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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穿越到异世 ...
“呼!”
谢云晞猛地睁开眼,眼前景致已然天翻地覆。腥甜的血气沉沉浮浮漫在空气里,像浸饱了鲜血的湿布层层叠捂住口鼻,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铁锈般浓重的涩意。他下意识抬手抚向唇角,指腹触到一片黏腻温热 —— 鲜血,竟是从自己嘴角缓缓淌落下来的。
下一秒,汹涌庞杂的记忆毫无缓冲,轰然砸进他混沌的识海。他,或者说这具身躯原本的主人,名唤千嗔,是千府里最不受待见的嫡少爷。生母珏华本是入府的妾室,早年也曾得千毕权垂怜,盛宠一时,可她骨子里从来不甘屈居人下,心底藏着烧得滚烫的野心,一刻也难以安分。她自认筹谋得天衣无缝,暗中勾连盘踞深山地底的蜈蚣精,签下阴契,打算借妖毒悄无声息毒杀正妻沈华凌,待到正妻一死,她腹中孩儿便可顺理成章承袭嫡位,自己也能攀上千府最顶端的枝桠。千毕权乃是四阶道术师,一双识邪辨秽的法眼,凡俗伎俩、粗浅妖术哪里瞒得过他。就在掺了蜈蚣剧毒的汤水日复一日送到正妻院落门前,只差最后一步得逞之时,千毕权连夜提佩剑孤身入山,剑锋染血,亲手斩了那修行多年的蜈蚣精。邪契血肉相连,妖物殒命的刹那,珏华当即脏腑受创,大口呕血,命悬一线。
原本,正妻沈华凌久不能生育,珏华腹中这一胎男婴,本是她稳固地位最贵重的筹码。可她偏执地以为,自己所有依仗从来都是这一副动人容貌,不肯只做千府里一件任人摆布、供人取乐的物件。阴谋败露那日,全盘皆输。濒死剧痛之中,腹中孩儿被迫早产,他便得了千嗔这个名字 —— 千人唾骂,自降生那一刻起,便背负着生母谋逆的罪孽,一辈子困在这份洗不净的阴影之下,无处可逃。年岁渐长,千嗔生得愈发容色昳丽,眉眼、轮廓尽数承袭了珏华那份惊心动魄的美貌,可这份惹眼的容貌,恰恰是千毕权心头一根拔不去的尖刺。他厌憎这张与罪妾相似的脸,长久将千嗔幽禁在阴冷逼仄的柴房之中,不见天光,粗茶冷饭,日日与柴薪、霉味、鼠虫相伴。
变故,起于近日。
三房妾室所生的千泠舟,一时不慎误闯沈氏祠堂,触怒沈家。沈家便以此为把柄,向千府递来要挟,要千府送一人前去配沈家早夭的嫡子,对外美其名曰一桩天大的冥婚缘分。千毕权忌惮沈家底蕴深厚,族中老辈术法手段莫测,不敢正面推拒撕破脸面,便故作慈悲模样,派人去柴房把幽禁多年的千嗔带了出来,送去汤泉净身,梳洗完毕,直接塞进冥婚的惨白轿撵。去往沈家的马车上,他还贴心备好了一壶烈性毒药,算是一份虚假到骨子里的父子情分。千嗔早就明白,自己生来便是旁人随时可以舍弃的垫脚石,没有半分犹豫,坦然端起药盏一饮而尽,静静等着赴死。
记忆横冲直撞碾过脑海,谢云晞的脑袋疼得几乎要裂开,突突的胀痛顺着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颅腔。他死死按住发胀的额角,指尖用力掐着眉心,心底哀嚎:啧,这算哪门子穿越?还说我命好,好在哪?开局直接地狱逆风局?还不如不穿,我还惦记着好好吃一碗热乎软糯的猪脚饭呢!我现在不想死啊!
一念及此,温热的湿意漫上眼角。原本随千嗔一同沉寂的躯体,似是被崭新的灵魂唤醒,沉寂已久的血脉缓缓回温,紧绷僵滞了许久的筋脉一点点松弛开来。
头顶沉甸甸压着一物,他吃力抬手去摸,指腹撞上一片沁骨的凉滑。谢云晞心头一跳,指尖捻起那支头饰凑到眼前,昏暗微光里,黄金漾开细碎柔和的金光。“哇塞,足金!我谢云晞什么时候摸过这么大块黄金?这算什么?死人的喜钱?” 方才一瞬的雀跃转瞬沉沉跌落,他骤然清醒 —— 眼下这具身子,本就是该埋进墓穴里的死人。
他还陷在这大起大落的情绪里,耳畔连绵不绝、规律沉稳的马蹄声,一点点静了下去。蹄铁碾过石板的笃笃声响缓缓消散,周遭只剩下风吹过幔布的簌簌轻响。
车帘被猛地向外掀开,两张青面獠牙的鬼神面具猝然撞入视野。黑墨描眉,朱砂勾出狰狞獠牙,厚重的面具遮去大半面孔,只露出下方一双双错愕的眼。两名沈家侍从心底惊疑不定:方才明明探过轿内,这人气息断绝,脉搏静止,已然死透,怎么短短一路,竟又活过来了?是暗中动用了什么阴邪秘术?二人来不及细想深究,沈家祠堂那边已经等候得焦躁,耽搁不得。他们上前一步,粗糙有力的手掌攥住谢云晞纤细的手腕,向外狠狠拖拽。长久困于柴房、缺衣少食,千嗔本就身量单薄,谢云晞几乎像一只待宰的雏鸡,没有半分反抗之力,被轻易扯下马车,双足落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
腕骨传来尖锐刺骨的痛感,像是要被铁掌捏碎。谢云晞抬眼望向周遭。灰白石墙垒筑起高耸厚重的门楼,朱红立柱沉厚庄重,木纹经年打磨,带着陈旧的光泽,牌匾之上,苍劲沉肃的古篆刻着 “沈氏祠堂” 四个字。身后的婚嫁马车并非寻常喜事的艳红幔帐,而是整片素白麻布,在阴沉沉、不见日光的天光之下,泛着死寂寒凉的灰白。两名侍从身披虎头胸甲,甲片沉实厚重,边缘打磨锋利,反光冷硬,看得出沈家财力远胜千府,就连奔走听差的下人,都配有制式武装。祠堂正门是漆黑厚重的榆木大门,门板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远远望去,像一口蛰伏在地底的巨大棺椁,大张着漆黑的口,静静等着吞掉活人的性命。空气里浮着冰窖一般化不开的死气,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入骨缝,冷得钻心,还裹着一股腐朽秽浊的气息,仿佛是深埋泥土许多年的朽物,刚刚被人从地底刨掘而出。
