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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柳生春天   这是很 ...

  •   这是很老套的故事了。

      “深山藏老妖,老妖爱吃人,一口百八十。

      还要娶新娘,新娘美如仙,年年去无影。

      行者忽路此,孩童莫啼哭,当心引妖来。”

      街上孩童叽叽喳喳唱着的歌谣从窗户传入,我听得好笑,转了转手中杯盏问对面玄衣劲袍的青年:“一口百八十?你说要陪的妖不会就是他们刚刚唱的吧?”

      柳闻竹也笑,生资比我还没个正形,一条胳膊搭在我腿上,眼睛狡黠地眨了眨:“去不去?”

      说起来我下山也有十几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我面上佯假不情愿,手指敲了敲桌子“那这顿你请。”

      柳闻竹:“没指望过你。”

      我觉得我和柳闻竹算是忘年之交,我们相识十多年,表面上他长我一岁,偶尔道着我喊他哥哥,但实际上我岁数甩他八百个山头都不带拐弯的。

      我们初见那年他六岁,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个大雪天端着个破碗往角落一蹲,也不吆喝什么,两眼一闭不知是死是活。

      那天我在酒馆喝了点酒,还装模作样地抱只小暖炉当自己是富家少爷,酒气上来,我迷迷糊糊地乱走,好巧不巧地撞在了他身上,又一倒昏死过去。

      说来奇怪,我外出时向来爱化作成人相貌,可那日醒来时却是一副孩童身形,柳闻竹在一旁瞪着大眼睛看我。

      六岁的柳闻竹像块掉在泥里的玉,粉雕玉琢的面容掩在乱七八糟的尘垢后,我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了过去,翁声翁气地让他先去洗脸。

      下一秒我的袖子就被扯住,柳闻竹肆无忌惮地把脸埋进去,仔仔细细地擦了起来。

      气煞我也。

      不过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了,我能看得出,这孩子有仙资。

      主要是仙骨大补。

      但我看他性子恶劣得很,我说我一脚摔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就说我五岁,他刚好长我一岁,骗我喊他哥。

      真不怕折寿的。

      他又说我该姓柳,与他同姓,又因为柳生春天,所以我叫柳春。

      我可去他的。

      “柳春。”我下意识应了声,伸手接住了柳闻竹抛来的东西,定睛一看,褐色的木柄从白布包裹中露出。

      我捏着木柄把它拎出来,“这什么?”

      “桃木剑,”柳闻竹笑,“专门给你做的。”

      该说不说我眼光实在好,看出柳闻竹修仙天分实在高,变着法子找各大门派的修书哄他读,还真让他悟出点什么,甚至还有了自己的宝剑。

      而我在他跟前就老老实实当个凡人,没事陪他酒,有事喊哥哥,拿不起剑又爱凑热闹,跟着他东跑西跑,行侠仗义。

      甚至江湖上还传,那位侠客行事自由,来去无影,却偏偏喜欢带个又蠢又笨的凡人托油瓶。

      算了,不跟小辈成口舌之快。

      我们的家在一条无名巷中,不过看柳闻竹这架势,他今晚又要出门。

      果不其然,他说:“那什么和什么派最近来了很多人,我今晚去看看。”

      我不甚在意地摆手,“去呗。”

      柳闻竹很快就走了,我慢吞吞地回家,借着落日余晖认真端详着这柄剑。

      他没做剑鞘,剑身刻了不知哪派的符文,龙飞凤舞的像是要上天。

      剑柄上有刻字,同样龙飞凤舞的潦草,我却能辨认出——闻春。

      给我的剑还不让我起名,真是……小心眼。

      我挑了个轻点的词骂他,因为我也是这样做的。

      柳闻竹那柄剑,通体雪白,剑风似刃,剑鸣悠远,按理说应该配点什么气势逼人的字眼,却先被我抢先起了名,为白骨。

      尽管这名字毫无内涵,但它实在啊,我就是抽了自己原形的一根骨头给他铸的剑,起个名怎么了。

      当时柳闻竹刚杀完一只八百年狐妖,满脸鲜血,沉默地盯着手里我随身扔给他的剑。

      我从躲着的树后出来,心疼地用袖子替他拭去脸上的血痕。

      柳闻竹任由我把他按在自己怀里,闷着声音问我这剑哪来的。

      我闭眼瞎编,那开始我躲的那个山洞不是被你们打塌了吗,塌了之后这剑就露出来了。

      “那它怎么有名字?还这么难听。”

