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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扬州 准备好的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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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他这样子可不对。
火光从府衙那条街一路蔓延开来,将他的眼眸也染上了赤色,吞噬掉了最后一点清醒。
手腕入骨的疼痛,她却一声都不敢吭,生怕哪里不慎便像上回在杏林堂那般,惹得他发了狂,引来神策兵的注意。
她只好克制着痛意,一声声轻轻地呼唤,希望将他从那血色的战场拉回来。
初九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攥着她的腕子扯到背后,像一头机警的豹子,不断环顾着四周,寻找天敌的踪迹。
“初九……初九!”
他像是进入了一个虚无的幻境,听不到她的声音,也看不到她这个人,视线所及化为一片火海,火舌舔了过来,将所有人烧得只剩下齑粉。
“不……不……不!”他终于松开了荀之羽,双手捂住头,踉踉跄跄地往后退,躲避着眼前的火海。
街那头“铿”的一声,不知是谁的刀,一下子砍到了墙上。人潮往后退了一大截,但随即更凶地扑了回去。
旁边的小队急急支援回来,火光里只看到几把陌刀高高地举着,一晃一晃,离得越来越近。
不能再由着他发疯了。
他这架势,谁看都觉得不对劲。
琴还在背上,一时解不开。真要按弦起调,有这点工夫,只怕他早闹出动静,把那群神策军招来了。
墙边上斜斜探出来一枝樟树,几片叶子还没落尽,轻飘飘地吊在树枝上。
她伸手摘了片叶子,抿在唇间,一口气送上去,叶子就流淌出一支悠长的小调。
小调没有名字,是长歌门的孩子耳熟能详的安眠曲。调子一响起来,就把人带到了夏日午后的池塘边,阳光从古树上漏下来,洒下一地细碎的影子。伴着蛙鸣蝉啸,只消安心把眼闭上,就能做个带着蓝花楹香气的好梦。
第一遍,他的动作幅度小了些,也慢了些。
第二遍,他的肩松懈了一点。
吹到第三遍时,他眼里的火光褪去了,重新看向了她。
“小羽毛。”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我刚才是不是又……”
荀之羽摇摇头,把叶片从唇间拿下来,插在发间,“别回头,不要看火,接着走。”
他点点头,跟着她一路向前。
徐大夫说的没错,城外边的兵都回去了,城门洞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灯笼打翻一盏都没人扶。路引就揣在怀里,也无需再拿出来给谁查验。
出来了。
准备好的棺材、孝衣都没派上用场,甚至没说上半个字应付盘查,站在城门外两人看向彼此,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初九伸出手去牵荀之羽的手,她瑟缩了一下,叫那人看了个正着。
“我刚才又伤了你。”他捧起她的手腕借着灯光仔细查看,皓白的腕子上已是一圈青紫,甚是骇人。他轻轻摩挲着,眼里满是痛惜。
“无妨。”她把手收回来,就把沉甸甸的包袱丢给他,“你也不是成心的,作为补偿你就帮我拿着吧。”
“某甘之如饴。”他接过来包袱,极为自然地背在左肩上。
“少贫嘴,快走啦你。”她噗嗤一笑,驱散了刚才出城之前的紧张,“我可不想风餐露宿,快点赶到扬州就能坐船了。”
“好。”
身后那片红还挂在天上,越来越淡,直至再看不到。
往南赶了一日,中途碰上好心的乡亲还搭了一程骡车,总算在正月初九这日晌午看到了扬州城外的茶馆。
“客官远道而来,可要用些茶水?”茶馆老板娘一脸和善,边上的小童端着茶壶立着,冲往来的客商推销茶水。
“若是行路辛苦,便进来歇歇脚吧。”
老板娘招呼得热情,三两下就收拾出了一张桌子,茶水也倒好了,连长凳都擦抹了干净。
到这份上,不坐下就是不识抬举了。
荀之羽盛情难却,拉着初九坐在桌旁,轻啜一口茶水,同老板娘套近乎。
“店家生意可真好。”
“嗐,背靠着扬州城,这南来北往的人多了,少不得有人要歇个脚喝口茶水,我们小本生意,赚点辛苦钱。”
“跟您打听个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姑娘尽管问便是,我定知无不言。”老板娘嘴上说得大气,身子却往后靠在柜台上,抱着胸举起一只手捻了两下。
荀之羽从善如流地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您这里的茶叶是霍山黄芽吧,泡茶的水是月鸿仙泉,上好的东西不会骗人的舌头,一喝就尝出来了。”
老板娘让小童收起铜板,又添满了茶水,才坐到两人身边,态度更加热络。“这进进出出扬州城的,少有我没搭过话的。姑娘要打听谁啊?”
“打听我师兄。镇日里爱穿着一件雪白的大氅……”
荀之羽还没说完,老板娘就嚷了出来:“是不是卫先生?”
