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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除夕 “老实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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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隔着半条街就传来了爆竹燃响的动静,噼里啪啦地划破了宁静的街巷。
打第一挂开始,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东边一挂,西边一串,一声叠着一声,好端端地扰人清梦。
一年里也只有这一日,惊了街坊的好觉不会惹来怒骂。
荀之羽在第一声响起的时候就醒了,躺在床上犹在回味着梦境。那是千岛湖上的浩渺烟波,还有湖中的那棵千年古树,在除夕这天的梦里勾着她升起浓浓的乡愁。这趟出来得太久了,甚是想念微山书院那群小萝卜头,言而无信就言而无信吧,改日待她回到门中,一定带着楚州的特产手信去找他们好好地谢罪。
“大胆小贼!休得靠近我的屠苏酒!”院子里炸开一声徐大夫的怒吼。
荀之羽急忙披了衣裳出了门。
怒吼的那人看着没有一丁点儿的火气,怀里紧紧地抱着坛酒,红布封着坛口都封不住那股醇厚的酒香。几个孩子扒在徐大夫的身上,一个劲儿地吸鼻子,恨不得能将那酒一口气吸干。
“别急啊,有你们喝的时候。”徐大夫不得不将酒坛子举得老高,举步维艰地向着灶房挪动,“不要挤啦!摔了酒你们一口都喝不到。阿泽,快管管你的兵。”
自称翻过年就是十四岁的大人的阿泽,自然不屑跟一帮小的凑热闹,靠着廊下柱子,抱臂站在一边,听到徐大夫的“求救”才勉为其难地开了尊口,“给泽爷个面子,就饶他一命,有仇有怨我们明年再报。”
大毛向来是阿泽的一号小弟,分神抽空探出个脑袋来问:“泽老大,明年不就是明天嘛?”
阿泽勾起一边的嘴角,“对啊,大年初一我们也来,打秋风,要红封,过他个正经年。”
“趁火打劫,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徐大夫脸色大变,将那坛酒抱得更紧了。
“我们才不是正人君子,我们是天生地养的混世小乞丐。”阿泽面上笑得混不吝,眼里却闪过一丝失落。
孩子们一听,纷纷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对着徐大夫许起愿来。
“我要肉肘子,长这么大我还没吃过呢,就在酒楼后边的巷子里捡到过骨头,那可真香啊。”
“我要松子糖,要吃不完的松子糖!”
“我我……他们说的我都不要。”小豆子抱住徐大夫的腿,犹豫了很久才把自己那个愿望说出来,“等病好了,我还能住在这儿吗?”
院子里的笑闹声一下子被北风冻了起来。孩子们收敛了欢呼,一个个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小豆子的一句话将他们拉回了现实,等年过完了,小豆子的病好了,他们又会变成城隍庙破旧的偏殿里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臭乞丐,杏林堂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再与他们有关。
不知是谁开了头,孩子们一个个啜泣起来,还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得太大声,在过年的当头触了人家的霉头。
荀之羽又想起了自家那群小萝卜头,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却有着如此不同的境遇。若是……把他们也带回去,师父应该不会反对吧?
“待小豆子康复了,我带你们一起回长歌门。”她开口,许下一个承诺。
“笑话。你们以为,荀姑娘这点工钱够付小豆子的诊金?通通给我留下来做工,我杏林堂这点人还是养得起的。”徐大夫也不要他的宝贝酒坛了,放在地上,一把把孩子们圈进怀里,紧张的样子活像荀之羽是来抢孩子的山匪。
“他们都是我楚州土生土长的孩子,有道是‘故土难离’,就留在楚州,这事儿我做主了。”
荀之羽还欲再说,徐大夫一瞪眼一跺脚,将自个儿的态度摆得鲜明——此事容不得商量。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一时间还不适应,臭乞丐也成了香饽饽,还会惹人争抢起来。
“我们还回城隍庙去。”阿泽这时站了出来,少年单薄的肩膀却已有了担当的样子,话从口中出来郑重得像在发誓,“庙祝爷爷年纪大了,也离不开人。我大了,我能养得了他们。”
“这孩子,真犟。”徐大夫正要发作,小药童拿着封信跑了进来,塞到了荀之羽手里。
看着信上熟悉的长歌纹样,荀之羽三下两下打开信封,抽出来一张薄薄的纸来。
是师兄写的,信上是一贯的简明扼要,寥寥几行,就把这几日的情况说了个透彻。
通关记录、调军文书都已托人捎来扬州,估摸着再有两三日就到。除夕官面上还有些应酬,他一时半刻脱不开身过来,若有进展可以写信让送信之人给他带回来。
信末单留了一段是关于阿泽的。卫溱因调查盐运之事与丐帮打过交道,眼下丐帮在运河上正值用人之际,像阿泽这般机灵忠义的孩子,也适合丐帮。若是有意,过了年可以让阿泽去楚州的分舵给掌事的相看一番。
荀之羽收了信,托药童给前头送信的人捎个话,等上一刻,便匆匆回了屋里。
屋里,初九刚刚收拾好被褥,叠得方正码得齐整,跟他“猎风军统领”的名号很是相衬。只是荀之羽此刻却没工夫打趣他,摊开了信笺,将这几日的收获落在纸面上。
杨校尉这几日昼伏夜出,倒真让他盯出了点眉目。神策军换岗的时间、巡逻的班次和路线,几项互相印证,锁定了他们藏匿东西的位置,就在后院西边第二间房。只是苦于神策军戒备森严,一时难以潜入房间一探究竟。若是师兄那边有了拿得出手的证据,倒是可以从兵部调人过来,给他们来个捉贼捉赃。
落下最后一个字,她拿起信笺吹干墨迹,把纸折起来封进信封,才拿出去递给等在院子里的小药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招招手将阿泽唤了过来。
“丐帮,你知道吗?”
