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换假心》汤沫沫ovo

1、骗子 早八教

　　早八教室乱糟糟的。

　　后排男生扎堆扯游戏，笑声一阵接一阵。前排有人埋着头啃早餐，豆浆吸管吸得滋滋响。老师还没来。

　　大三的余逸珉把帆布包往桌肚里一塞，摸出手机。
　　指尖划开置顶聊天框，备注写着【殊】。

　　聊天记录停在半小时前。
　　【殊：起了。】
　　【珉：好家伙，你居然回消息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殊：有事？】
　　【珉：今天早八困死了，我们老师念PPT跟念经一样。】
　　【殊：嗯。】
　　【珉：就嗯？你也太敷衍了吧。】
　　【殊：没什么好说的。】

　　余逸珉对着屏幕撇了下嘴，手指飞快敲字。
　　【珉：再过一阵就是情人节了，咱们都聊一年半了，你有没有想过……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很久。
　　对面才慢悠悠弹回来一句，字冷得生硬。
　　【殊：没必要。】

　　余逸珉指尖顿了顿，胸口闷闷的。
　　一年半，从大二上聊到现在大三。线上什么话都说，一提见面，段浅殊永远都是这个态度。

　　旁边室友赵凯啃着包子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他。
　　“又跟你那个网上对象唠呢？这人话是真少。说了这么久，到底什么时候奔现啊？”

　　余逸珉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很自然。
　　“是男生，他一直不想见面。”

　　赵凯咬包子的动作顿了半秒，很快又继续嚼。
　　他不算特别了解，也不狂热支持，但一点都不排斥。
　　跟余逸珉住这么久，他知道余逸珉性子温和好相处，宿舍谁有麻烦他都会搭把手，从来不会因为这件事膈应他。

　　“一年半都不肯见面？你也太能忍了。”赵凯挠挠后脑勺，“我不是对你这个有意见，单纯怕你吃亏。网上好多这种自愿转账的，真出事报警，有时候都不好定性，只能自认倒霉。”

　　余逸珉淡淡笑了一下，没往深处多想。

　　手机嗡的一声，是妈妈发来的语音。
　　余逸珉赶紧按住音量，把耳朵贴上去。
　　“珉珉，到教室没？早饭吃没？有空叫他打个视频看看啊。”

　　“妈，人家不爱视频，之前跟你说了。”余逸珉压低声音回。

　　爸爸的声音从背景里插进来。
　　“不爱视频？不对劲啊，谈这么久不肯露面？不行，哪天我们抽空过去悄悄看看。”

　　“别别别！”余逸珉急了，“你们别搞突袭，到时候尴尬死。我跟他再说说，情人节我想去找他。”

　　妈妈一下子精神了，语速飞快。
　　“那你充电宝、纸巾都装好，地点选人多的店，不许跟着去偏僻地方！钱攥紧，别傻乎乎往外掏！”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学生。”

　　“在我们这儿你永远是小孩！钱够不够？不够跟我们说，别为了讨好别人省吃俭用。”
　　“够够够，我自己攒了点。”
　　“行，上课别玩手机，记得中午吃点肉。挂了啊。”

　　电话挂断，赵凯笑得肩膀抖。
　　“叔叔阿姨这套叮嘱流程，我都快背下来了。不过说真的，一年半不肯见面，属实有点怪。”

　　“我再跟他好好商量商量。”
　　余逸珉重新点开聊天框，敲了一大段话，删了又改，反复好几次。

　　另一边，段浅殊的卧室。

　　段浅殊窝在床上打游戏，耳机挂在耳朵上。屏幕弹出余逸珉的消息，他皱起眉，随手敲回去。
　　【殊：说了，不见。】

　　余逸珉盯着这三个字，憋了很久的情绪压不住了。
　　一年半，所有期待、试探，一次次被轻飘飘拒绝打回来。

　　他点开余额。那两千块，是他省了好几个月，兼职、压缩生活费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咬咬牙，直接转了两千过去，紧跟着发消息。
　　【珉：这两千块我转给你。情人节我过去找你好不好？就这一次，我去你的城市，不用你花钱，我吃住自己搞定，我就是想亲眼见你一面。我们都聊一年半了，我真的熬不住一直隔着屏幕了。】