“店家认识我师兄?”荀之羽愕然地点点头,着实没想到仅是一句“雪白大氅”就能对上人。
一旁的小童添完了一圈茶水回来,抢先答,“卫先生年前跟个姑娘在我们茶馆大打出手,险些没把我们摊子掀了。”
“去去去,干活儿去。大人说话,小孩不许插嘴。”老板娘在小童背上拍了一下,把人赶走自己又继续说,“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嘛。卫先生也不推诿责任,干脆利落地就把钱赔给我们了。”
阿兄还能跟姑娘打起来?这还是她的阿兄吗?要知道阿兄虽然毒舌,但是对待外人却十分爱重名声,轻易不肯与人起冲突,坏了他如玉君子的形象。等找到阿兄,非得好好审他一番。
“您可知道我师兄在城中何处?”
“卫先生不在城里啊,他一向住在城南边的再来镇。他说城里喧闹,吵得他头疼。”
荀之羽颔首谢过,又摸了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拉着初九辞别了老板娘。
“幸好没贸然进城,找不到人又多费一番功夫。”离开茶馆,她小声对着初九说。
“没错。”初九点点头,“小羽毛说的都对。”
她拿眼瞟他,“话是好话,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拿我寻开心?你可知罪?”
“姑娘冤枉啊。”初九举手对天发誓,“句句发自肺腑。”
“哼。”她懒得理他,这人越来越不正经,从前那个不敢说话的初九去哪了?
师兄果然是师兄。荀之羽再次发出这样的感慨。
外人提起师兄都说“那个笑眯眯的年轻官人”、“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在打听了几次后,他们终于站到了卫溱住的宅子外。
门还没推,就自己先打开了。
“阿兄。”
“你们怎么来了?”
两边同时开了口,卫溱没客套,直接让他们进来再说。
小院里收拾得很齐整,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屋里没有焚香,也没有生炭火,阴冷得像没人住的老房子。
“你们在楚州待不下去了?还是让徐大夫给赶出来了?”卫溱冷哼一声,犹将上次不欢而散的事挂在心上,小丫头大了,处处想着外人,将他这个亲师兄放在哪里?想想都让人不禁掬一把辛酸泪。
师兄果然是师兄。本来她心里为着初四那日的争执还有点尴尬,现在师兄这么一挖苦,她反而自然了,自家师兄妹,还能有隔夜仇不成?真有了,就找师父作主去,不怕他。
“不是师兄说的,让我回长歌门吗?”
“可我没让你带着他回去。”卫溱看了一眼跟在自家师妹身后的“罪魁祸首”,顿觉头疼得紧,一刻也不想对着他俩。
“线索都断了,那他就是最后的人证。”荀之羽将初九拉到身边,堂堂正正一点都不躲闪,“我们要回长歌门,向韩师伯求助。”
卫溱正色,不由得多看了初九几眼,“你们,都想好了?”这男人从进门开始一句话都没说过,亦步亦趋跟着阿羽,不会是被阿羽避重就轻地糊弄了吧?
“想好了。”初九深深地望着荀之羽,“于公于私,我都有必须要想起来的理由。”
荀之羽握住初九的手,用力捏了捏。“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怎么走得这样急?徐大夫之前不是说至少要月余才能养得好吗?”
荀之羽叹一口气,将楚州那声巨响、那场离奇的大火和他们趁乱出城的事一一道来。
“阿兄,他们不让百姓靠近,我尚能理解,可我想不通,若是偷运军饷,怎么会闹出来这样大的动静?”
屋里静了片刻。
卫溱没贸然下断论,“之前那两册文书,我自己核了三遍才拿去给你,东西你也看到了,干净得没有一点毛病。如今再添上这一把火,阿羽,你说这是巧,还是不巧?”
她没答,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桩我记下了,后面我去调查。你们既然从楚州出来了,就别再回去打听。”
“杨校尉那边……”
“还没有信。若是有信,我定会誊抄一份给你送回去。”
她还想再问,卫溱已经站起身,把窗支开一条缝,冲着不远处河湾里相熟的船老大扬了下下巴。
“码头里正好有船。你们先回千岛湖,余下的,有我在扬州盯着。”
“阿兄……”
“别说了。”他抬手把话截住,“你先带人回去,就是替我把这案子里最要紧的一件东西护住了,旁的都不用你操心。”
他递出来一个小木牌,“拿着这个,去码头找个姓王的船夫,他会把你们安然送回去。”
出门时他没再送,在门里挥了挥手,“替我跟师父带个好。”
荀之羽点了点头,和初九一起往码头去了。
上了船,两人立在船头,看着眼前的枕水小镇,荀之羽伸手扯了一下初九的衣袖。
“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回去。”
“与你相关的事情,我从不后悔。”
她笑了一声,抬手去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发间那片樟树叶还在,只是离开枝头太久,失了水分,脆生生的,她稍一用力,就碎了,散入风中再寻不着。
船夫吆喝着号子,船桨拨开河水,搅碎夕阳染红的水面。那片红碎了又合,总也不肯淡下去。
乌篷船缓缓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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