谢云晞被人按住双肩,半架半抬地往里押送。毒药的余威还在经脉里游走,双腿绵软无力,冷汗浸透掌心,顺着指缝滑落,可他依旧死死攥着那顶沉重的黄金花冠不肯松手。本该寓意良缘吉庆的鲜红嫁衣,落在这阴寒之地,竟像一套量身裁制的刑服,红得刺目诡异。侍从一言不发,沉默押着他走过烛火摇曳的长廊。两侧皆是冰冷石壁,通道向内缓缓收窄,穹顶越来越低,越往里走,光线越淡,寒气越重,壁上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谢云晞想要哭喊求饶,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细碎嘶哑的 “咿呀” 声,微弱的声响,转瞬就被周遭浓重的血腥气死死压住。千嗔求的是干脆利落的死,可轮到谢云晞,只剩有苦难言。四肢虚软麻木,唯有神智清醒得可怕,每一分恐惧都被无限放大。
一路行至一扇低矮的黑石小门跟前,周遭烛火摇曳的光尽数消散,坠入浓稠无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一名侍从自腰间取出铜制钥匙,指尖转动,咔嗒一声拧开锈蚀的锁芯。一股凛冽刺骨的尸气顺着门缝汹涌扑出,腥腐直冲鼻腔,混杂着尸油、霉烂血肉独有的怪味。谢云晞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弯腰呕出一大口酸水,胸腹一阵阵抽痛。侍从没有半分怜悯,三两下便把纤细单薄的他狠狠推了进去。他紧握的黄金花冠脱手,“当啷” 一声脆响,重重砸在冰冷石地上,在死寂墓室里荡开回音。
跌进墓室之中,大红嫁衣蹭上厚厚的尘土,多处布料被粗糙锋利的石棱划破,掌心也被碎石割出细密蜿蜒的血口,温热的血珠顺着掌纹缓缓渗出来。谢云晞忍痛回头,带着哀求的语气艰难开口:“别 ——”
话音未落,门外的人弯腰,将地上散落那一套黄金首饰一并丢了进来,紧跟着,小门重重合上,闩锁落定的闷响震得石壁微颤。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掐灭,四下里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刺骨寒意裹挟着厚重尸臭,将他牢牢包裹,不留一丝退路。
侍从把黄金一同丢进来,自有缘由:这金子于沈家而言算不上稀罕,只是好看的凡俗金属,远不及他们身上的玄铁甲胄贵重;二来心底尚存一丝微末恻隐,看着少年年纪轻轻就要困死在墓穴中等死,只觉得这金饰沾了死人晦气,不愿留在手上,索性一并丢进来,一了百了。
墓室之中,谢云晞难受得几乎窒息。胃里持续翻腾,喉间铁锈腥气混着酸水的味道反复冲撞。可千嗔赴死之前本就水米未进,他吐不出什么东西,唯有那股尸臭源源不断从墓室中央的棺木里漫溢出来,一寸寸腐蚀着他的感官。谢云晞在心里已经把这荒唐的际遇骂了千百遍。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前。
彼时谢云晞正独自在城市近郊的公园散步,一身简单装束,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配宽松黑色上衣。暮色垂落,晚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他看着来往稀疏人影,心底漫开沉沉郁色,自己是孤儿,孤零零长这么大,无亲无故,时常觉得压抑低落,好像世间没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处。忽然头顶一沉,有东西从枝桠间直直坠下。那是一本旧书,黑色封皮蒙着厚厚的尘垢,脏得看不清原本纹路,纸页带着磨砂般粗糙的质感,边缘似被烈火燎灼过,留着一圈焦黑蜷曲的痕迹,书页却厚实坚硬,足足有半条手臂宽。
书本结结实实砸在他头顶,钝痛传来,谢云晞眼前发昏,踉跄着跌坐在草地上,忍不住低声骂:“谁啊,哪家小孩这么捣蛋,砸到人了知不知道?”
他撑着地面抬头四顾,整片公园空荡荡的,长椅无人,步道冷清,不见半个人影。他正满心疑惑,落在地上的旧书无风自动,一页页缓缓掀开。细碎如墨的黑色飞灰自纸页间飘涌而出,像有灵性一般,绕着他盘旋打转,落在肩头、发梢。谢云晞还没反应过来,“靠,这是……” 话音未落,黑灰骤然收紧裹紧,像一张细密无边的黑网,将他整个人吞噬进书页之中。旧书缓缓合拢,转瞬燃成一捧飞散的灰烬,随着晚风飘得无影无踪。
再次睁眼时,周遭是柔和朦胧的白光,像一层轻薄幕布将他稳稳托住,暖意融融,没有半分寒意。前方立着一道模糊人影,无论他怎么用力去看,都辨不清面容轮廓,五官、身形全都笼在一片朦胧白雾里。那人动作匆匆,肩膀微微绷紧,神色带着难以掩饰的亢奋,直到听见谢云晞开口问 “这是哪里”,才转过身来。身形和谢云晞相仿,面孔依旧笼在白雾里看不真切,唯独语气里的激动清清楚楚:“啊,这里是中转站。我要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我终于成功了,太好了!”
谢云晞听得一头雾水,隐约明白,是这个人要送他去往别的世界,替他完成一件他独自做不到的事,还许诺事成之后,可以满足他一个心愿。他正要追问更多细节,问问那个世界是什么模样,使命究竟是什么,那团白色人影像是撞见了什么可怖之物,浑身一震,骤然慌张:“来不及了!祝你好运,我相信你可以的!”