　　转账提示弹出来。
　　段浅殊瞟到数字，眼睛动了动。

　　钱他想要，但见面绝对不行。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见面，他根本不喜欢男生。跟余逸珉耗这一年半，就是图对方愿意主动给钱。

　　他拖了快二十分钟，才回消息。
　　【殊：你没必要这样。】
　　【珉：我就是想见你，就情人节那天，见完我就走，不缠着你。】
　　【殊：……】

　　段浅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余光瞥见桌边坐着的双胞胎弟弟段漾诉。

　　段漾诉已经考上警校，现在大二。桌上摊着专业课复习资料，笔还握在手里。

　　段浅殊直接摘了耳机，把游戏暂停。
　　“喂，跟你说个事。情人节那天，替我见个人。”

　　段漾诉抬起头。两张脸长得一模一样，气质天差地别。他眉头立刻拧起来：“什么人？”

　　“就是网上跟我聊一年半那个，叫余逸珉。他现在大三，非要过来，还给我转了两千，铁了心情人节奔现，我不去。”

　　段漾诉放下笔，脸色沉下来。
　　“哥，你明明有女朋友，你这不是同时骗两个人吗？”

　　“我骗的是那个男生，我对我女朋友是真心的，两码事。”段浅殊嗤了一声，说得理直气壮。
　　他指尖划开转账记录，嘴角扯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而且钱全是他主动转的，我从来没有开口跟他要过一分。真闹到派出所，这种恋爱里自愿的赠与，很难定诈骗。”

　　段漾诉喉结滚了滚。
　　专业课他学过，他清楚哥哥说的不是空话。诈骗罪认定卡得很严，没有主动索财的证据，很容易卡在证据链上。

　　“那你先把钱还给人家。”段漾诉的声音绷得很紧。

　　“还？”段浅殊摊开手，“前前后后加起来两万多，早就全部花出去了，拿什么还？”

　　段漾诉脑子一沉。
　　他以为就这两千，没想到累计这么多。他自己也是大二警校生，月底，生活费早就见底，根本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填上窟窿。

　　“你看，你也没办法对吧。”段浅殊看准他犹豫，语气软下来，带着央求，“哎呀，先圆过去，求你了，帮我这一次。”

　　见段漾诉沉默，他又硬起来，开始威胁。
　　段漾诉胸口剧烈起伏，攥笔的指节发白。
　　挣扎很久，最后低声妥协。

　　“……行，那这次先圆过去。但是哥，说好了，这次见面之后，你必须找机会跟他坦白，不能继续拖下去，不能再收他钱了。”

　　“知道知道，到时候再跟他说清楚就行。”段浅殊立刻把手机推过去，“聊天记录你翻一翻，记住少说话，别乱许诺，别露馅。”

　　段漾诉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
　　长长的记录，几乎全是余逸珉主动搭话，分享日常。段浅殊的回复永远简短冷淡，大多是嗯、哦、随便。

　　翻的时候，段漾诉心里一直在脑补。
　　他下意识以为，愿意喜欢男生、奔现的，大概率是打扮张扬，化很浓的妆的人。
　　他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了，想着不管是什么样子，应付完这一次就算。

　　段浅殊拿过手机，给余逸珉回消息，装出勉强松口的样子。
　　【殊：行，那情人节下午两点，城西拾光咖啡馆，别迟到。】

　　余逸珉那边看到消息，长长松了口气，指尖轻快地敲字。
　　【珉：好！我提前买票，情人节准时到！我太开心了！】

　　段浅殊看完直接把手机扔一边，重新戴上耳机开游戏，根本没放在心上。

　　转眼到情人节。

　　余逸珉坐了两个小时高铁。
　　包里揣着挑了很久的灰色围巾，充电宝、纸巾都按妈妈叮嘱收拾好了。在车上他不停发消息。
　　【珉：我高铁发车啦，大概一点四十到你这边。】

