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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萧煜番外 如今那簇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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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府的花园里有一株老桂,据说还是开府那年的旧物。
萧煜站在桂树下,看着不远处廊檐下那团鹅黄色的影子。
她正蹲在花圃边,不知在看什么,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些许青苔。侍女在一旁欲言又止,她浑然不觉,只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丛开败的秋海棠,偶尔伸出指尖,轻轻戳一下蔫头耷脑的花苞。
——像一只误入深宅的雀儿,全然不知这里是何处,也不在意旁人在看她。
萧煜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老臣谈论蜀中今年的秋赋。
“……南边几县的稻米收成比往年略减,臣已命人核查是虫害还是水患……”老臣的声音平稳绵长。
萧煜颔首,目光却又一次越过老臣的肩头,落回廊下。
她终于不戳那丛海棠了。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仰着脸四处张望——大约是找什么人。
找谁呢。
奉卿今日留在观星阁,说是有几卷文书要理。
她的目光扫过花园,掠过桂树,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萧煜没有避开。
他微微颔首,远远地,向她笑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也弯起眼睛,回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接着就提着裙摆,朝另一个方向跑走了。
大约是去找奉卿。
萧煜收回目光,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却未消散。
“……殿下?”老臣停下话头,有些迟疑。
“无事。”萧煜说,“你方才说虫害,可派人去看了?”
老臣连忙续上话头。
萧煜听着,指尖轻轻叩着腰间悬的玉佩。
玉是蜀地旧坑的料子,青中带墨,温润厚重。
如今腰间常佩此物,已忘了是哪年哪月添的习惯。
年少时没想过会有一日站在这里,穿着织金的锦袍,与人谈论秋赋、虫害、一方百姓的生计。
更没想过会有一日——
他望着那道消失在月洞门后的鹅黄色背影,心想——
会遇见这样一个漂亮的、娇气的、什么也不懂的小公主。
——
萧煜第一次见到永安,是在京城的年关宫宴上。
那时他还只是蜀中一个偏远支系的宗室子弟,被族中长辈带着,在宴席最末的角落里坐着。满殿觥筹交错,他低头饮茶,尽量不引人注目。
然后,一阵喧哗从殿门口传来。
他抬眼。
一簇火光似的绯红从人群中涌出。那是被众人簇拥着的、娇小的身影,发髻上簪着金步摇,随着她的跑动摇出一片碎光。
“父皇!父皇——”
她一路小跑到御座前,理直气壮地伸出手,要那盘新贡的荔枝。
声音清脆,像一把撒开的金豆子。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浑然不觉,只顾着和九五之尊撒娇。
萧煜垂下眼帘,又饮了一口茶。
——原来这便是永安公主。
大燕最受宠的女儿。
他在蜀中时就听说过她的名字。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旁支与嫡系的云泥之隔,那些传闻像另一个世界的絮语,飘进他耳中,无波无澜。
此刻见了,也只是想:
果然是被娇养大的孩子。
与他,不是同一种人。
——
后来他回蜀中,继续做他的宗室子弟,而后宗嗣断绝,他奉旨承袭。
再后来京城剧变,烽烟四起。
他率蜀军北上,名为勤王,实为逐鹿。
在那座满目疮痍的公主府里,他第一次与她离得那样近。
她蜷缩在那两个质子身后的角落里,衣衫凌乱,满脸泪痕,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
萧煜站在火光与狼藉之间,看着那双惊惶的、空洞的、像被暴雨打湿的蝶翼一般的眼睛。
她认出了他吗?
大约是认得的。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她那样的人,记不住无名之辈。
可她望着他的眼神,没有往日的骄纵,没有审视,只是空洞的、破碎的、一片茫然。
他弯下腰,将她扶起。
“殿下受惊了。”
她的手指冰凉,攥着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皇叔……”她哑声说。
萧煜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那个骄纵的、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主,已经死在那场宫变里。
此刻抓着他衣袖的,只是一个吓坏了的、无处可去的小姑娘。
——
后来他带她回蜀中。
给她最好的院子,最好的衣料,最好的厨子。
她渐渐恢复了些,会笑,会挑剔点心的甜度,会对着不合心意的花样蹙眉。
那些小小的、熟悉的骄纵,像春草一样,一点一点从她心里重新长出来。
他看着她,偶尔会想起那年宫宴上,那簇从他眼前掠过、不曾停留的绯红。
原来那么远。
如今这样近。
——
“殿下。”
幕僚的声音打断他的出神。
萧煜回神,见那老臣正捧着一叠文书,欲言又止地看他。
“……何事?”
老臣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萧煜没有立刻回答。
“……不急。”他说。
老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
萧煜低下头,继续看那叠秋赋的卷宗。
——
她来找他的时候,已是黄昏。
萧煜正在书房里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见她站在门槛边,手里捧着一碟卖相惨淡的点心。
“……奉卿说我做的云片糕太硬。”她皱着眉,“皇叔你尝尝,是不是真的很硬?”
萧煜放下笔,接过碟子。
那云片糕切得厚薄不匀,边缘还沾着没筛干净的面粉。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不硬。”他说。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
“嗯。”
“我就说嘛!奉卿嘴太刁!”她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又凑近些,仔细端详他的表情,“那你觉得好吃吗?”
萧煜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小汪化开的蜜糖。
他想起那年宫宴上,她向皇帝讨荔枝时的神情。
一样的理直气壮,一样的理所当然。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是伸手就能讨到的了。
——她也不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她的皇叔,不是她的庇护者。
只是一个望着她的、沉默的、贪婪的凡人。
“……好吃。”他说。
她满意地笑起来,把那碟惨不忍睹的云片糕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心满意足地跑走了——大约是去观星阁,向谢观炫耀“皇叔说好吃”的战绩。
萧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低头,又拿起一块云片糕。
确实有些硬。
他慢慢地吃完了整碟。
——
蜀中多夜雨。
萧煜有时会在深夜独自登上城楼,望着北方那片隐在云雾里的天空。
那里有他曾经跪拜过的、如今已化为灰烬的王朝。
那里有他从未真正属于过的宗族。
那里还有……一道小小的、绯红的影子,奔跑在宫宴的灯火间,像一簇不肯停歇的火焰。
如今那簇火焰落在他的蜀中了。
他把她收在手心里,像收着一颗稀世的明珠。
他想,至少这一刻。
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