      我没好气地拍他脑袋:“我胡乱想的,你问它怎么就偏听进去了这两个字。”

      柳闻竹没再回话,就这样沉沉地睡去了。

      那是我下山的第九个年头,跟着一身玄衣的少年人游山玩水,去做自己从来几百年都没做过的事。

      柳闻竹做好事不留名,但偶尔兴致上来,会随手折枝柳条种下,说什么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低头看庭院里的这棵柳苗,焉了吧唧的,什么时候才能成荫。

      我与柳闻竹在外历经修行了十几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苑宁镇。

      苑宁镇只有北边那一座山,镇上的人习惯称它北山,我却早早给它起过名字,叫琅玕山。

      琅玕山茂林修竹,算是真正同我一起长大,在我还是只混沌未开的兽时它就已经存在,怎么我离开个十几年,它能让一只妖在上面耍起威风。

      柳闻竹今日不在,倒也方便,我要妥帖地给柳苗浇过水,踏着暮色上山。

      琅玕山比想象中得热闹很多,各大门派的修仙弟子山脚驻扎,炬火连成一片。

      我只远远望了一眼,便敬而远之地拣了条荒芜的小路走。

      正值仲春,夜色沉沉,凉风拥起。

      我将手贴在一块冰冷的石壁上,阖眼聆听山地的脉博。

      听了半晌,我拧起眉,又换了个地方。

      它死一般的寂静,对我没有任何回应。

      万物生灵想要修出神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像这种原先有些智识,却在后来的修炼中消散的现象再常见不过。

      我有些惋惜,以前还想等它化了人形一同去尝尝苑宁镇的果子酒。

      我一路向上,期间见了不少生物、活得虽不见多自在,却也不像是在什么大妖压迫下苟延残喘。

      我记得我修了人形后,在山腰颇有风雅地搭了间草舍,还养了花草侍弄。

      现在倒好,我的草舍没了,多出了一间祠庙,门前还挂俩骷髅头。

      祠庙陈设敷衍,却偏偏在墙壁上泼血,外加夜风一吹就开始张大嘴巴乱晃的骷髅头,看着倒挺唬人的。

      我围着它转了两圈,响指一打,一簇火苗从指尖冒出,正当我打算一把火把它烧了个干净的时候,不知从哪棵树上窜下来一只猴子,抱着我的腿就开始哭“嘤嘤嘤,大王别烧。”

      我把他踢远了点,“说人话。”

      就见这只猴子慢慢直起身子,顷刻化为人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又要来抱我。

      “别动。”我拿着那柄桃木剑指他,“你认得我?”

      猴妖快上了谄媚的笑,想靠近我又害怕我手里的木剑,当然认得了大王,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对妖而言,几百年并不算长,我自以为自己该算个少年妖,却被他这一句话说得陷入自我怀疑,难道自己已经到了可以回忆过去的年纪了吗?

      “少贫。”我拿剑在他肩膀上敲了两下“山上最近有什么事吗?”

      “有哇,喜事呢。”猴妖笑得格外灿烂,我眼皮忍不住跳了两下。

      “您还记得您以前养的百合花吗,她有喜了,明日正打算大摆筵席庆祝呢。”

      我:?

      我跟着猴妖沿着山路向上,听他絮絮叨叨了一路百合花。

      “百合花叫粉儿,长得那叫一个美若天仙,姿态动人,说是倾国倾城都不为过……”

      “等等,”我打断他,斟酌着用词:“那孩子……他爹是谁?”

      “还能是谁的,大王,”猴妖回头看我,暗示性地向我挤眼。

      前方忽然传来声响,“大王,您终于回来了,粉儿等得您好苦……不远处的山洞施施然走出位女子,荷袂蹁跹,羽衣飘舞,顺势就要倒在我怀里。

      我把剑一抽,还没碰到她,她就往地下一倒“嘤。”

      我说这琅玕山是不是该驱鬼了,才过去十几年怎山上面的生灵各显神……不,各显妖通的。

      我蹲下来好生好气地和她说话,“现在是你在山上称大?”