阿泽眼睛倏地亮了。街上混迹的小乞丐,哪个不晓得丐帮的大名,那可是天下第一大帮!就是他也常常捡个破竹棍洋洋得意地比划上几下,自夸是正统的“打狗棒法”。
荀之羽看到他的样子心下了然,摸了摸他的肩膀,说:“等过完年,师兄会将你引荐给丐帮的楚州分舵,你可要好好表现。”
徐大夫抱起酒坛冷哼一声,扭头进了灶房。
天擦黑,徐大夫早早地就在院子里亮了灯。
今天的年夜饭,是徐大夫一手张罗的,也不让荀之羽进灶房,说她师兄妹二人不厚道,诓骗小孩子去打打杀杀,恐一颗黑心脏了他的一桌好菜。
她乐得轻松,把初九从屋里拉出来坐在院子里,又把裹在琴囊中的青玉流也搬出来好生放在石桌上。
孩子们哪见过这种绝世好琴,壮着胆子拨弄了几下琴弦,便收起玩心早早地守在边上,等着一饱耳福。
荀之羽落座,眼观鼻,鼻观心,十指落在弦上,一勾一挑,一按一吟,月下的寒泉就从她指间流淌了出来,满院的喧嚣都沉了下去,只剩琴弦上的金丝映着油灯,闪着斑驳细碎的光,晃到了人心底,再移不开眼睛。
一曲终了,众人一言不发,还沉浸在乐曲描绘的那山,那石,那浪,那月里。
素手仍按在弦上,指尖微微颤动,她无心感受这曲终的余韵,将眼眸投向了正对的那人。
来楚州的那日,她一人走在陌生的官道上,心里只想着一册琴谱。如今,谱子已经有了,还有一院子的人围着听,还有他在对面,眼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影。
这个认知让她愉快得很,翘着嘴角,谦虚地说:“从焦夫子处刚得的《碣石调》,今日第一次弹,曲中未尽之意还请多多包涵。”
孩子们捧场极了,一时口哨欢呼交叠,“好听”的夸赞不绝于耳。
可她想听的不是这个,她看着初九,要定了他的回应。
好在,那人没让她等太久,一步一步走到了她跟前,从怀里掏出一物。
“老实说,我没听懂。”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可弹琴的人是你,我便与有荣焉。”
他将那物件插在了她的发间,“我身上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唯有这支木簪,我背着你努力了许久,是我现在唯一能给你的信物。”
“荀之羽,我心悦你。”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很快又炸开。
“初九哥哥给荀姐姐带簪子了!”
“荀姐姐脸红了!”
“他们是不是要成亲了?”
荀之羽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木簪,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可带着他的体温,入手温润如玉,便价值连城。
她抬眸望进那人的眼里,轻启朱唇,吐出一个字。
“好。”
起哄声又翻了一倍,勾得徐大夫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问,“等着急了?马上就好,马上!”
孩子们几乎要翻了天,院子里欢声笑语不绝。
酒酣饭饱,阿泽将徐大夫提前留给庙祝的饺子装进食盒,带着孩子们回了城隍庙。
徐大夫乐呵呵地收拾了院子,哼着小曲儿也进了自个儿的屋里。
热闹一层一层褪下去,院子里空了。
初九到底是那通失控发狂伤到了精神,刚挨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连外面的爆竹声都没将他惊醒。
院门就是此时被叩响的。荀之羽打开门闩,杨义郎一身的风雪立在外面,脸色黑得能滴下来墨。
“荀姑娘。”他抱了抱拳,“末将是来辞行的。”
“大过年的,进来说。”荀之羽侧了身让他进来。
“不进了。”他往初九那屋望了一眼,“将军就有劳姑娘照顾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府衙那边有了动静,从今夜起,他们每夜搬两箱放在车上,也不点灯,化整为零地摸着黑往运河上送。末将想,不能再等时机了,一旦东西被运走,就死无对证,再也不能给那一百二十七个兄弟昭雪了。末将今夜就回长安,便是跪着求,我也要把文大人请来亲眼看一看。”
她没法劝他大局为重,没法说谋定而后动,这些话前面师兄都说过了,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决定要走,哪怕回去很有可能会丢了这条命。
杨义郎站在原地搓了搓手,一张脸憋得通红才把话问出口。
“荀姑娘,若是此去末将有什么意外,等将来将军想起来了,还能替我们翻案吗?末将不愿到下面去了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我们天策府的人,不是孬种。”
她沉默着无从作答。
“罢了。”杨义郎自己摆了摆手,“若是我没了音信,姑娘就带将军躲得越远越好。”
他退后一步,在雪地里端端正正地拜了一拜。
“末将告辞。”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遁入雪夜,再看不见。
荀之羽闩上院门,缓缓蹲了下来,豆大的泪滴进雪里,溅起一个个小坑。
原来,如今的日子,真的是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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