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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李唯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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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唯川白着脸,颤抖着用袖口轻轻擦去玄朔嘴边的血迹,动作之轻柔,像是把玄朔当成什么脆弱的易碎品一般。
玄朔见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暧昧,觉得大事不妙,赶紧虚弱地摆了摆手,岔开话题,道:“无妨,死不了。先别管我,先处理了那姓沈的。”
玄朔踉踉跄跄地从李唯川怀中起身,看向“沈先生”。
那“沈先生”被黑气缠绕着的魂魄已经回到他腐臭干枯的躯壳,他半跪在地上,伸出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手指,癫狂地从扎成筛子的虎妖的体内挖出鲜血淋漓的妖丹。
见他动作,玄朔给自己施了个简单的疗愈术法,随后又掏出一枚手里剑,正欲往“沈先生”身上丢去,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花,醒来时,眼前是一个不认识的少年。
“师尊,这好像是那“沈先生”的记忆。”听到李唯川的声音,玄朔才发现他也被拉入了这幻境。
玄朔点点头,翻看着这些记忆。
原来这沈先生真名叫做沈怀仁。
尚且年幼的他为了替孤苦无依的自己与妹妹寻条生路,拜倒在名门正派下请求他们收下自己,他们却以他灵根卑劣无法修炼的理由将他拒之门外。
冰冷的石阶,他跪着,流着眼泪,喊着他什么都不要,只要给他和妹妹一口饭吃他愿意为门派做牛做马,求了三天三夜,却没有一个往日里深明大义的什么仙尊啊什么长老啊愿意出来见他。
他只好和妹妹在路上乞讨,捡点别人不要的残羹剩饭吃。有一日妹妹生日,沈怀仁拿着卖猪草攒下的钱给妹妹买桃花酥,可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地血和半只布老虎。
为了替妹妹报仇,他修了尸道。
他回到蒹葭镇,将镇子上为虎作伥的虎妖全部诛杀,却无人对他道声谢。
即使他常年都呆在后山极少下山,即使下山都是为了替人们驱邪,镇上的人见了他还是绕道走,说他是“邪修”,说他“晦气”,他靠驱邪葬尸挣几枚铜板,买些米粮,就这么过了二十年。
他看到张家的小桃,觉得和自己的妹妹很像,要是她的妹妹还活着,要是自己出息一点,妹妹一定会和小桃一样幸福。
他情不自禁地对小桃好,给她买花灯,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学会保护自己,后面他被张家夫妇打死了。
似乎是怨气太重,又或者是生前修的尸道,他死后化为了有思想能行动的走尸。
他在镇子上漫无目的地走,看到一尊长满青苔的菩萨像,他跪倒在地,哭着问为什么就蹉跎他一人。
那神像突然开口,对他道一切皆有定数,阴阳平衡,虎妖在别处吃了人,将人的怨气凝于妖丹,若将那些妖丹挖出,借着虎妖的妖力炼化,就能把死去之人的魂魄凝回来。
沈先生信了,他豢养了许多虎妖,控制他们下山,咬下许多人头,破坏许多家庭,他将虎妖的妖力攒着,等着有一天攒够了,就能把妹妹凝回来。
玄朔睁开眼,拍了拍李唯川的肩膀。
沈怀仁正将妖丹一枚一枚捏碎,浊黄色的灵力流入他体内,再溢出来,凝聚成五六岁儿童的虚影。
沈怀仁嘶吼着,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
玄朔知道,虎妖的妖丹里不仅有妖力,还有虎妖吞噬过的生灵的怨气。
那些怨气随着妖力一起灌进沈怀仁的身体,他得到力量的同时,也会一遍遍感受到被虎妖杀害的所有人临死前的恐惧和痛苦。
小女孩的身体逐渐凝聚,沈怀仁的骨架却开始崩裂了,黑气从他腐烂的身体里往外涌,但他却不愿停下。
玄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沈怀仁。”他开口,“那虎妖的妖丹里,只裹着死人残存的怨气。你该清楚,你妹妹素来心性纯粹的小姑娘,凭这等阴邪之力,根本凝不出她的魂。她魂魄早已经散了,入了轮回转世。就算你寻遍天下妖丹,也重塑不了她,放弃吧。”
沈怀仁充耳不闻,闭眼继续承受着剧烈的苦楚。
“砰”的一声,在沈怀仁惊恐的眼神中,他的□□一刹那崩塌,浑黄的妖丹残念散了一地,沈怀仁连一句惨叫或者遗憾都没发出来,他白森森的骨架就化为一捧齑粉,晨风一卷,消失于广袤无垠的空中。同时,沈怀仁用累累白骨费劲凝成的虚影也消失了。
阳光普照大地,一片万物晴朗,沈怀仁、被虎妖杀害的人仿佛都没有出现过。
李唯川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师尊,这究竟是对还是错?”