      “嘤,不敢不敢。”他们不像是能掀起什么大浪的,我懒得再废话,只说:“明天可能有修仙人要上来,把你们抓得或者镇上送的什么人都抓紧放了,明日如果再见,我就格杀勿论。”

      “还有,孩子他爹是谁你找谁去,别败我清白。”

      底下两妖忙不迭点头。

      我其实有些纳闷他们为什么这么听话,想我以前在琅玕山住的时候,行事散漫无羁,称不上横行霸道,威信也不该维持这么久,总不会是出门个十几年再回来周身自带了霸王之气……

      总之,他们的反应我还是很满意的,交代完事情喜滋滋地下山回家,一觉睡到天明。

      我醒来的时候柳闻竹就坐在塌边,我眯眼斜他,只见他微微俯身,手里拿着什么正兴致勃勃地在我颈部画着。

      我攥让他的手腕,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什么?”

      柳闻竹抬高手臂,画圈般的在我身上晃了两圈,未了一声轻笑,又张开手:“是春风啊。”

      他手里空空如也,还嘚瑟似的对我摆了两下。

      我困意消了一半,磨磨蹭蹭地下榻穿衣,又想起来昨天的事便问他。

      柳闻竹没立刻回话,目光先将我上下打量一遍,去找了件浅绿的衣服丢给我,“穿这个。”

      我抬眼作势踢他,“问你正事呢。”

      “正事正事。”柳闻竹说话不着调,“穿个好看点的带你去山上吃席。”

      我们到山脚时边听到敲锣打鼓的一阵热闹,抬头望去,常青树与花树交相映衬,青绿与桃粉不分彼此,一派盛春之景。

      当然如果没有一群服装各异面色严肃的修仙子弟就更好了。

      柳闻竹背着白骨,我则抱着闻春,一前一后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山脚口的猴妖则像极了迎接宾客的东家,脸上挂着微笑引我们向上。

      我不在意的东西甚多,万物有灵,生灵有命,旁人是死是活总归落不到我身上,我不过贪恋世间美好,多活一天是一天。

      何况天有正道,我抬抬眉梢,目光落在天边,海蓝为背景,云还是云。

      天有正道,所以修仙子弟哪怕围山,也好过放火烧山,毕竟若误伤了无关人士,那火可是要烧回自己身上的。

      有人打头阵,身后的那群人也犹犹豫豫动起来,不一会,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柳闻竹说是吃席,便再有长桌摆开,椅凳齐全,色采佳肴完备,两侧亦有鼓柳依依,翠鸟歌鸣。
      柳闻竹从不委屈自己,坐了仅次主桌的次席。因为主桌上粉儿正一脸娇羞地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我坐在柳闻竹身边,歪着身子跟他咬耳朵:“这里要干什么,给个准信儿。”

      柳闻竹不配合,正襟危坐着,仿佛自己真的只是来吃饭。

      我在桌下拿膝盖碰他,压低声道:“说话啊,哥哥。”

      柳闻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还是从中品出了心满意足的滋味,他装模作样地握拳掩唇,也压低声音:“你想不想飞升?”

      “行啊。”我当他是在开玩笑,随着接话:“到时候在天上看谁不顺眼拿雷劈谁。”

      剩下的位置零零散散也坐了些人,还有的看着面熟,以前在江湖上打过照面,我嘴角噙起一抹浅笑,权当打过招呼。

      眼见着人到的差不多了,粉儿轻咳两声:“今日我邀请众人来呢,是为庆祝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他是我和……”

      粉儿故意停顿,眼睛扫过众人,然后抬手一指:“是我和这位公子的孩子。

      声音不大,却字字惊雷。

      众人迅速向粉儿手指的方向看过,甚至偷偷移步,生怕这天大的“喜事”砸到自己头上。

      被指着的人反而面无波澜,她抬起头,直直迎下粉儿的目光。

      我仔细辨别一番,那人金袍绣麒麟,腰间佩了块温润的玉扣:“这是千霁门的弟子,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柳闻竹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我拿眼瞪他:“你又知道了?”

      柳闻竹就笑:“我也是昨晚刚见的,叫什么宋季安,人家的关门弟子,不轻易露面。”

      我挑了下眉,其实内心早就发觉这阵仗不对劲了,我和柳闻竹向来闲散,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必定要去凑一番热闹,但一只传闻中的妖怪,本不该引来这么多修仙门派的关注。

      柳闻竹不再看我,反倒饶有兴致盯着人群中央的宋季安。

      宋季安还没开口,同门师兄弟先替他反驳回去:“你休要含血喷人,宋师兄向来光明磊落,绝不会同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妖怪厮混。”

      粉儿:“你不问他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他的?”