下一瞬,天旋地转,眩晕感席卷全身,谢云晞稀里糊涂,就穿到了刚刚喝下毒药、生机即将断绝的千嗔身上。
而另一边的千府上,千毕权面色沉郁,不悦之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高踞虎头大椅之上,发冠是仙鹤衔云的束发样式,银鹤展翅,羽翼纹路雕琢细腻,掌心里紧攥着一根浸透血渍的荆棘条,棘刺锋利,还挂着细碎血珠。身上裹着一件棕褐虎纹毛皮大氅,皮毛厚实油亮,衣襟松敞,袒露着起伏的胸膛,一望便知方才发生过一桩令他怒火难平的事。
堂下,千泠舟跪伏在地,一身浅黄长袍早已狼藉不堪,布料被荆棘勾出无数破口。他赤着双足,冰凉的地砖贴着脚底,皮肉被荆棘抽打得裂开道道交错血口,血肉模糊,血顺着小腿蜿蜒淌落在青砖上,晕开暗色印记,却依旧死死咬紧牙关,牙关紧到腮帮子微微发颤,半声痛哼都不肯溢出唇间。
大堂死寂沉沉,梁柱上悬挂的长明灯火焰微微晃动,将两人影子拉得狭长扭曲。良久,一道粗粝沉哑的声音轰然响起:“你说你未曾踏入沈家祠堂,是他们刻意构陷污蔑。可你要明白这世间的道理向来残酷,世人只分有用之人与弃子。他们屠戮弱者,从不需要多么堂皇的理由。你偏偏蠢到在沈府周遭游荡,亲手递上把柄。若不是那个妇人还留下一子,千府,险些就要毁在你手里!”
千泠舟听得出这话里藏着的潜台词。千府最重血脉根基,自从正妻沈华凌再无生育之后,府中才陆续纳进妾室,而后才有了那场惨烈祸事。倘若千嗔不曾活下来,今日沈家大可兴兵血洗千府;千毕权绝不会将尚且干净无垢的千泠舟交出去。可千嗔不一样,他生来,便是可供舍弃、平息祸端的牺牲品。
千泠舟抬起一张惨白如纸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恭谨垂首作揖,动作标准稳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请父亲息怒。”
千毕权眼底戾气稍稍淡去,抬了抬下巴,挥手示意两侧侍立的护卫,命人将千泠舟送回书房,仔细看管。
墓室之中的谢云晞,境遇却远没有这般余地。四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将他彻底吞噬,一丝光亮都寻不见。刺骨阴风顺着石壁缝隙汩汩灌入,裹着经久不散、黏腻腐臭的尸气,丝丝缕缕啃噬着他的心神。石壁上凝着冰凉的湿露,滑腻地蹭过他的肌肤,地底深处隐隐淌着暗水,滴答、滴答,水滴砸在积水洼里的声响,在逼仄墓室里来回回荡,无休无止。
这场所谓冥婚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不过是沈家用来试探千府实力的幌子。无论成败,沈家发难只是迟早之事,只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沈府清幽小院里,沈老夫人裹着一身雪白狐裘,狐毛蓬松如雪,衬得她枯瘦的身子愈发单薄,拄着乌木拐杖,杖头雕着衔珠灵龟,垂眸静观池中游红鲤争相夺食。红鳞在水里翻搅追逐,为了一点饵食彼此冲撞,争得头破血流,奋力摆尾展露艳色的同时,毫无保留地亮出最脆弱莹白的鱼腹。沈老夫人偏爱看这般光景,看生灵为蝇头微利撕破体面,一切起落,尽在她掌心摆布。
院中满地铺着圆润洁白的鹅卵石,严严实实盖住底下沉黑的泥土,如同一头蛰伏的漆黑怪物,披上一身素白外衣,掩去内里噬人的本相。
这时两名侍从垂着头,悄无声息行至老夫人身后,躬身压低身子,低声禀报:“报。”
老夫人缓缓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抬,他们才敢继续开口:“一切都办妥了,人已经送入墓穴。”
老夫人浑浊昏花的眼眸,自池面游鱼身上缓缓移开,淡淡颔首,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两名侍从旋即转身退去,脚步放得极轻,厚重院门闭合的一瞬,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寒意彻骨的笑,皱纹挤在一起,令人脊背发寒。那棺椁之中,哪里是什么沈家嫡子的遗骸,那是沈家藏了多年的阴邪兵器 —— 死婴僵。
多年之前,沈家图谋吞并叶氏一族,意外探知叶氏藏着早已绝迹于世的炼僵秘术。那一日,叶氏领地之上火光冲天,术法流光撕碎长夜,焚尽了整座部族,厮杀与哀鸣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染红半边天幕。
而归府不久,沈家尚在襁褓的嫡长子便夭折了。可自那之后,沈家运势陡然鼎盛,压过无数术法世家,族中人人似有罡气护体,气运暴涨,一跃成为昌地霸主。唯有沈家深处那些苟活的老辈心知肚明,这份荣光,是以嫡长子的魂魄与肉身献祭换来的。代价分明,却在他们眼中无比值得。靠着源源不断献祭凡人饲育阴僵,本该寿尽凋零的老者得以延命,他们长生了多少岁月,便有多少活人葬身阴穴。
幽暗墓穴之内,腐浊气息层层叠叠压在谢云晞周身。四壁渗着黑水,斑驳泥垢间嵌着零碎枯骨,蛛丝裹着腐肉垂落,在黑暗里微微晃动,每一次呼吸都呛入浓重腥臭。他慌忙摸索着拾起落在地上的金饰,重新插回发间。就算难逃一死,也想走得体面些,在他的认知里,这些金器向来贵重。
可墓室里的空气本就稀薄,尸毒混在阴寒瘴气之中缓缓弥漫,他每一次挪动、每一次喘息,都在飞快消耗所剩无几的氧气。不消多时,尸毒便会顺着口鼻侵入经脉,让他同这墓穴深处无数无名遗骸一般,慢慢腐朽消融。
谢云晞眼尾漫上湿意,分不清是被腐臭熏得难受,还是心底翻涌着无边恐惧。他强撑着慌乱,伸手在冰冷湿滑的石壁上摸索,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石面,想要寻一条逃生的出路。
“咔 ——”
一声清脆骨裂声响,骤然在狭小死寂的墓室炸开,尖锐得直刺心神。谢云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他方才落脚,好像踩碎了什么东西。四肢关节僵硬滞涩,如同久弃不用、锈迹缠身的机括,他一点点弯腰,指尖颤抖着向前探去。
黏腻湿软的触感裹着一股更为浓烈的尸臭扑面而来。
“啊!”
