睦，睁着眼陷在浓稠的黑暗之中。脑海一遍遍回放方才那道幻觉——那张与逝去妹妹交叠在一起的侧脸。
　　正是那一瞬虚幻的影子，才让他沉溺，可是时间就七天，这七天只能如此，只不过多了个像妹妹的人闯入而已。

　　暴雨彻夜不休。在这个深夜，两份遍体鳞伤的人生，依旧向彼此心心靠近，互为一缕极其微弱的微光。
　　雨落不尽，夜色沉沉。
　　破败的斗室之中，两份荒芜，悄然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