　　等半天，才收到一句淡淡的【知道】。

　　他出站转公交，准时走到拾光咖啡馆。推门进去，风铃叮铃响。

　　一眼看见靠窗位置坐着的段漾诉。

　　余逸珉脚步轻快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高铁晚点几分钟，我一路跑过来的，没迟到吧？”

　　段漾诉抬眼。
　　撞进视线里的余逸珉，干干净净，眉眼柔和，是很清秀舒服的样子。
　　没有夸张的妆容，没有张扬的打扮，安安静静笑着，眼尾微微弯着。

　　段漾诉心口猛地一揪。
　　之前脑子里脑补的形象全部碎掉。
　　愧疚一下子铺天盖地漫上来。
　　他在心里反复念：对不起，对不起。

　　他手心冒汗，轻轻“嗯”一声，声音有点干。

　　“想喝什么？我来点。”余逸珉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随便，一杯温水就好。”

　　“哪能只喝温水呀，情人节哎。”余逸珉眼睛亮晶晶的，有点小小的撒娇感，“我请你，好不好？”

　　段漾诉顿了顿，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含糊点头。

　　余逸珉抬手喊服务员。
　　“一杯热拿铁，一杯蜂蜜柚子茶，谢谢。柚子茶少糖，我怕太甜腻。”

　　服务员应声走开。

　　余逸珉撑着下巴，笑眯眯跟他唠。
　　“跟你说个好笑的，我室友赵凯，昨天晚上抓着我叮嘱好久。”

　　段漾诉心里咯噔一下。
　　赵凯？这个名字聊天记录里完全没有，他根本不知道是谁。
　　他不敢细问，只能僵硬地听着。

　　“他说，要是我感觉不对劲，立刻给他打电话，他连夜坐高铁过来捞我。”余逸珉说着，轻轻笑出声，“跟保护人质一样。”

　　“你室友挺关心你。”段漾诉只能挤出一句。

　　“是啊，我们宿舍关系都很好。”余逸珉点点头，语气软软的，“我爸妈也是，前一天晚上视频，反复叫我实时共享定位，隔半小时报平安，搞得我像来冒险。”

　　段漾诉安静听着，不敢随便接话，生怕哪一句对不上聊天记录露馅。

　　“对啦，之前我妈寄来一大包芒果干，快递路上压碎好多，可惜死了。”余逸珉随口提起来。

　　段漾诉僵住。
　　段浅殊从来没跟他提过芒果相关的任何事。他接不上，只能抿着唇，轻轻点头。

　　余逸珉没察觉到异样，自顾自继续说。
　　“我挑这条围巾挑了好久。”他把围巾拿出来，放到桌上，指尖轻轻捋了捋面料，“摸起来很软，这边开春风大，围脖子上暖和。你看看喜不喜欢？要是颜色不好看，我之后可以换。”

　　“没必要花这个钱。”段漾诉看着那条围巾，喉咙发紧。

　　“不算贵啦，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余逸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毕竟是第一次见到你，我想给你带个小礼物。”

　　“说真的，我之前还以为你不会同意见面。”余逸珉声音轻轻的，带一点委屈，“这一年半，每次一提见面你都直接拒绝，我都偷偷难过好几次，差点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

　　“我不太习惯见陌生人。”段漾诉只能拿这句话搪塞过去。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半个多小时。
　　余逸珉话多，细碎又温柔，会留意他杯子里的水快喝完了，主动招手叫服务员添水。
　　会记得刚才点的柚子茶是少糖，小声跟他说，要是嫌淡可以再加糖包。