谢云晞迸发出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崩溃的尖叫。那是一具残破尸骸,方才那声脆响,是他踩碎了它的肋骨。
凄厉的喊声,恰好唤醒了蛰伏在暗处索命的东西。墓室正中那口黑沉沉的小棺木里,有一团小小的黑影,窸窸窣窣,棺木木板被细细的指甲抓挠出细碎刺耳的声响,缓缓向外爬动。
谢云晞惊恐地向后踉跄退去,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石壁上,退无可退。他清晰感受到一道视线,那是捕食者锁定猎物、不带半分温度的凝视。他慌乱拔下头上金簪,将锋利尖端死死对准那团不祥黑影,声音破碎嘶哑地嘶吼:“别过来!我要出去!”
剧烈的嘶吼让更多腥臭毒气灌进口鼻。对于早已失却魂魄、只凭阴煞驱动的死婴僵而言,他这番挣扎,不过如同蝼蚁张起颚齿,妄想抗衡巨人。尸毒顺着血脉不断蔓延,四肢渐渐发麻发沉,就在他意识快要被毒雾吞噬、即将撑不住的刹那,周遭阴冷腐臭的墓穴景象骤然崩碎。
下一刻,他的意识落在那处中转站里。暖意包裹着他,没有刺骨阴风,没有蚀骨尸臭。谢云晞绷着的那根弦猛地断裂,“哇” 地一声放声哭了出来,积压的恐惧尽数随泪水倾泻。
将他传送至此的模糊人影,低低笑了一声,听着并不像是嘲弄,反倒带着几分自嘲:“原来是这般光景。”
那人轮廓始终朦胧,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霭。谢云晞又怕又恼,红着眼大喊:“你是不是故意的?把我送到那种地方,你知道有多凶险吗!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模糊人影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滚落的泪水。哪怕距离近在咫尺,谢云晞依旧看不真切对方的模样,仿佛有一层朦胧光幕,将其身形尽数遮掩。对方声音温和缓慢:“没事,你只是半死而已。我这不就来了,哪里舍得让你就此殒命。你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抱歉,上一回传送太过仓促,忘了把东西交给你。”
话音落下,那人抬手虚托,一本崭新的书缓缓浮现在半空。素白封面上,四角攀生出银亮藤蔓,枝蔓交缠,环成一圈花环,缀着点点莹白小花。
谢云晞伸手将书抱入怀中,指尖触到书页微凉光滑,正要开口发问,却被对方打断。
“没时间解答你的疑问了,这里也并不安全。好好研读这本书,你才有活下去的机会,我信你。”
只一眨眼的功夫,天旋地转,阴冷潮湿的墓室再度裹挟住他。而他怀里,实实在在多了这本带着微凉气息的书。
而眼前不过三尺之遥,虽仍是浓稠的黑暗,谢云晞却能清晰地听见有一种黏稠的液体,正在半空中缓缓挪动。“嗞 ——” 是什么东西融化的声响,像煮烂的膏脂贴着骨头剥落,一声接一声,步步逼近。死婴僵,正朝他移动。
谢云晞怕到了极点,惊慌之下只能死死抱着那本书,朝阴风袭来的方向狠狠挥砸过去。就在书举到半空的刹那,尸毒骤然发作,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滚烫的血珠溅在素白的书封上,霎时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濒死之际,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 好好读书,你会活下去的。
谢云晞一下子瘫坐在地,后背撞上冰冷黏腻的石壁,十指发抖地翻开书页。每一页他都看不真切,字迹在眼前化作无数游动的黑点,可他仍是固执地一页页翻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既给了我这书,就一定有它的用处。
果然,翻到近一半时,一行他全然不识的文字骤然泛起金光。紧接着光芒大放,夺目的光瀑倾泻而出,几乎要将整座墓穴照得通明。
谢云晞这才看清了眼前这座 “墓穴” 真正的模样。
—— 那几乎就是一个死人堆。
遍地堆叠着层层叠叠的尸骸,早已分不清面目,腐烂的皮肉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森白的骨架,又被尸水蚀成一滩滩黏稠的脓水,汇聚成暗绿的洼地,在金光下泛着诡异油光。四壁挂满水渍与霉斑,渗出暗红的锈水,仿佛整座墓室都在无声地流血。头顶垂落的蛛丝裹着腐肉,在光线里幽幽晃动。空气里满是腥、腐、甜、臭交缠的浊气,浓得几乎有了实质,一层层裹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飘在半空中的死婴僵,却在此刻真真切切地暴露在光下。
那小小的婴孩通身泛着死灰一般的黑青,肤下仿佛积满了淤积的死血。双眼被两根粗黑的木钉生生钉死,眼角渗着干涸的黑血;双耳被铁钉直接贯穿,洞穿的伤口周围皮肉翻卷发黑;十根手指被硬生生向后掰折,弯成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他的下半身尸体裹在一层早已浸满符咒的尸油布里,油布泛着浑浊的蜡黄,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狰狞如蚯蚓,将他缠成一个悬浮在半空的肉球,像一只被蛛网困死的猎物。
刹那间 ——“救救我。”
谢云晞浑身一颤,那一声呼救仿佛从灵魂深处直接震响在他耳边,凄厉、微弱,却带着撕心裂肺的挣扎。若他没有猜错,那应当是眼前这个死婴的灵魂,正透过重重封印,绝望地求救。
沈桉长久以来,被那些老东西吞噬生魂,用以滋养沈府深处的老家伙们。埋在深渊里的灵魂只想求一个解脱 —— 这副躯体存世愈久,附加其上的痛苦便愈深。这本该健康长大的沈家小少爷,终究被欲望与野心炼成了这般死亦不得超生的模样。开了灵智之后,痛苦更甚:灵魂始终被困死在暗无天日的墓穴,日日忍受肉身被炼化、被蚕食的剧痛。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直到那串发光的字符击中他的意识,那一瞬,他终于夺回了一丝对这具躯体的掌控,拼尽全力挤出那一句 —— 救救我。
谢云晞很想救眼前的性命,却不知从何下手。他虚弱地开口,尸毒早已侵入五脏六腑,连说话都带着喉头的腥甜:“我…… 该怎么救你?我能做什么?”
