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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雅院休养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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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霁,晨光如碎金般透过雕花窗棂,在卧室的沉香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淡的暖色。
素来陈设冷肃、连衣帽间领带夹都按分寸归置的陆公馆主卧,此刻大床上却透出罕见的慵懒温存。
纯黑色的真丝薄被微褶,昨夜惊心动魄的高热与寒毒虽已平息,但陆执体内脏腑的元气终究大亏。男人那一贯冷峻利落的身躯斜倚在床头,手臂却如铁箍般收拢,极其自然地将温叙清瘦的腰身牢牢圈在怀里。
他下颌微垂,高挺的鼻梁亲昵地抵在青年泛着淡淡冷梅茶香的颈窝处,凤眸敛着几分倦意,带着尚未彻底退去病气的微哑嗓音低低耍赖:“阿叙,胃里还疼,今日起不来床。”
温叙后颈被他呼出的温热鼻息激得微微泛痒,整个人几乎被严严实实笼在男人的胸膛与被衾之间。
他没有挣动,只是侧过身,抬起右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覆上陆执的额头。
掌下的温度已然退至如常,唯独腕间脉象仍沉细涩滞,显是昨夜十年寒毒与体内微毒凶险并作后的虚耗未复。
“秦院长清晨送来的脉案写得明白,寒热已退,只是脏腑亏虚。”温叙清润的眼眸迎上男人深邃的视线,语调轻缓,却透着洞悉一切的清醒,“陆先生若再不起床,外厅候着的高特助怕是要以为陆氏集团今日当真要停摆了。”
“公馆里四处都是医疗堂送来的刺鼻药汤味,闻着便恶心反胃。”
陆执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臂圈得更紧了些,薄唇几乎贴上温叙泛着淡淡粉色的耳垂,声线低沉幽冷,带着只在温叙面前显露的偏执依恋:“何况,宗族祠堂那几双眼睛日夜盯着这座宅子。阿叙,让我搬去叙香斋后苑住一阵子,好不好?”
温叙指尖微微一顿。
若是放在从前,他定会从容搬出当初那份写得清清楚楚的三年协议,将两人的界限画得壁垒分明。
可昨夜漫天暴雨里,这个在京城呼风唤雨的冷面家主,如何浑身冰冷地将他护在怀中,苏醒时又是如何眼底通红地吐露那句“这一辈子,我只要你”,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在他心头。
眼前这头看似凶悍暴戾的猛兽,如今卸下了全副森寒伪装,只留一身病骨,笨拙而固执地朝他索要庇护与温存。
温叙心底最深处的坚冰仿佛被春水无声化开。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拂开男人额前散乱的一缕碎发,嗓音温和而纵容:“搬去后苑暖阁可以。但有一条,药膳一日三餐必须按时喝,不许借故推脱。”
陆执深邃的凤眸中瞬间掠过一抹明亮的微光。
他唇角极轻地牵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微仰起头,克制而珍重地在温叙泛红的耳骨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房门处传来两声极有分寸的轻扣。
高铭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机要公文,目光极规矩地低垂在长案前,半点不往床榻方向多看。
陆执揽在温叙腰间的手臂并未松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眼底的温存瞬息敛去,重又换上惯常的森寒果决:“高铭,调两辆专车,把我近三个月的核心公文与换洗衣物全部移送叙香斋五进暖阁。对外只说我昨夜受惊寒毒反复,需移居清幽之地闭门静养。”
