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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袍泽 这个男人, ...

  •   “你说你是天策府人,可有证据?”

      三人先后落在府衙对街一处暗巷,甫一站稳,荀之羽便冲杨义郎要东西。

      杨义郎看看对面一男一女中的男子,没有动弹。

      卫溱上前一步,掏出御史腰牌,“在下监察御史卫溱,也是为军饷一案而来。旁边这位是我长歌门的同门师妹荀姑娘。杨校尉不必多虑。”

      杨义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天策二字,背面刻着:杨义郎,山南西道人士,天宝五年兵。

      “姑娘还未回答我,你认识末将?”

      荀之羽接过铜牌摩挲着,原来这样被战场的风沙洗礼过的粗粝触感,就是天策。

      “谈不上认识。前些日子在城门口遥遥瞥见了一眼,只是你看带头的神策军官的眼神与旁人太过不同,才有了些印象。”

      杨义郎苦笑一声,“原来是眼神露了馅。可末将没法不恨。将军一世英名,斩杀的狼牙兵不计其数,在北边战场上是狼牙提起名字都要抖三抖的‘杀神’。可谁能料到呢,只是押运一趟军饷,命丢了不说,还成了那群神策王八告示上的无名匪寇!”

      他一拳捶在墙上,下颌青筋暴起,“将军生死不明音讯全无,长安那帮酸腐文人却急着往将军身上扣屎盆子。什么狗屁监守自盗、携饷潜逃,我跟了将军快八年,他绝不可能做那样的事,绝不!”

      酸腐文人的代表卫溱不得劲地摸了摸鼻子,从荀之羽手中接过铜牌仔细看了看,“如此信任你那将军,那事发当日你在哪?”

      “末将带了另一支小队,在大队后方五里压阵断后。当日信号烟冲天而起,末将率队驰援,可赶到现场时只有满地伤亡的同袍,将军……将军已不见踪影,他的爱马赤兔也重伤倒地,悲鸣不绝地望着河边,死不瞑目!”杨义郎抑不住满腔的恨意,八尺的大汉竟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起来。

      “一百二十七个兄弟,无一生还!他们明明正值壮年,有大把的机会去战场上建功立业,衣锦还乡,如今却只能不明不白地躺在义庄里,迟迟不能入土为安!”说到痛心处,他哽咽着喃喃自语,“他们也有家,他们的娘亲只怕还在村口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回去过好日子……是我对不住他们,对不住将军,我若是能早点赶到,也不会……”

      荀之羽听着这铁血男儿的嘶哑低语,心里有个地方酸胀得紧。原来,在她捡到他之前,他竟然经历了那样惨烈的一战。她第一次把“全军覆没”这四个字跟一百二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联系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叫人不能呼吸。

      卫溱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手放在杨义郎肩上拍了拍。“先别急着仇啊恨的,你家将军,大概没死。”

      “将军还活着?”杨义郎抬起头,眼中泛起的亮光几乎晃得荀之羽眼睛生痛。

      “跟我来吧,他还在等。”她按下起伏的心绪,招呼杨义郎跟上。

      三人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潜行,一路绕开街上巡防的兵卒,不多时就到了杏林堂的后墙。荀之羽熟门熟路,带领两人从墙角一跃,落在了院子里。

      初九并未如他答应的那样在屋里守着,而是披了件衣裳坐在廊下,一见她翻墙落地,便立刻迎了上来,拉住她的手,一双眼看不够似的盯住她上上下下地扫,非得确认这一趟夜探府衙没让他的姑娘少了一根寒毛才肯罢休。

      是的,他的姑娘。在方才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完成了那件寄托着他心意的信物,只待寻个花前月下的合适时机,就掏出来赠予她,好叫她晓得他的一片赤诚。

      “这不是回来了吗?担心什么。”荀之羽也由着他拉着,话里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些女儿家的娇嗔,浑然不觉这样的自己已和捡到初九之前有了天壤之别。

      坠在后面的卫溱无语地摇摇头,显然也是对这样的师妹极为陌生。要知道,阿羽因为掌门亲传的身份,向来克己复礼,和善是有的,但永远控制在与掌门亲传身份相称的规矩里,鲜少与外人如此亲近。她是仙山上的神女,满怀慈悲地垂怜世人,可世人却不可能揣摩到她微笑背后的心思。

      “将军!”杨义郎扑过来,一把抱住初九,“末将终于找到您了,您没死,太好了!”

      “咳咳咳……”猛地被一个陌生人抱得这样紧,初九被箍得几欲窒息,奋力挣扎。当着他的姑娘的面,被个大男人抱住,这算个怎么回事。

      荀之羽上前拉开两人,扶着初九坐到桌边。“他有伤在身,你对他可千万小心点,再撕开了伤口,徐大夫可饶不了你。”

      杨义郎一刻不愿与他的将军再分开,随着初九一起坐下。“将军,您让末将找得好苦啊。那日遇袭,您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初九望着荀之羽一脸的茫然,“他……认识我?”

