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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真赏斋图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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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雪堂当晚就把钱送来了,货款两讫。
回去的路上,庆霄赶车。
他自家的马车,车厢是旧的,马却是好马。他坐在车辕上,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那匹马走得比昨儿夜里的骡子还稳当,一路过来,车厢里的茶碗都没晃出水来。
罗雪堂一走,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马褂的扣子解了两颗,辫子从背后又甩回了胸前,一条腿蜷在车辕上,一条腿垂着,脚尖一点一点的,哼着不知什么小调。
天黑透了,街边的铺子大半上了板,只剩几家门口还挑着灯笼。
“庆爷,回来啦?”茶馆门口收摊的伙计冲他喊。
“回来了。”
“庆爷吃了吗您?”拉洋车的蹲在墙根底下,也站起来哈了哈腰。
“吃了。”
再往前走,连巡街的警察都抬手碰了碰帽檐。
齐蕴玉掀开车帘,探出半颗脑袋来。
“你都认识?”
“那是。”庆霄头也不回,下巴一抬,“这一片,小爷闭着眼都能走。”他顿了顿,“以后有事儿,你报我名号。”
“哦。”齐蕴玉笑了笑。
马蹄子嗒嗒地响。
“丧事办完了,”庆霄又问,”你上哪儿去?”
“开店呗,还能上哪儿。”
“你?”
“对,我,齐蕴玉!”
庆霄回过头来,把她从齐刘海看到下巴,”嗤”地笑出了声。
“我可不是吓唬你,丫头。”他拿鞭杆子往两边点了点,“你瞅瞅这条街。卖书的、卖纸的、卖古玩的、卖碑帖的、裱画的,一家挨着一家,少说百十来号。荣宝斋门口挂着满京城画家的笔单,尊古斋那位在铜器上没人敢跟他叫板,玉池山房的马掌柜裱一张画,比你卖一张画挣得还多。”
他把鞭杆子收回来,在手心里敲了敲。
“这条街上,十家掌柜里头七家是冀州、深州出来的。打十三四岁就进铺子当学徒,扫地、倒夜壶、端茶、挨揍,熬上十年才能摸着真东西。谁家的徒弟,谁家的师父,谁跟谁是一个村出来的,行里门儿清。东西不问来路,打了眼自己认栽,吃了药别出去嚷嚷。规矩没人写在纸上,可谁要是坏了,往后就别想在这条街上混。”
他偏过头来看她。
“你知道你爹为什么开不下去么?”
“为什么?”
“外来户。”庆霄说,”没师门,没乡党,谁也不认他。字画这一行,水深。说起来你家这回,也算是找着道儿了。”
“什么道?”
庆霄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了挺久。灯笼的光从街边晃过去,照着他半张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画,我答应了帮你找。”他说,“那条道,我劝你别追。”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头的路。
“宫里出来的东西,说不清楚。你爹要不是吃了这个哑巴亏,也不至于……”
话说了一半,就没了下文。
马蹄子嗒,嗒,嗒。
“懂了?”
“嗯。”齐蕴玉说。
她没缩回去,反而又往外探了探,下巴差点碰他肩膀上,歪着头,借着灯笼那点光,仔仔细细地看着庆霄。
“我说你老脸红什么?”她问,“是不是吹着风了?”
“谁脸红了!”
庆霄一扭头,正撞上她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他赶紧又扭了回去。
“进去进去!”他拿鞭杆子往后一指,“丫头片子,老露什么头。”
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没落在马身上。
马车接着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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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七一过,齐家出殡。
天刚亮,院里就挤满了人。
债主又来了,比上回还多。粮店的、炭铺的、裱画铺的,一个不落,这回各家还都带了帮手,有拎着账本的伙计,有膀大腰圆的侄子,有一个连老娘都搀来了,说是“来给齐东家送一程”。灵堂里站不下,就站到院子里,院子里站不下,就站到门口的席棚底下,闹哄哄的,跟赶庙会似的。
二婶也来了,挎着二叔的胳膊,腕子上那对银镯子擦得锃亮。
庆霄搬了张条凳,往大门口一横,坐在上头。
今儿他没穿长袍马褂,也没拎鸟笼子,一身素净的青布褂子,腰上照旧系着那根白布带子。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门外的街。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了,挤过来,弯着腰陪着笑:“庆爷,七天可到了。今儿齐家要是还不上,您看……怎么说?”