“走吧。”玄朔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在超度沈怀仁时受到的反噬令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沈怀仁久遭村人凌辱,其恨非无端而生。他被小桃父母所残杀稚女,何其无辜,可奈何他为了自己妹妹还魂,迁怒全村。村中众人,大半皆有旧恶,并非全然无辜,但也有不少无辜受牵连之人。”玄朔叹了口气,“究竟谁之过更重,我难以定论,当事人已死,我无法替他们说什么人死债消,唉,是非纠葛、恩怨爱恨皆随命消散罢。”
李唯川沉默的点点头,然后再也没说话。
两人往山下走,晨光铺了满山,鸟鸣声渐渐多了起来,温暖的风吹散两个人身上的血腥气,可是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还是很沉重。
玄朔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内外伤叠一块儿,他走路都发虚,可面上还是端着仙尊的架子,只得费尽力气装作健步如飞。
李唯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沉默了一路,快到山脚时终于忍不住了。
“师尊。”
“嗯?”
“您刚才受伤了。”
“嗯,我当时走火入魔的旧伤还没全好。”
李唯川快步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偏头看他。玄朔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偏过头去。
“师尊,弟子背您吧。”
玄朔脚步一顿,偏头看他。少年站在晨光里,身量高挑,肩背宽厚,一张俊脸上满是认真,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玄朔:......
他,堂堂仙尊,元婴修为,战力滔天,让徒弟背着下山,像什么话?而且这怎么看都是青春偶像剧里霸气英勇的男主会对可爱柔弱的女主做的吧?千万不要啊!
“不用。”玄朔加快脚步往前走。
李唯川跟上来,没有多劝,只是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玄朔挣了一下,没挣开,偏头瞪了他一眼。少年垂着眼,安安静静地扶着他,丝毫没有被他十分威严的一“瞪”吓到。
玄朔:“……”
玄朔觉得两个人拉手手走路路真的太暧昧了,他只好让李唯川陪他在原地休息。
玄朔在路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眼调息了小半个时辰,灵力流转间,胸口的闷痛散了大半,虽还没好利索,但至少可以自己走路了。
李唯川安安静静地守在他旁边,见他睁眼,立刻蹲下来:“师尊,好些了?”
“嗯。”玄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偏头看了他一眼,“此事颇为蹊跷,一尊寻常菩萨塑像,缘何能够开口言语?菩萨本以救苦度厄为怀,怎会向沈怀仁道出这般残酷之法?我疑心是背后有人刻意做局。”
李唯川点点头,道:“弟子亦是这般猜想。此人居心叵测,拆散无数人家,实在罪该万死。”
玄朔也愤愤不平地骂了这幕后之人几句,突然想起来李唯川的家好像就在这蒹葭镇附近,他开口,道:“你家可是在附近?想来你入我门下已有一月有余,还未回过家。你家中亲眷虽尽数亡故,今日不妨回故地一趟,为他们立座衣冠冢,好生祭拜一番。”
李唯川垂下长长的睫毛,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镇南的小巷往里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李唯川就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门板被火烧过,此刻正焦黑卷曲地半挂在门框上,透过缝隙往里面看,不过短短一个月,院子里就破败不堪,烧黑的屋檐倒下,将过去所有的欢笑幸福都掩埋,地上散落的碎瓦与灰烬之上,许多生命力强悍的荒草已经在此扎根,荒草是“野火烧不尽”,可是人呢。
李唯川浑身颤抖地站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
玄朔站在他身侧,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底,说到底这日后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主,此刻也只是一个少少年纪就失去父母的可怜孩子而已。
玄朔叹了口气,顾不上什么男主要和自己结婚不结婚的破事了,他按了按少年的绷紧的肩膀,掰开他攥紧衣角的手,与他紧紧相扣。
“进去吧,若是你双亲泉下有知,见你徘徊于门外,难免怅然伤心。”
玄朔握紧李唯川的手,拉着他进了院子。
其实是找不到什么东西立衣冠冢的,李唯川一家过去生活所用的一切,早在一个月前那场大火里烧光了,这孤零零的院子里只剩下带不走的残垣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