      闻得此言,杨义郎仿佛天塌了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初九。

      “将军,是我啊!跟了您八年的杨义郎啊!”他手捂着胸口,没法相信凭他们在战场上交托后背的情谊,将军竟然忘了他。

      “杨校尉莫怪。”荀之羽站在初九身后,手落在他肩上轻轻安抚着,“他从醒来就失去了记忆,对自己的身世来历一概不知。因我救他那日是腊月初九,便暂以初九二字唤他。”

      杨义郎翕张着嘴,满腹的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他想问那日一百二十七个兄弟究竟是如何失了性命,想问那沉甸甸的军饷去了何处,想问将军伤势如何何时才能回到长安重获清白。只是他看得出来,现在的将军,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将军。“杀神”南喆,从来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他只相信自己。就算是亲近如他,在将军面前也只有听令的份儿。猎风军中,服从,乃第一要义,将军需要的是随他出击的利刃,而不是绊住他马蹄的绳索。这样全身心地信赖着一个女子,眼里片刻离不得她,简直与他所熟知的将军判若两人。

      可这眉宇,这声音,这身形,分明又是他的将军,如假包换。

      过了许久,他终于理清思绪,既然如此,那就让将军重新认识杨义郎。他起身整理衣袍,像是过去无数次的那样,单膝跪地俯身拱手,“将军,末将天策府猎风军昭武校尉杨义郎,腊月初八楚州城外救援不及,累及同袍一百二十七人命丧黄泉。自知罪重,无可辩驳,请将军赐罪以正军法,末将绝无二话。”

      “我不是你的将军,我是初九。”

      初九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可是荀之羽却注意到,他在听到“一百二十七人命丧黄泉”时突然握紧的拳头和绷住的肩背。这个男人,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忘不了对同袍的责任,是他把他们带了出来,理应将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杨义郎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仿佛希望通过这样的姿态唤起将军的记忆。

      “他失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急于一时。”卫溱笑着打圆场,双手托住杨义郎的手臂想将他扶起来。

      “急!一日找不到军饷,就一日不能洗清将军身上的污名。”杨义郎挣开卫溱的手,膝行两步跪在初九面前,“将军,您可以不记得我,但您总不能忘了猎风军您立的规矩啊!”

      初九放在桌上的手指抖动了一下。

      “那年您刚接管猎风军,知道了兄弟们的军饷被上头那帮宦官层层盘剥,落在手里的剩不下几个子儿。是您,一口气将这些龌龊捅到了兵部,找文大人做主,斩了那个狗监军,把饷银还给了兄弟们。您还记得当时您是怎么说的吗?”

      杨义郎说到后面已然带上了哭腔,“您说,饷银是兄弟们在前线用命换来的,这钱一文都不能脏,谁敢伸手,您第一个剁了他!我们没读过什么书,是您教我们‘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些您怎么能忘,您怎么能忘了啊?”

      “您不记得我,不记得军纪,小六子您总该记得吧?出发那日他还偷拿了一块末将的胡饼,末将要揍他,是您把他护在身后。他还说,等完了这趟差,要回去看看老娘,拿前头赏的饷银给老娘做套新衣。”他说着一拳砸在地上,“他才十四啊,还是个孩子!没了,都没了。一百二十七个兄弟,全没了啊。”

      满院俱静,卫溱和荀之羽不敢说一个字。

      “一百……二十……七……”初九的口中溢出几个字,他忽然整个人一震,一把掀翻面前的石桌,眼睛也变得通红,紧张地扫视着四周,像回到了那个血色的战场。

      “保护箱子!左翼支援!右翼包抄!”他狂乱地挥动手臂,眼里再也看不见杏林堂的后院,空茫地指挥着那群看不见的袍泽。

      荀之羽抱住他的右臂,连连呼唤,“初九,初九!醒醒!”

      他的身子僵住了一息,然而顷刻后,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冷汗一串接着一串顺着鬓角淌下来。他不要被束缚,他要救人!猛力一挣,荀之羽就好像飘零的落叶一样被掀了出去倒在地上。

      卫溱飞奔到荀之羽身边,“阿羽,没事吧?”

      “阿兄,快,不能再让他发狂了。”她全然顾不得自己,只盼着有人能制住他,把他带回来这个真实的世界。

      卫溱向前飞窜,一记手刀半点情面不留地砍在初九后颈。

      那股暴起的力道被一刀截断,他腿上顿时卸了劲儿,颓然倒在地上,最后嘴里泻出两个字。

      “撤退……”

      “将军。”杨义郎不知所措地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籍。

      徐大夫听到了后院的动静,披了件袍子从房中匆匆跑出来,“诶呀这又是……愣着干嘛,快把人先抬房里啊。”

      “好。”杨义郎应了一声,一把把将人扛了起来,跟着徐大夫进了屋。

      卫溱来扶荀之羽,她摇摇头,没接那只手,自己撑着地起了身。

      掌心在地上划破了一道口子,不大,可牵得她心也跟着一起疼。

      她望向那扇房门,直到门“咣”的一声被磕上。

      天边,已露出了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袍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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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日更中!欢迎各位宝宝收藏追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