“解开…… 解开尸布。”
那道来自灵魂深处的阴冷之声,穿过谢云晞的脑海。他咬了咬牙,做了这一世最大胆的决定。
随着一阵黏腻的滑落声传来,沈府深处的老家伙们齐齐喷出一口老血,身躯肉眼可见地迅速干瘪、塌陷,如同泄了气的气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老夫人。她动作最快,强撑着衰败的身子,急急起轿,往墓穴赶去。
而谢云晞一边心疼,一边生理性地阵阵作呕,在他几近麻木的操作下,沈桉幼小的尸身终于一点点脱离束缚,重获解脱。他眼珠早已消失,只剩两个空洞,像一颗皮包着骨头的干瘪球体;那张夸张张开的小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始终挤不出半个音节。最后,空洞的眼窝缓缓滑出两行黑浓、恶臭的浊液,随即,这个小小的身体慢慢化作黑色的尘埃,簌簌散落,归于尘土。谢云晞也终于力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那本书,也随之无声合上。
外头的那些老家伙,皮肤已经完全塌陷,干枯得如同被抽干水分的枯木,双眼彻底失明。沈府上下,在下人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中,一寸寸地崩溃下去。
沈老夫人的轿辇终究没能赶上。她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还未行至墓穴入口,便一命呜呼了。
而执掌权柄之人,自然便落到了沈擎头上 —— 沈桉的亲生父亲。他是沈府上下为数不多还留存着良知的人。当他终于知晓那些长老竟用自己的亲生骨肉炼成死婴僵的那一刻,才如同当头棒喝般幡然醒悟。原来…… 自己那尚在襁褓、本该被捧在手心里的骨血,竟只是他们眼中的耗材?也就解释了自己妻子怎么会白日晴天忽然暴毙的真相了。当年妻子偶然窥见炼僵秘事,想要向外告发,被一众长老暗中下手,悄无声息除去。
而现在,沈擎准备开始清算那些老东西了。
这份清醒,来得并不容易。
早年在叶氏覆灭的那场大火里,沈擎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嫡系子侄。他只记得那一夜火光冲天,术法流光撕碎长夜,叶氏族地哀嚎震野,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回府后,他还未曾从满目疮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襁褓中的长子便骤然夭折。那时他跪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妻子始终一言不发,已经哭坏了嗓子,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恐惧,只当是幼儿命薄,天不假年。他从未想过,那具小小的棺椁里躺着的,不是一场丧事,而是一场交易的开端。
此后沈家运势如日中天,人人似有罡气护体,一跃成为昌地霸主。他起初欣喜,久了却渐渐生出寒意 —— 那些本该寿尽凋零的老东西,竟一个比一个康健。起初他只当是修炼有成,可每当深夜路过沈府后山那口封死的枯井,他总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着尸油的腐气。他问过,被搪塞过去;他查过,被处处阻挠,所有卷宗、记录都被提前抹去。
真正让他起疑的,是那一夜。
他深夜巡府,一身玄色劲装,提着一盏孤灯,鬼使神差地走到那口枯井前。月光惨白,落在井沿青石之上,他分明听见井下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婴孩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时的呜咽,微弱断续。他心头一跳,屏住呼吸,待要细听,那声音却戛然而止,死寂一片。他蹲下身,指尖触到井沿一处湿润的痕迹 —— 黏稠,微凉,带着一股他曾在亡子棺椁里闻到过的、一模一样的甜腐气息。
那一刻,他浑身的血都冷了。
他不动声色,步步为营,用了整整数月,避开所有耳目,夜里偷偷翻查封存卷宗,收买府中底层老仆,一点点拼凑线索,才在沈府地底那座禁地墓穴的深处,亲眼看见了那具裹着尸油符布、被钉死耳目、掰折十指的小小尸身。那尸身的眉眼,竟与他那位夭折的长子,依稀重叠。
他在黑暗中踉跄后退,手肘狠狠撞翻了烛台,烛火滚落在地熄灭,他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 只剩满心彻骨的寒意。原来所谓荣光、所谓气运、所谓霸主之位,全是用他亲生骨肉的魂魄与肉身,一砖一瓦砌出来的。
那些老东西,将他儿子的苦难,熬成了自己延年益寿的汤药。
…… 思绪回到眼前。
沈擎立在空荡的祠堂里,望着满堂狼藉,缓缓闭了闭眼。他掌中的权柄,不是荣耀,而是一场迟来的审判。他要让那些靠着他儿子血骨续命的老东西,一个、一个,偿清这笔债。
千府这边,此刻也察觉到了异样。
那是煞气 —— 一股阴毒至极的煞气,正从沈府的方向冲天而起,墨色阴云在沈府上空盘旋翻滚。在玄洵界,唯有僵尸体内,才会凝出这样污浊浓烈的阴煞之气。竟然…… 是从那个地方传出来的么?
