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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折仙 杨逸飞听得 ...

  •   船老大移船靠岸,把缆绳在石柱上绕了几圈,“到嘞,客官慢走。”

      荀之羽扶着船舷上岸,从袖袋里摸出银钱递过去,“船家,辛苦了。”

      “诶,不必不必,卫先生是月结的。”见两人在岸上站稳了,船老大利落地收了缆绳,扬扬手,船桨破开水面,像来时那样,又悠悠地划走了。

      “这就是长歌门啊?你们怎么养了这么多鹿?”初九着实没见过这架势,山门外三五成群的鹿聚在一起啃食着地上的青草,对着他这么一个陌生面孔,一点也不躲避,凑过来就要拿脑袋蹭,亲人得很。

      荀之羽还没来得及回答,初九这番话已引得路过的两个长歌门弟子笑出了声。

      “荀师姐。”

      那两个弟子欠身颔首向荀之羽问安,荀之羽也点头回礼,一副彬彬有礼、清冷持重的大师姐气派。初九看了只觉得这气派碍眼得很,让他的小羽毛又成了初见时那种冷冰冰的仙山模样。

      “小羽毛。”初九拉住她的衣袖扯了扯,“怎么一回来你就像变了个人?”

      “有吗?”荀之羽抚上自己的脸颊,在门中她一向是这样的姿态,处处都要合乎规矩,不可给师父丢了脸面,那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见人三分笑,亲和却不亲近。以往从没人说过有什么不妥,反而都夸她这个门主亲传样样出类拔萃,堪为门中弟子的表率。

      “走吧,先带你去安置。”

      客院在西边,两进的徽派小院,院里种着一株梅花,俏生生地绽了几朵红梅在枝头,映着檐上未化开的积雪,古朴雅致,尽显江南世家的清贵之气。

      院墙上开着菱花形的窗,将远处的青山、碧水、古树框成一幅水墨江山的画卷,连朴实的粉墙都成了名家之作的画纸,身价倍增。

      初九不懂什么园林造景的手法,只觉得这样的园子无一处不雅,无一处不妙,他的小羽毛,合该是这样清雅之地才能养出来的灵慧女子。

      “你先在此处住着。”荀之羽把窗支起一条缝,让湖上的风透进来,“我看过了,被褥都是新的,没有潮气,你睡着也舒服。”

      “你呢?”初九皱了皱眉,她这话像是把人丢这儿就撒手不管了。

      “我当然是回我的院子。”她莞尔一笑,门主亲传的规矩摆在那儿,未向师父禀告就将人带回来已是破格,怎可再把人带回自己的院子里,岂不是罪加一等,平白送了话舌到那多嘴的人口中。

      知道他初到此地心中难免不安,她补上一颗定心丸。“我在鸿鹄院,就隔着一个荷塘,近得很。我每日早课一结束就来寻你。”

      初九起先还有些幽怨,转念一想,明白了她的难处,也不过多纠缠,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将自个儿小小的包袱塞进藤柜里,坐在凳上,局促地看看这儿看看那儿。

      “差不多得了啊。”这做派是给谁看的,荀之羽心知肚明,拍了拍他的手,“还得去见我师父呢。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心里清楚吧?”

      “清楚。”初九站起身,整整衣裳。颀长板正的身子,往那一站,只要别张口说些不着调的混话,即使穿再家常的衣裳都挡不住他的威仪。

      荀之羽狐疑地扫了他一眼,也只能将信将疑地走在前面带路。

      “师父平日里都在漱心堂坐镇,怀仁斋才是他们杨氏后人居住之所。我说的这两处,你千万不要乱闯,被当作不速之客赶出去,我可没脸去山门外接你。”她一路走一路细细念叨,恨不得将门中的禁忌一股脑灌进他脑子里,让他一朝蜕变成长歌门弟子的标准模样。

      “师父名讳杨逸飞,门中普通弟子只称门主,你跟着我叫师父就是。还有一样。”她扭过头压低了声音,“师父右手天生四指,昨夜船上我同你讲过的,你可千万别盯着看,太失礼了。”

      “嗯。”初九点点头,认真记下。这是她的师门,她的家人,他绝对不会莽撞行事给她带来麻烦。

      行至漱心堂外面,荀之羽请门口的弟子代为通报,便立在一旁等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问了好几次,“都记住了?”

      初九答得耐心,每一次都说“记住了。”

      弟子出来,对着荀之羽一拱手,“荀师姐,门主有请。”

      饶是船上对初九说得再有把握,师父不会为难于他,可如今站在漱心堂门前,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没底。

      对,师父是不会为难别人家的孩子,可自己家的孩子,关起门来还不是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毕竟她带回来的这个人,说的好听点,是个失忆的将军,说的不好听点,那就是监守自盗坑害同袍的天策之耻。

      长歌门以儒侠风骨入世,最是瞧不上祸害朝纲的奸人,这么想的话,她这个与奸人同流合污的门主亲传,还真是有极大的可能被逐出师门,丢出去自生自灭了。

      “荀师姐?”接引的弟子见她没反应,再次出声提醒。

      她这才回了神不敢再多想,“好,多谢师弟。”

      一进去,她撩衣跪下,端正行礼,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师父,弟子荀之羽,不负师命,求谱归来。”从怀里取出《碣石调》,双手捧着呈上。

      “曲谱不必给我,等下直接给松先生送过去。”堂上的中年男子笑了一声,“阿羽,你这是把谁带回来了?”