      “这还用问?我看你肚子里的一定就是这几天引得天象异变的孽物,早点把它剖出来,我们也算任务完成。”

      天象异变?

      我刚要问,眼前却被捂上,柳闻竹的声音就在耳边:“别动。”

      我向来对他不设防,却不想这人竟对我用了障眼法。柳闻竹的手移开时,我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化。

      天幕低沉,灰云密布,一副风雨欲来之势,而面前哪有什么柳条垂青,粉桃含羞,只见干裂荒芜的土地上孤零零地立着几个断裂的矮树桩,先前的菜肴成了一地碎肉。

      我忍不住皱眉,柳闻竹反而将声音染上几分无辜:“我怕吓到你。”

      呵,这是生怕吓不死我吧。

      我心里憋着气,只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毕竟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粉儿站在废墟上,裙底染上了斑驳,面上似笑非笑。

      众人都在等宋季安开口,先将他一句话认定了粉儿的罪行,大家便可毫无顾忌地围剿这山头。

      宋季安似乎看了我一眼,又或者只是碰巧对视,他正视粉儿,声音铿锵有力:“一派胡言。”

      果然如我所料,这四个字刚落音,便有人拔剑冲了上去,有人画符有人念咒,混乱一片。

      我则被柳闻竹带着飞到不远处的树上,若是不论眼下是什么场景,那这位置可真是一处绝佳的观席。

      这场面没什么好看的,人杀妖我见过的多了,结果无非就那么几种,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只是好歹是故地重游,我难免有些唏嘘。

      “知道这山是有名字的吗?”身旁的柳闻竹忽然出声。

      我心不在焉的:“不就叫北山吗。”

      柳闻竹却摇了摇头:“北山这个名字我不喜欢,倒是‘琅玕不闻子情’,琅山,我很喜欢。”

      琅玕不闻子情,柳丝还拈春风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从何发问。

      那是百年前了,大概我刚化成人形,在叫上乱走,见花扶柳,闻冰化泉,应当是随口吟的诗句……

      “小书生,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柳闻竹贴我极近,捏着我的下巴逼我看他的眼睛:“给自己编好了故事?”

      那双眸子狭长,里头如泛秋波,还偏要目不转睛地注视我,无端透出几分深情。

      “不知道!”我有些恼怒,也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从树上跃下:“我要回家了。”

      柳闻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晚了。

      那边的战况明显已经到了尾声,粉儿跪在地上,几柄剑抵住脖子,她扬起头颅,反倒嗤笑一声:“来杀了我。”

      粉儿的目光越过人群又与我交汇,视线一触即分,却又像极了宋季安角看过我时的匆匆一眼,如同蒙了层雾气,令人琢磨不透,亦无法捕捉。

      头顶黑云涌动翻滚,夹着转瞬即逝的闪电,闷出几响惊雷。

      心中的不安几欲将我吞没,我第一次这么后悔把信任全权交于柳闻竹,既使知道他不会害我,却也不想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明明置身外又好像和一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粉儿的脖子被一柄利刃划过,一切都如同慢动作,我看见那溅了三尺高的血,然后惨白的雷落了下来,映亮了人群中每个模糊的脸,只是这群人并未被天道雷劫劈中,他们周遭浮出淡蓝色的保护罩,几乎是赶在天雷降下前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宋季安结印的手还没有完全放下,他看向我,或者说是看向我身后的柳闻竹:“天雷已至,我带着他们先撤,千霁的术法瞒不了多久,你好自为之吧。”

      “嗯。”柳闻竹随口应下:“你们千霁派大我的人情算是还清了,慢走不送。”

      “有缘再会。”

      现在就剩我和柳闻竹两个,他从身后一只胳膊环住我的肩,在我的耳边吐息:“你不是问我,想要做什么吗?”他轻笑一声,一字一顿道:“我要欺天骗道。”

      从未做过恶事的我还粉儿却被一众人讨伐,最后战死,此乃天理不容,于是天道降罚,雷劫加至。

      “那百合花妖的确无辜,其他人不过被我先前散出的假消息冲昏了头,正好让我借把刀……我把天罚都引到这座琅玕山上,想看看下面有什么吗?”