正在独饮的千毕权缓缓放下手中杯盏,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他起身走到廊下,抬眼望向沈府那片渐渐黯淡下去的天穹,良久,只低低吐出八个字:
“原来当初的传闻…… 是真的。”
夜色沉如浓墨,漫过沈府层层飞檐。一众靠着死婴僵汲魂养命的长老,失去源源不断的阴魂滋养,生机如同被抽干的残烛,接二连三油尽灯枯,倒在密室之中。沈擎没有半分迟疑,传令下去,府中护卫尽数调动,将尚存一息的长老用粗重铁链锁缚,押入地底不见天光的死牢,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沈府瞬间躁动起来。下人们本就被方才冲天而起的煞气吓得心神惶惶,听见长老尽数被擒的消息,更是人心浮动。有管事强作镇定,按照沈擎的吩咐封锁四门,抽调精锐护卫守住各个出入口,可恐慌像瘟疫一般悄悄蔓延。不少早年隐约听过炼尸传闻、心底一直惴惴不安的仆役,已经开始偷偷收拾细软,伺机出逃。唯有沈擎一脉的晚辈、直系血亲,常年被隔绝在这些秘事之外,尚被蒙在鼓里,只知道府中突发大变,却不知道祸根埋在何处,更不知这一切,皆是邪术招致的恶果。
墓穴的石门再度被外力开启时,裹挟着腐浊阴寒的风扑面而来。沈擎身披一件棕黑狐裘,蓬松的狐毛衬得肩背宽阔挺拔,裘领边缘缀着细碎的银扣,内里紧裹一副打磨光亮的黑铁胸甲,甲面刻着浅淡的云纹,冷硬的金属贴住胸膛,衬出他沉如山岳的气场。他生得是一副极耐看的中年样貌,年岁约莫三十有五,下颌线条利落锋锐,薄唇紧抿,眉骨高隆,一双眼瞳是沉暗的墨色,眼尾微微下沉,自带压迫感。乌发用墨玉发箍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掩不住眼底积压多日的疲惫与刻骨的悲恸。他此番亲自前来,只为再见一见儿子的遗骸。许多恩怨必须快刀斩乱麻,迟上片刻,这些戕害他骨肉的恶人,便有可能寻机遁逃。
他右手虚扣着身侧悬垂的佩剑,剑鞘是沉黑硬木所制,指尖轻轻摩挲鞘身,指节分明,骨感清晰。墓室四壁原本安插的烛火,早已被墓穴里翻涌滔天的阴煞尽数吹熄,凝固的烛油混着灰烬,一缕一缕黏腻地挂在粗糙的黑石壁上,斑驳凹凸,远远望去,像是石壁裂开无数细小伤口,缓缓淌下乌黑的血痕。
沈擎抬臂,手腕微转,剑锋利落劈开工匠封死的那扇狭小侧门。剑刃破开木板的闷响在死寂墓室里回荡,木屑纷飞落地。旧岁尘封的记忆,顺着这道裂口,一点点与眼前的景象交叠重合。当年他初闻炼僵邪术之时,满心只觉得荒诞可怖,万万不曾料到,有朝一日,这等阴毒秘术会扎根在自己的家族之中。府中那些长辈,被长生的贪欲蒙蔽心智,疯魔一般,挥起屠刀,对准一个个尚在襁褓、全然无辜的婴孩。
他抬手取下壁上一支早已熄灭的残烛,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灵力,星火跃动,烛火重新燃起,昏黄摇曳的光晕向外铺展,终于照亮墓室全貌。
遍地尸骸层层堆叠,杂乱地挤在狭小空间里。有的皮肉已经消融成一滩泛着青绿的脓浆,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有的半腐不烂,皮肉松垮地挂在骨架之上;还有几具尚且保留着依稀可辨的眉眼,空洞的眼窝静静朝着入口方向。门边斜靠着一具新送来的尸身,沈擎一眼便认出,那是千府那位素来不受待见的嫡长子,千嗔,这件事他早有耳闻。
视线扫过遍地枯骨,他很快注意到落在石地上的那本书册。他并无半分探究的兴致,此刻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确认自己孩儿的遗骸是否得以安息。沈擎不再停留,灵力轰然自体内迸发,沉闷的轰隆巨响震得碎石簌簌掉落,那道长久隔绝绝望与阴煞的厚重石墙,被他蛮横地破开。墙后那口小小的棺椁静静摆在中央,棺盖敞开,内里空空如也。
沈擎眉头紧紧拧起,眉心折出一道深刻的竖纹,沉郁的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晕厥在地的谢云晞身上。
谢云晞身上那件大红嫁衣早已破烂不堪,衣料撕裂出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口子,原本鲜亮的红被污泥、血渍浸染得暗沉发乌。唇上精心点染的胭脂,早已□□涸暗红的血痂覆盖,发丝散乱地铺在地面,一缕缕黏在脖颈与脸颊,全然没有半分规整模样。可纵然狼狈至此,也掩不住他本身的样貌。他年纪尚轻,面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稚嫩感,轮廓却已经舒展俊秀,皮肤是冷调的雪白,下颌线条柔和却不绵软,一双狐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型生得极好看,睫羽纤长浓密。身形纤细单薄,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地陷在昏迷里,浑身上下萦绕着一种脆弱又奇异的氛围感。沈擎压下了拔剑的念头,他不打算杀这个人,他必须弄清楚墓穴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晞才缓缓苏醒。周遭光景早已天差地别。他安稳坐在大殿中央一张打磨光滑的木椅上,鼻尖不再萦绕腐臭,取而代之是殿内淡淡的檀香,混着殿外隐约传来的、下人慌乱奔走的脚步声、低声的呼喊。沈擎斜倚在铺着厚密白狐皮的主位大椅上,手肘撑着扶手,半边脸颊靠在掌心,方才闭目养神,默默梳理府中纷乱。
谢云晞只觉得四肢百骸绵软无力,脑袋昏沉发胀,像是裹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稍一动弹,便阵阵发晕。
“醒了?”
沈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眼,墨色瞳仁沉沉定定锁在谢云晞身上,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外面这层皮囊,直窥内里藏着的魂魄。“我不杀你,是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你的性命,此刻攥在我的手里。你没有灵根,究竟是怎么在墓穴里活下来的?你看见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实话实说,若是敢欺瞒,你的死相会很难看。”
谢云晞心里清楚,对方绝非虚言恐吓。他本就一无所有,原以为穿越异世,能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得一段顺遂人生,可到头来,徒有一场空欢喜。有过短暂的暖意,母亲早早逝去,父亲淡漠疏离,这般境遇,怎不让人心头涌上委屈酸涩。可他已经整整一日滴水未进,再加上尸毒余毒未清,身体早已濒临极限。
他费力地微微抬眼,一双狐眼蒙着一层水汽,模样无辜又孱弱,声音细若蚊蚋,隔了许久才断续吐出两个字:“水…… 饿。”
沈擎眉峰又是一蹙,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回答。沉默片刻,他抬手示意阶下侍立的下人,低声吩咐几句,让人把谢云晞带下去,先备上吃食热水,再好好沐浴一番 —— 少年身上依旧残留着墓穴带出来的尸腐浊气,实在刺鼻。
热水洗去满身污血与秽物之后,下人取来一身沈府备好的素白丝质长袍给他换上。料子轻薄顺滑,贴合着他纤细的身形,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吃饱喝足,气力稍稍回缓,他又被下人引着,重新推到大殿之中。
沈擎依旧端坐在主位之上,连日变故压在肩头,疲惫与烦忧清清楚楚写在眉宇之间。沈家根基已经动摇,外头无数术道世家盯着沈府异动,府内人心溃散,不少仆役伺机逃亡,往后要面对无数风波,可在处置外部纷乱之前,他必须解开眼前最大的疑惑: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凭什么扛住墓穴里足以蚀骨的尸毒活下来?