　　段漾诉看着他鲜活温和的样子，心里越来越难受。
　　他本来只想安安稳稳撑完这场戏。
　　可看着余逸珉这样，心里堵得慌。
　　一个念头冒出来，他起身。
　　“你等我十分钟，我出去一趟。”

　　“去哪呀？很快回来吗？”余逸珉眨眨眼。

　　“很快。”

　　段漾诉走出咖啡馆。街对面就是蛋糕店。
　　他本来没有准备礼物，完全是临时起意，是心里那点压不住的心疼推着他进去。

　　他跟店员点了一款一半青提一半芒果的蛋糕，付完钱，拎着盒子走回去。

　　蛋糕放到桌上，他轻轻推过去。
　　“给你的。”

　　余逸珉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哇，你还专门给我买蛋糕呀？”

　　“嗯。”段漾诉垂着眼，不敢看他。

　　余逸珉指尖碰了碰蛋糕盒，才轻声开口。
　　“但是我芒果过敏哎。芒果那块我挑掉就行，剩下青提的，我带回宿舍分给室友他们，不会浪费的。”

　　段漾诉心里猛地一紧，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没事，不怪你。”余逸珉笑得温和，“我自己平时也很少跟别人说这个，不仔细留意很容易不知道。”

　　他拿出手机，对着蛋糕拍了一张。
　　“拍一张存着，今天能见到你，我真的挺开心的。”

　　就在这时，余逸珉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他很快接起来，语气软软的，带着笑意。
　　“妈，我没事，一切都很顺利。嗯，见到啦。”

　　他往椅子上靠了靠，声音清晰传到段漾诉耳朵里。
　　“男生对我真的特别好，你不用一直担心我。人家很贴心的，不用挂念啦，我等下就准备去高铁站返程了。”

　　段漾诉坐在对面，浑身发僵。
　　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他看着余逸珉开开心心跟妈妈报平安，一口一口说着“他很好”。
　　可只有段漾诉清楚，眼前这一切全是假的。

　　余逸珉挂了电话，瞟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吓一跳。
　　“坏了坏了！我买的返程高铁票快到点了，得赶紧往车站赶了！”

　　他把围巾推到段漾诉手边。
　　“这个你记得拿。今天谢谢你愿意出来见我，我真的很开心。”

　　“路上小心。”段漾诉的声音很低。

　　“嗯！那我先走啦！”
　　余逸珉拎着蛋糕起身，挥挥手，快步走出咖啡馆。

　　玻璃门关上，店里只剩段漾诉一个人。

　　他拿出段浅殊的手机，给家里的段浅殊发消息。
　　【段漾诉：见过了，他没怀疑，刚赶高铁回去。】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段浅殊秒回，语气毫无波澜。
　　【段浅殊：知道了，辛苦，围巾你随便扔了，我用不着。钱我收了，没别的事别吵我打游戏。】

　　段漾诉盯着屏幕，气得指尖攥紧。
　　他明明反复跟哥哥说这件事不对。
　　可段浅殊根本不在乎。
　　两万多的窟窿摆在那里，说好之后坦白，段漾诉心里清楚，哥哥大概率根本不想兑现。

　　另一边，返程高铁上。
　　余逸珉把蛋糕照片发到聊天框。
　　【珉：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愿意出来见我，情人节快乐。】

　　这条消息，段浅殊扫了一眼，懒得回复，继续打游戏。

　　高铁往前开。
　　余逸珉捧着手机等回复，等了一路，对话框安安静静。

　　他耷拉下眼皮，小声吐槽一句。
　　这人还是这么冷。

　　他怀里抱着蛋糕，压根不知道。
　　今天坐在对面的人，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线上那个从头到尾不想见面、不喜欢他、收了两万多的段浅殊，正窝在家里打游戏。
　　替他赴约的警校大二学生段漾诉，揣着一身沉重的愧疚，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

　　一年半的执念，一场好不容易换来的见面，从根上，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