      天雷石裂,尘土纷扬,琅玕山被劈出裂纹,山头卷起浓烟。

      我们所处的位置虽不至于被雷劫击中,却也难避余波,落雷轰得我耳鸣,地面震得人站都站不稳。

      柳闻竹突然吐了口血,他漫不经心地将唇边血迹抹去,反而声音愉悦:“天道既能评判善恶,不如让它自己审判一下自己,有些事情,不是埋起来、没人记得就可以算了……柳春,我替你讨个公道。

      我慌了神,回头握住他一条手臂:“柳闻竹,你别冲动,你……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你听我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他又笑得很坏:“你不装失忆了?”

      我什么都没有忘,只是安于一隅,耽于现状。

      若往前溯个几百年,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宛宁镇人,在私塾上过几年颇具文采,可惜家中世代从商我的仕途梦没开始便已经结束。

      家里几个兄弟主事,我一生不起什么大浪倒也能安度此生。

      琅玕山是我私下叫的名青山妩媚,翠笼绿绕,我在捧几卷书在山里呆上一整天,偶尔自言自语,也是兴之所致。

      山上生活闲趣,虽有妖兽,却也各自安好,知足常乐。

      变故发生在我弱冠之年,某个都城大旱了三年,皇帝为息天怒,下令大赦天下,还放宽了入仕资格。

      我自然是欢天喜地收拾东西准备进京赶考,临行前还不忘再回一趟琅玕山跟它认真道别,我相信万物有灵,况且它还陪了我这么久。

      不想一瞬间日光收束,乌云密布,九道雷劫生生对我劈了下来。

      凡胎肉骨自然是挡不住这一记的,何况不只一道,我的死相大约很惨,意识混沌中听到有交谈声。

      断断续续的言语拼凑出我的死因,我方知这场无妄之灾源自于天上几位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不小心失手才让这天雷乱劈了几道。

      他们说这倒也没什么,把死人藏一藏便好。

      于是我的尸长埋于琅玕山下,破碎的意识游荡在琅玕山上,好在这山养人养灵,我的意识重聚,只是雷劫加身者入不了轮回,我便人不人鬼地在这山上又过了数百年。

      我不敢深究过往,也无力追本溯源,囫囵学了身术法,在山上苟活了。

      想想这些年来我骗最深的竟是自己,我谎话连篇,以妖自称,结识了柳闻竹,便以为命运总该眷顾我,不至于始终孤依,却不曾想,他偏要揭开那处长好的皮肉。

      我又在欺骗自己,疮痍的腐肉上长不出新的血肉,直至那些记忆中模糊的尸体再次出现在面前,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讨回那个公道,汹涌的情感有多么强烈。

      思绪回笼,情绪却慢了一拍,我红着眼睛看柳闻竹,哪怕他就是琅玕山,也不该对我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

      “瞪什么瞪,我可比你活得久多了,平日让你叫哥哥还不愿意……”

      天雷在那具尸体出现时便戛然而止,焦黑的地面狼藉,空气还散发着刺鼻的糊味,一时间只有呜咽的风不愿止息。

      几百年的尸体还尚存一具白骨,想必柳闻竹在这方面也花了不少精力。

      天道的安静反倒成了一种默认,柳闻竹还有闲心跟我打诨科:“那时见你白面面书生一个,总爱捧个书乱读,怎么现在不读了?”

      我没有回答,反而伸手去摸他的筋脉。

      柳闻竹不避着,借势将下巴搁在我身上,呷昵地吸了一口:“……别怕,我给你铺路,柳春。”

      柳闻竹本便是这琅玕山,天劫被他接了满怀,就算修为再高,此时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天道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只见柳闻竹脚下忽起金光,我们相视一眼,这是天道意旨飞升的昭示。

      柳闻竹这时真真有些怒意,天道自诩公正,却欲加诱贿以息事宁人,他向前一步,横起白骨,将所谓的仙人意旨尽数划断。

      然后剑指苍穹,意欲问天。

      不多时,昏沉的天边凝出形体,却极为飘渺庞大,微阖的眼角拖出数十里烟波。

      “汝,不欲成仙?”