谢云晞端正坐在一旁的竹椅上,定了定神,一五一十把墓穴之中的经过缓缓道出。关于那本奇书,他刻意略过不提,只说慌乱之中,凭着本能扯下了裹住沈桉的符布。
沈擎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只觉得少年满口胡言。先不说墓穴之内伸手不见五指,他如何精准找到那层尸油符布;再者,那阴毒尸毒霸道非常,寻常修士沾之便会经脉溃烂,此人身上却似有一股莫名力量护住心脉,脏腑没有半分被腐蚀的痕迹。这番说辞,实在难以取信。
他猛地一声怒喝,声浪在空旷大殿里震荡开来,梁柱悬着的宫灯都跟着剧烈摇晃:“够了!你当本座是愚人,任由你在此编造谎话?那你告诉我,这个东西,该如何解释?”
话音未落,沈擎抬手一掷,那本素白封皮、缠有银藤白花的书册,直直落在谢云晞面前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嗒一声。
谢云晞被这一声怒吼惊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心脏骤然紧缩,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滞。他慢慢蹲下身,指尖发颤地把书抱进怀里,心底慌乱哀嚎:啊?这要我怎么解释!我连这个世界的规则都尚未摸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事也要怪罪我吗,求求放过我吧!
他本就苍白的小脸此刻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唇瓣失了颜色,俊秀稚嫩的面容上满是无措,怔怔捧着那本书,一时之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清越破空之声自云端落下,两道白衣身影踏着流光御剑,稳稳落入沈家大院的天井之中。剑身萦绕着浅淡银白灵力,衣摆被气流吹得猎猎翻飞,素白衣衫之上印着淡灰色流云状图腾,那是尘剑宗独有的宗徽,在术道界人人识得。两人一左一右,身形起落,转瞬便掠进大殿,停在谢云晞身后三尺之外。二人气息沉稳绵长,一人修为已是三阶圆满,灵力流转之间隐隐触及四阶门槛,另一人乃是实打实的四阶术师,气息厚重沉稳。
他们一路循着方才直冲云霄的阴煞煞气追踪而来,早就锁定了沈府。按照以往,沈擎或许会直接出言,强硬将来人赶走,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沈家邪术败露,府中人心四散,隐患重重。沈擎缓缓自主位台阶起身,靴底踏过青砖,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尘剑宗什么时候开始管别人的家事了?”
不等沈擎再往前踏出一步,两名尘剑宗弟子手腕翻转,灵力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汇于剑身,“锵” 的两声清鸣,长剑出鞘,雪白灵力顺着剑刃流淌,凝成一层莹亮的光膜。左边那名四阶术师目光凛冽,高声开口,声音响彻大殿:“沈府煞气滔天,私修炼尸邪术,残害生灵,按照尘剑宗宗规,可斩!”
沈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沉黑的罡气自他四肢百骸轰然迸发而出,乌黑如墨的阴煞黑影顺着他的后背、肩头翻涌攀爬,丝丝缕缕缠绕在身侧,化作数道模糊的暗影触手,在半空缓缓浮动。他反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猛地拔剑出鞘,剑锋寒芒乍现,直指那两个尘剑宗的弟子。这是四阶大术师、距离五阶只差一线的浑厚实力,威压铺开,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
两名尘剑宗弟子面露难色。他们此行本意并非死战,只是拖住沈擎,等候宗门后续大批修士赶来合围,可眼下沈擎的实力远超预估,局面一下子变得棘手。
谢云晞看见他们周身气场陡然绷紧,一黑一白两股力量相互对峙,空气里紧绷得仿佛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于是他抱着书,脚尖轻轻点地,小心翼翼、慢慢捧着书往侧边角落挪过去,只想离战场远一些。就在谢云晞堪堪挪开身位,避开交战中心的刹那,三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轰然相撞。
沈擎手腕一抖,长剑裹挟着漫天黑影横扫而出,数道漆黑暗影跟着剑锋一同袭向对面弟子,暗影掠过之处,空气里泛起阴冷的腥气。右侧那名三阶圆满弟子立刻横剑格挡,剑上莹白灵力大涨,白光与黑煞撞在一处,炸开一圈刺眼的气浪,殿内桌椅被气波掀翻,木椅碎裂,瓷盏滚落砸在地上碎成一地瓷片。他借着反震之力向后凌空翻出数尺,足尖点在立柱之上,旋即提剑再次刺出,灵力顺着剑尖化作一道细长的光箭直逼沈擎面门。沈擎侧身避开,肩头黑影一卷,硬生生缠住袭来的剑光,另一只手并指捏诀,又唤出数道黑影,分袭两人。四阶术师沉着应对,长剑在身前挽出繁复剑花,层层白光屏障铺开,挡住黑影的缠绕,同时寻隙挥剑反攻,剑光连绵不断,一招一式规整严谨,皆是尘剑宗正统剑路。兵器碰撞的锵锵脆响、灵力炸裂的轰鸣在大殿之内此起彼伏,剑光纵横,黑影翻涌,气流卷起地上碎屑、碎瓷四处飞溅。谢云晞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住那本书,看着几人的身影在大殿里越转越快,残影交错,完全不想被卷入这场凶险的战斗中心,肩膀止不住微微颤抖,浑身瑟瑟发抖,一双狐眼睁得圆圆的,紧张地盯着场中战况。
就在他们打得难舍难分,剑气与黑煞不断碰撞消耗,谁都没能压制住另一方的时候,殿外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府外出办事的二公子沈岚,还有沈擎的亲妹妹沈书卿,方才结伴归府。回来的路上,他们便看见沈家大门内外乱作一团,府里仆役挎着包袱、跌跌撞撞四散逃离,哭喊声、低语的恐慌传言四处飘着,他们拉住一个快要跑脱的管事想要询问缘由,几句对话之间,听见了尘剑宗修士登门、邪术败露的消息,当即心头一沉,知道大事不妙,不再耽搁,提剑飞速赶往主殿。
刚踏入殿门,扑面而来的就是狂暴激荡的灵力劲风,看着大殿里沈擎与两名白衣剑修厮杀缠斗的场面,二人没有半分迟疑,对视一眼,同时提剑上前。沈岚指尖引动淡青色灵力覆上长剑,剑刃青光流转,身形一晃,从侧面袭向两名尘剑宗弟子;沈书卿素手捏诀,雪白灵力缠绕剑身,剑光柔和却锋利,配合沈岚一同加入战局。一时之间,四道剑光与翻涌的黑煞黑影在宽阔大殿之中来回交锋,战况愈发激烈。
