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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药 初九抬起头 ...

  •   屋里静得只剩下她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敲得她眼眶热胀。

      在长久的沉默里,荀之羽升起了那么一点侥幸,也许他也不想记起那些血雨腥风。转瞬又唾弃自己这样卑劣的揣测,在杨义郎的描述中,真正的南喆怎么可能是忍辱偷生之辈?

      好像过了一刻,又可能过了更久,久到她的唇瓣都因缺水而有些干涩,初九终于开口了。

      “我想。”他蹙着眉头,仿佛在刚才这段时间里他真的将所有可能推演了一遍,只为找到对两人最公平也最合适的出路。

      “自从见到了杨校尉,我的脑子里时常会浮现一些碎片,可当我试着去拼凑那些碎片时,脑子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别过来,那里除了痛苦什么都没有。”初九咧了一下嘴,想装得很轻松,却被无神的眼睛出卖了内心的迷茫。

      “我每晚躺在床上都会想,那个‘南喆’将军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能带着一百多号人与他战至最后一滴血,能让杨校尉斩钉截铁地断定他不会贪军饷,能让杨校尉为了他命都不要了也要回长安去搏一次机会。我努力把自己代入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却始终骗不过自己,我不是他,我是初九,一个记不清自己前尘往事的废人。”

      他低下头反复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的老茧令他熟悉又陌生。但是他怎么也想不通,就是这么普通的一双手,除了能帮荀之羽砍柴洗衣,竟然还能上阵杀敌?

      “可这个废人不想再做废人了。”初九抬起头看向荀之羽,“我想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想有个能与你匹配的身份,想名正言顺地去长歌门向你下聘,想给你风风光光的十里红妆,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这些,初九是不可能做到的,但南喆可以。”

      荀之羽眸中带泪地摇摇头,她一点也不想听到他这样否定初九的存在,那个南喆再好也只存在于别人的口中,哪里比得上她身边的初九生动。她颤抖着探出手想要捂住他的嘴,让这些话再不能宣之于口,却被他偏头躲开。口中的话支离破碎,“……不……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所以,之羽,我想记起来。”他的手抚上荀之羽颊边,轻轻地摩挲着,深深地迷恋着那里的温度和柔软,“别太有负担,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那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我有了家,便也想让他们也能回家。既然是南喆将他们带了出来,也该由南喆把他们送回去。”

      眼中的泪水模糊了初九的轮廓,荀之羽再也无法看清他的模样,这个发现令她慌了神,她急切地伸出双手要将那人拥入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这混沌的世界里确认他从未离开。

      “之羽。”初九低声地喟叹,用力回抱住她,几乎要将她压进自己的骨血中。

      她贴在他的胸口,耳中满是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驱赶走外界的喧嚣,大声宣告着他还在,他没走。在这方寸之中,他们仅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男女,没有天策府的人命,也没有长歌门的规矩,仅此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下了力道,她不解地抬头看他。

      “麻了。”他抬了一下右肩,熟悉的憨笑再度挂在脸上,“休息一会儿,等下接着抱。”

      荀之羽“噗嗤”一声笑出来,抹掉自己脸上的泪痕,揩在他身上,还嫌弃得不得了,“脸都压痛了,不抱了。”

      她转身收起桌上散落的文书,又拿起一颗松子糖往他嘴里一塞,“吃吧,黏住你这张嘴,叫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又说:“其实我有法子帮你记起来。”

      初九没催,静静地等着她说。

      “我一直没说,也是因为这法子实在凶险。世人直道长歌门是大唐风雅地,却不知风雅之下还藏着一把惩奸除恶的利刃。门中有暗部组织,名为‘天道轩’,专司制裁,处理的贪官污吏不知凡几。如今天道轩的首领正是我师伯——韩非池。”

      “韩师伯尽得太白真传,琴剑功夫登峰造极,能以音律操控人心,江湖人称‘幻魔心’。门中流传,师叔正是用琴音侵入识海进行审讯,让那些佞臣们不得不老老实实交代罪行。”

      “昔年韩师伯奉命镇守永王花月别院,撞上了闯入其中的恶人谷小疯子莫雨。师伯仅用一招‘往生梦’,就将莫雨心底最恐惧的记忆和心魔勾了出来,令他彻底发狂失去控制。”

      “我要说的,就是这‘往生梦’。初九,你可信我?”她站在窗前,窗外的日光将她身影勾勒出一道金色的线条,五官却隐在阴影里,肃穆得像庙里神坛上的塑像。

      “我信。”初九毫不迟疑,“之羽,你放心,我懂你的意思。此招虽险,却也是最直接了解当日情形的法子,我愿意一试。”