庆霄看了他一眼。
“该怎么说怎么说。”他说,“先送人。”
那人讪讪地退了回去。
正议论着,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车辕上扎着白花,车上下来一个穿长衫的听差,手里捧着一卷东西,身后的车夫抬着一只奠仪盒子,还有一幅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绸祭幛。
“罗府送给齐东家的。”听差在门口站定,朗声说,“挽联一副,祭幛一幅,奠仪一份。我家老爷说,今日回了天津,不能亲来,多有失礼。”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齐蕴玉从灵堂里出来,规规矩矩接了,道了谢,又让何妈拿了回礼的红包给那听差。然后,她亲手把挽联挂在了灵前。
挽联一展开,满院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然后,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那字一个也不认得。
不是篆,也不是隶,一笔一画瘦硬得像刀刻出来的,有的像人,有的像火,有的像一汪水,倒像是画出来的。
“这……这写的什么?”二婶凑上去看了半天,回头问二叔,“这是字么?”
周掌柜扶着眼镜,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一下:“甲骨。罗先生的甲骨文……”
二叔没搭理二婶,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千年典册出水火,
一脉家风在女儿。”
再往边上看,上款一行:
守谦仁兄千古。
下款:
上虞罗雪堂拜挽。
二叔的手指停在”仁兄”两个字上,半天没动。
“……我哥?”
院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齐家竟然跟罗先生有旧?”
“没听说过啊!”
“仁兄……罗先生管齐守谦叫仁兄?”
“什么典册?什么水火?”
一院子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到了那个披麻戴孝的小姑娘身上。
齐蕴玉垂着眼,站在灵前,眨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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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灵的时辰到了。
齐蕴玉跟着棺材走出大门,愣了一下。
杠房的杠夫齐刷刷站了两排,个个穿着绿衣黄帽,打执事的举着牌子、伞、幡,后头跟着鼓乐班子,唢呐、笙、铙钹、大鼓,一样不缺,连撒纸钱的都雇了两个。
一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了。
领头的杠头走到门口,冲条凳上的人一哈腰:“庆爷,走么?”
庆霄站起来。
“走。”
唢呐一声拔起来,杠夫齐声一喊,棺材稳稳地上了肩。
齐蕴玉回头看了庆霄一眼。
庆霄没看她,正低头跟杠头说着什么。
齐蕴玉看了看,没去招呼他,转过身,扶着灵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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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了葬回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院里早摆开了席。白事的大锅菜,一桌一桌,从灵堂一直摆到了门口。来讨债的、帮手、街坊、看热闹的,一个个坐下来,吃得满头大汗。
庆霄在堂中张罗,一会儿招呼添菜,一会儿给人倒酒,倒像他才是主家。
周掌柜端着酒盅凑过来,左看看,右看看,到底没忍住:
“庆爷,您这是……?”
“周掌柜,吃您的。”庆霄给他满上。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一个人。
齐蕴玉回来了。
她已经脱了重孝,换了身素白的袄裙,头上只别着一朵白绒花。何妈跟在后头,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堂下正中。
她坐了下来。
何妈又捧来一只木匣子,搁在她膝上。
满院的筷子都停了。
“各位相与,各位街坊。”齐蕴玉开口,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七天前我说过,过了头七,凡是拿得出正经借据的,欠多少,如数奉还。”
她打开匣子。
“这就给各位清账。”
她从怀里抽出一叠借据,一张一张,按着日子排好。
“德顺粮店,张掌柜。”
粮店的张掌柜一愣,赶紧放下筷子,起身过来。
齐蕴玉把借据递给他看过,当着他的面撕了,然后从匣子里点出一摞大洋,码在他手心里。
“炭铺,刘掌柜。”
“裱画铺,孙掌柜。”
一张,又一张。借据撕了,大洋码上。叮叮当当的银元声,在一院子的寂静里,听得格外清楚。
张掌柜捧着那摞大洋,掂了掂,又掂了掂,脸慢慢红了。
吃了人家的席,喝了人家的酒,人家的爹刚下葬,还要拿人家的钱。
“齐小姐,”他吭哧了半天,“这……算多了些吧。”
齐蕴玉站起来,笑了笑。
“不多,张掌柜。带着您家的利息呢。”
“这……”张掌柜的脸更红了,把那摞大洋往回推,“利息就不要了,不要了。”
“怎么不要。”
齐蕴玉没接,又给他推了回去。
“蕴古斋明儿开张。”她说,“所有旧账,今日两清。”
院里又嗡了一声。
“什么?”
“什么斋?”
“什么蕴古斋?”
齐蕴玉没答。
她转身,一脚踩上了那把椅子。
何妈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要扶:”小姐,小姐当心……”
“没事儿。”
椅子晃了一下。
门口,庆霄的身子往前探了探,手已经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齐蕴玉站稳了。
庆霄的手又慢慢放了回去。
她踮起脚,够不着;又踮了踮,还是够不着。她咬了咬牙,往上一跳,体力一点的身子,跳起来也就一寸来高,指尖堪堪勾住了门楣上那幅白布的一角。
往下一扯。
白布哗啦一声落了下来。
守谦堂的旧匾不知何时已被替了下来。
底下是一块新做的黑漆招牌,三个金字,在夕阳里亮得晃眼:
蕴古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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