殿外的混乱还在持续。越来越多知晓内情的下人认定炼尸邪术乃是滔天祸事,沈家此番在劫难逃,不敢继续停留,趁着护卫都被调去主殿、防线松动的空隙,纷纷寻侧门、后墙翻墙出逃。唯有沈擎一脉这些尚且不知情的晚辈,被护卫拦在内院深处,只许闭门待在院落之中,不许外出,还不清楚这场席卷整个沈家的风暴,到底因何而起。
大战方歇,尘剑宗两名弟子被沈家一脉的反扑生生打退,进退维谷,剑光黯淡,气息紊乱,一时竟寻不到破局之法。可他们拖延的时辰,到底成了。
—— 天际传来清越彻骨的鹤唳。
数十道白衣身影御剑破云,衣袂翻飞如雪浪,转瞬便自九天降下,在沈府上空列成一座森严有序的圆环剑阵。为首之人踏在一柄通体莹白的古剑之上,袖袍猎猎,正是尘剑宗准五阶半仙长老,霜月落华。她身着银色素衣,衣料如月光凝成,边缘缀着细密的冰纹绣线,青丝半束,发间斜插一支白玉簪,面容清冷疏离,不怒自威,周身灵压如水银泻地,沉沉铺开,几乎要将整片天穹都压得低了几分。数十名弟子齐声低喝,掐诀结印,一道道淡白色的灵光自剑尖升腾而起,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转瞬便凝成一座压灵大阵,将整座沈府彻底隔绝于内,外间罡风雷火尽数封锁,飞鸟不渡,云层静凝。
大阵压下的一刻,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自头顶倾轧而下,沈擎与沈岚同时闷哼一声,足底青砖寸寸龟裂,被这股霸道灵压硬生生震退数步,剑势当场溃散。沈书卿修为稍逊,正面承受大半冲击,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口鲜血 “噗” 地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染上素白衣襟,脚下踉跄,几乎稳不住身形。
缩在角落里的谢云晞,只觉得一股无形的重压顺着空气攀上心口,闷得发慌,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死死压住胸腔,呼吸都变得艰难,那双圆润的狐眼微微睁大,紧张地望向那片铺天盖地的白光。
霜月落华自剑上缓缓落地,靴尖落在沈府青石地面,无声无息。银白衣摆垂落,拂过阶前尘土。她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地扫过狼藉满地的沈府大殿,扫过那几名咳血的沈家人。
沈擎知道大势已去。
他缓缓松开握剑的手,长剑 “当啷” 一声弃于脚边,剑身震得青石嗡嗡作响。他伸手理了理被罡风吹乱的衣襟,将染血的狐裘拢正,又抬手抚平额前散落的碎发,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上前去,在离霜月落华数尺之遥站定,双手交叠,规规矩矩长揖到底,腰背挺直,姿态端正,一字一句开口:
“长老在上,事情的一切原委,我都已知晓,亦能解释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长老高抬贵手,留沈氏后人一条生路。他们是无辜的,从头到尾,都不曾知晓这桩邪术的半点内情。若要偿罪,我沈擎一人担下便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字字落地有声,没有半分卑怯求饶的谄媚,也不带一丝推诿狡辩的虚浮。他是沈家如今唯一清醒着的主事之人,是那群作恶长老的晚辈,亦是那个被炼成死婴僵的孩子 —— 他亲生儿子的父亲。这份罪名,这份罪孽,他愿一肩扛下,只为护住身后那些尚蒙在鼓里、无辜无知的族人。
就在这满堂凝重的寂静之中,谢云晞怯生生地抬眼,望向那位立于剑上、仙气飘飘的霜月落华。她周身清冷若霜,银衣胜雪,乌发如墨,眉目如画,通身笼罩着一层淡薄月华般的灵光,美丽得不似凡人。
“扑通” 一声。
谢云晞双膝一曲,直直跪倒在青砖地面上,膝盖磕出沉闷的响声。他仰起一张煞白俊秀的小脸,狐眼圆睁,眼眶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睫毛微颤,声音又软又急,还带着一点惊慌的哭腔:“我也是无辜的!我是最可怜的,真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求求长老放过我!”
他跪得笔直,一双纤细的手还死死抱着那本素白的书册,仰着头,眼角泛红,那副又怂又急、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的模样,竟让满殿凝滞的气氛里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柔软。霜月落华垂眸,目光落在跪地求饶的少年身上,那张脸稚嫩清秀,眼尾微微上挑,分明是一副极勾人的狐眼,此刻却满是无辜与慌张。她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银白衣袖拂动,却并未多看他一眼,只冷淡开口,声如清泉落玉,却不容半分转圜:
“全部带走。罪名 —— 罪族沈家,炼尸增气。”
话音落下,压灵大阵的灵光如潮水般收紧,数十名弟子同时动作,将沈家上下尽数缉拿。沈擎任由铁链缚上双手,面色沉稳,没有半分挣扎,只在被押走之前,侧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他曾亲手破开石门的墓穴方向,眼底情绪翻涌,又归于沉静。
而那一晚,沈氏一族,算是彻底的落寞了。
昔日昌地霸主,何等煊赫,何等风光,此刻却如大厦倾颓,一夜之间风流云散。满府灯火尽熄,素白灵光散去,只余空寂冷清的屋宇,在夜风里静静矗立,再无人声。
唯独千府那边,千毕权端坐于灯下,握着酒杯,眼底浮起一丝疑虑。他分明听闻 —— 那本该喝下毒药、送往沈家配冥婚的千嗔,非但没有死成,反倒活了下来,还被带去了尘剑宗。
那只他亲手推出去、任人宰割的弃子,竟成了这盘棋里,唯一活下来的变数。
他缓缓放下杯盏,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心微不可察地拧起一道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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