      还不等她回复,初九直接跪在地上,“砰”的一声在地上叩了个头,“在下……初九。”

      “初九?我是不是该尊称一声……南将军?”

      荀之羽惊愕地抬头,望着堂上的师父杨逸飞。师父知道!

      “师父,他失忆了,当日之事另有隐情,他是冤枉的,卫师兄已在调查。”

      杨逸飞挥了挥手,“我也没说不让你带回来。起来,动不动就跪,这可不是我们长歌门的规矩。”

      两人起身站在堂下,心里的紧张没有减弱丝毫。若是上面的人说句反对,别说亲事了,只怕求助韩师伯施展“往生梦”一事也成了奢望。

      “偌大的朝廷上不该只有一种声音。所以我说,你带他回来,是对的。留在外头,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杨逸飞站了起来,走下堂前,一手抚着得意爱徒的后背,语重心长地说:“阿羽,你在长歌门这么多年,应当懂得,长歌门效忠的绝不是金銮殿上那一把椅子。我长歌门人,当用自己的耳去听民声,用自己的眼去察民情,我们效忠的该是这天下的苍生才对。”

      “南将军的事情,除了你师兄也有几个在朝中为官的弟子捎信回来汇报,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大家都无从下手,为南将军辩驳。”

      “弟子此番带他回来,正是有求于韩师伯,以‘往生梦’回溯初九当日记忆。”

      杨逸飞沉吟片刻,“韩师兄的‘往生梦’倒是可行,可是其术是否过于霸道?恐对南将军心神有碍。我兄长常年修习《天音知脉》,你们可去寻他从旁掠阵,护他安全。”

      荀之羽面上一喜,大爷在琴之一道造诣深厚,得道子杨青月相助,初九这遭以身入梦,就有了至少五成的胜算,躬身就要拜谢师父。

      “好了好了。”杨逸飞将她扶起来,“你好歹是我杨逸飞的徒弟,我不帮你,还能帮谁?”

      目光这才落到一旁的男人身上。

      “南将军可安心在长歌门休养,伤愈之后再与韩师兄商讨入梦之事。”

      “好,谢过师父。”初九也学着荀之羽的姿势躬身拜谢。

      杨逸飞听得“师父”二字,愣了片刻,“南将军并非我长歌门人,还是叫我杨门主吧。”

      说完,他曲起指节,在荀之羽额头轻叩了几下,“你啊,松先生等你的琴谱可等了好几个月了,还不快去。”

      “弟子这就去。”

      “先把南将军送回客院,总不能让客人陪着你奔波。”杨逸飞补上一句叮嘱。

      从漱心堂出来,荀之羽悬着的心已然落下来一半,至于另一半——

      “小羽毛!”一拐出漱心堂前的石板路,旁边没了其他人,初九立刻就凑过来委屈巴巴地问:“你师父是不是不喜欢我?”

      也不知道从哪飘过来一股子清新的茗茶香气,大冬天的,讲究点的都去喝红茶了,竟然还有人喝绿茶。荀之羽鼻尖抽动着嗅了嗅,不甚在意初九的敏感多心,回答道:“挺喜欢的吧,不是都同意我把你带回来了吗?”

      “可是他不让我喊师父,还不让你带着我一同去找那位松先生。”

      “你多心了,师父说的也没错,你毕竟不是长歌门弟子,还有伤在身,是该回去客院里多多休息。”荀之羽将初九送回了客院,自己却没再进门,停在门口,“好了,你好生休息吧,我去趟松先生那边。”

      “小羽毛!”

      门关住了。这个狠心的女子!就这样把他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小院里扬长而去。

      初九独自坐在床上暗自气结。除夕那日才得了他的簪子,还不到一旬,就始乱终弃了?难怪话本子里负心的多是读书人!

      “啊嚏!”

      也不知是长歌门的水汽重,还是昨夜江上风大着了凉,荀之羽的鼻子痒得很,一路上不知打了多少喷嚏。不长的一段路,她走了足足两炷香才到了松先生所在的挽音阁。

      松先生正坐在廊下,膝上横着一张琴,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坐。”

      她把琴谱双手奉上,“先生,弟子幸不辱命,《碣石调》取来了。”

      松先生却没接过琴谱,指了指旁边放的另一把琴,“先弹一遍。”

      琴是好琴,却不是自己惯用的那张青玉流。荀之羽依言落座,把琴谱翻开放在边上,就弹了起来。

      一曲终了,松先生微微挑眉。

      “再弹一遍。”

      她点点头,第二遍弹得更加仔细,每处指法都力求做到完美无误。

      最后一个音收住,松先生睁开了眼睛。

      “阿羽,你的琴音变了。”

      “啪”的一声,她十指按在弦上,心陡地漏跳了一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折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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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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