      “若我上去,定是要杀个腥风血雨再回来。所以今日不为别的,只问,你可敢露面,正视这天下人间。”

      此时天地两立,柳闻竹明明是蜉蝣撼岳之举,可周遭气焰不减,锐意深重,亦有冲天破云之势。

      只见天云变幻,白光闪过,面前虚空立了人形,烟缠雾绕,窥不见本相。

      “汝有仙根,可为大道所用,若汝……”

      “听不懂。”柳闻竹打断道,又吊儿郎当地侧身看我:“你和他说。”

      我与柳闻竹并肩,他又稍稍往后退了半步,抱着白骨,一脸不屑。

      那位大概是从天道派下来的代表,说辞倒是准备得完善,祂声音空灵,又有些拖长:“过往是吾之过失,今许汝慧根仙果,亦佑汝轮回转世。”

      “这些,”我直视祂:,“我都不要。”

      “汝……”

      “我要天界收回对人间的管束,即使这天下不公不允,也不该由你天道独自评判,我要的公,便是由我们自身度议。”

      飞升成仙不过是天界削弱人间的手段,我和柳闻竹游迹天下,常见的不过妖物横行,而各门派天赋异禀的子弟不轻易露面,唯恐脚下金光一闪,几道惊雷轰鸣,便一去不返,从此再无音讯

      何况人间早有不满,那一道道雷劫,闪若白昼,声音惊天动地,又次次是为所谓误死的妖主持公道,往往闪过就是了,毫无判则可究。

      最后,祂说:“可。”

      故事到这便也该结束了,柳闻竹祭一魂守着人间,却保天道不会出尔反尔,然后在我的怀中萧然长逝。

      我数次回忆这个故事,慢慢地竟想明白了很多。

      要说忘年之交,他的岁数的确是甩了我几百个山头不带拐弯的山头,我一具游魂,自然是分辨不出那个六岁孩童是人是鬼,这样想,他对我是早有预谋了?

      我在琅玕山上重新搭了草舍,平日山上山下两地跑。

      有一次,我还遇上了宋季安,他来问我近况,我就说还好。

      他就自己追忆上了往事,他说柳兄在江湖上散播假消息,还私下找到把他,让他配合一下。

      我记得柳闻竹曾在齐霁派深陷于水生热中出手相助,所以这事倒也能想明白。

      宋季安又给我一只锦囊,说是里面装着粉儿的魂魄,恢复了七七八八,好生养着还能活。

      我颇为诧异地打量他:“那孩子真不是你的?”

      宋季安没流露出我想象中恼羞成怒的表情,反而平静道,柳兄说笑了。

      我将粉儿在草舍种下,这动作勾起了一些过往,我想起自己以往在山上读书时,也像是经常给什么花浇水。

      这样……

      一日,我将那两柄剑拿出来晒晒太阳,目光落定在“白骨”二字上,才想这名字是不合适的,我没有身体,这剑是我用半个神识凝成的。

      我的尸骨虽然被埋了很久,却完好无损,想必是琅玕山养人不分死活。

      然后我大手一挥,取了几块骨头重新铸了把剑。

      剑名我想了很久,最后要告诉它的时候却发现上面已经有了字——闻竹。

      我一愣,剑名取得向来是随主人心意的,可能是我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它了,不过想想自己思考了一天的名字,这也算误打误撞了。

      视线移到“闻春”二字,话说柳闻竹为什么要给桃木剑起这个名字?

      我目光在这两个名字间流转,忽然猛得一拍桌:“柳闻竹不会喜欢我吧”

      “嘶,那我不会也喜欢他吧……”

      院子里的那棵桃苗还是成荫了,我埋在树下的果子酒也熟了。

      我安静地吃着一口酒,看着北方的狼牙山,矗立高耸,直破云霄。

      柳闻竹最后在我怀里消散的时候还笑着让我猜猜他会不会死。

      兴致上来了,我便举杯向它遥遥致意。

      杯盏中的酒还没平静下来,又蓦得泛起更大的波澜,几欲摇曳洒出。

      我抬眼含笑地看着那只与我同握杯盏的手,目光又转到那张脸上,指腹摩挲着天青色的盏壁,感受着另一只冰凉如雪的手:“不巧了,我这里只有一只杯盏。”

      柳闻竹明显还处于刚化人形的混沌状态,一双眼睛泻出水光,像在看我,又不落实处,最后他微微俯身,贴着我的唇说话:

      “山路崎岖,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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