      “好。那你便随我回去。”

      师兄临走前说让她回长歌门,好,她回。只不过,她要带着初九一起回去。这摊水就是再深,也有她陪初九一起蹚。

      可如何才能掩人耳目地出了城,着实令两人犯了难。

      再让阿泽旧计重施?别说阿泽马上就要去丐帮分舵给掌事的相看了,以后就是丐帮的人了。就算他还在这儿,荀之羽也不愿让孩子们卷入这样大的风险中来。

      荀之羽愁眉不展,盯着窗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一只乌鸦落在枯树上,抖了下黑色的羽毛,嘎嘎地叫了两声,活像谁家的破铜锣,粗砺刺耳,招来隔壁不知何人喊了一句“晦气”。

      晦气。荀之羽眼中一亮,有了想法。

      “你说,正月里最怕遇上什么?”

      “不知。最怕生病寻医?先前徐大夫说过,正月里很少有人来医馆。”初九不甚肯定,在他仅存的记忆里,关于“过年”的讲究都是从荀之羽、徐大夫处道听途说的,在这方面他的阅历说不定还比不上城隍庙的那几个孩子。

      荀之羽神秘一笑,“要我说,正月里最怕碰上出殡的。”

      “所以。”初九的眉头拧成了一条线,“你要我去死一死?小羽毛,你好狠的心。”

      “你还记得我们进城时的说法吗?祖父病重,投靠姑母。”荀之羽越想越觉得这个计策可行,“过了个年,祖父终是沉疴难愈,驾鹤西去。做孙女的扶灵返乡,再正常不过,连路引都不必换了。”

      “可是我这样子。”初九指着自己的脸,“哪里做得了你的祖父?请王大娘来再次易容吗?”

      “不可。”荀之羽果断否决了这个设想,“且不说王大娘远在舜家村往来不便,单说那天夜里她调虎离山的戏码,就已经惹了神策军的猜忌。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再差人将王大娘请来,岂不是明摆着告诉神策军,‘你们要找的人就在楚州城,快来查’吗?”

      初九面露难色,抿着嘴不说话。

      “呆子。”荀之羽笑他,“正月里遇上棺材躲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凑上去开棺验尸呢?更别提,扶灵的还是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小村姑。”

      她指向自己,轻蹙眉心,泫然欲泣,将骤失亲人的孤女演得入木三分。

      “到时,你就躺在棺材里,不要出声,我在外面应付出城时的盘查。等你从棺材里出来时,我们早已出了楚州城了。”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眉飞色舞的样子像是已经站到了长歌门的山门外。

      “怎么样?是不是天衣无缝的绝佳计策?”她搭上初九的肩,脸凑得极近,巧笑倩兮,非要他夸上一夸。

      初九拍拍掌,“好,甚好!只是敢问这位女侠,棺材何在?”

      “棺材……”荀之羽收敛了神色,原地踱步,“家中有老者的都会早早备下棺木,只是我们在楚州没什么故旧,不好大张旗鼓地去打听。或者……义庄?也不用太讲究棺木材质,寻常的薄棺就足够了,这个倒可以去问问徐大夫。”

      “还有一个问题。”初九继续补刀,“人在棺中,可有窒息的风险?”

      “棺壁凿开孔洞透气。”

      “几人抬棺?人从何来?”

      “仅我一人,骡车载棺。”

      “出楚州城门又如何?”

      “陆路向南直取扬州,过扬州,弃骡车转水路,两日可至贺城。进了贺城,便是长歌门的地界了。”

      初九长舒一口气,“如此,女侠妙计啊!”

      荀之羽轻拍了他一下不让他再作怪,“棺材的事,我先去问问徐大夫。”转身就出了门,把一室的笑语、珠泪,尽数关在门内。

      甫一说明来意,徐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将荀之羽立刻扫地出门。

      “好哇你,你竟是个恩将仇报之徒。我对你们俩不说是掏心掏肺,也是尽心尽力了吧?大过年的,棺材从我的杏林堂抬出去,你是把我的医术放在脚底下踩啊!”

      “徐大夫,你是舍不得我们走吧。”荀之羽也不与他争辩,淡淡的一句话噎得他站在那儿嘴巴一张一合,半天说不来话。

      徐大夫不语,只是一味地瞪着荀之羽,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

      过了许久,他像是终于接受了两人终将离开的现实,垮下了脸,闷闷地问。

      “棺材,几时要用?”

      “正月初九,宜丧葬,宜动土。”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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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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