高铭神色一肃,躬身应道:“是,陆总。安保专班与保密专线半小时内完成部署。”
楼下庭院里,陈伯早已备妥清点单据,不仅将陆执惯用的苏绣软枕与紫檀镇纸装箱,更特意备好几套墨黑与藏青色居家唐装。
陈伯快步上楼,在主卧门外向温叙深深一揖,满面欣慰与敬重:“少爷这副脾胃与旧疾,往后全托付给温先生了。公馆这边的宗族耳目与医疗堂探询,老奴自会替先生料理得滴水不漏。”
温叙朝陈伯微微颔首回礼,清声道:“有劳陈伯费心。”
半个时辰后,低调的黑色车队悄然驶出陆公馆,穿过微风徐徐的京城老城区,自叙香斋后门稳稳停驻。
雨水过后的叙香斋五进合院静谧深幽。
穿过一进迎客前庭、二进清欢穿廊、三进临水木构水榭与四进天元临水独阁,最深处的五进后苑起居暖阁格外雅致。雕花长窗正对着后苑的修竹与古井,庭院中水汽空蒙,青石砖上映着细碎竹影。
暖阁东侧的独立小厨房内,紫砂泥炉上的炭火燃得正旺。
温叙系着一条素白竹纹棉麻围裙,身姿挺拔而清俊,正专注地守在小火慢炖的紫砂煲旁。
锅中是用文火慢熬了一个时辰的炒酸枣仁浓汁,色泽微褐,药香醇厚中带着淡淡果酸。温叙手持白玉调匙,将研磨得如雪般细腻的云茯苓粉与生津润燥的怀山药膏缓缓调入锅中,以顺时针方向匀速搅动,直至汤汁逐渐化为凝润通透的玉色。
随后,去壳去核、肉质饱满甘润的顶级龙眼肉被轻巧滑入锅内,文火慢煨。
待到桂圆的焦糖香气与茯苓的清甘彻底相融,温叙熄了炭火,将一小碟洗净焙香的长白山野生红松子仁均匀洒在羹面上。
揭开紫砂煲盖的刹那,松子的冷冽坚果香气与桂圆的温润甜香随着白雾袅袅升腾,没有半点汤药的苦涩,只有抚慰脾胃的纯净清润。
暖阁内,陆执已换上一袭素雅挺括的墨黑居家唐装,斜倚在临窗的紫檀雕花罗汉榻上。
榻几上整齐码放着加急送来的集团核心公文,但他指间握着的签字笔却长久悬在半空。那双平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深邃凤眸,穿过半卷的竹帘,始终胶着在小厨房内温叙忙碌从容的身影上。
看着温叙为他洗手作羹汤,男人眉宇间常年累积的冷戾与暴虐,仿佛被那缕袅袅升起的药膳清香一层层抚平。
温叙端着一只青瓷莲花温碗步入暖阁,碗身微热,稳稳放在榻几之上。
“枣仁养心安神,茯苓健脾益气,桂圆配松子最能润燥温补。”温叙在榻边坐下,清声道,“昨夜你折腾了一整晚,脏腑最受不得猛补,这碗玉露温和养胃,一口都不许剩。”
陆执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笑意,放下公文,端起温润的青瓷小碗。
汤匙舀起晶莹剔透的玉露,入口细腻温糯,桂圆的甘醇裹挟着松子的清脆冷香,顺着食道缓缓滑入胃中。微温的药力如细流般散开,顿时驱散了胃腑深处残存的寒凉与隐痛。
陆执当真一口不落,将整碗玉露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瓷碗,目光落在温叙微泛薄红的指节与手腕上。
昨夜为了救他,温叙先是研磨药材、守炉熬药,后又守了他整整一夜,今晨又操持小厨房,清瘦的手腕隐隐带着几分酸软。
陆执长臂伸出,极其自然地握住温叙的手腕,将温叙轻轻拉到榻前近处。
男人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常年掌权者特有的沉稳厚重。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温叙腕背,拇指指腹沉缓而准确地按揉在温叙的手腕内关穴与神门穴上。
揉按的力道拿捏得极准,酸胀之后泛起阵阵舒畅的温热。
温叙微怔,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陆执坚定而不失温柔地扣在掌中。
“别动。”陆执嗓音低哑磁性,目光直直凝视着温叙清澈的眼睛,“昨夜辛苦,今日又为我操劳。阿叙,手腕酸不酸?”
温叙耳尖微热,感受着男人掌心传递过来的灼热温度,原本清冷的眉眼间不由漾开一抹无奈而柔和的笑意:“有你这样揉着,早就不酸了。”
就在这时,二进穿廊方向隐隐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声,伴随着乔南压低的声音与前台奉茶侍者的动静。
窗外柳荫街前庭,已有几辆挂着京城特级通行车牌的红旗与劳斯莱斯缓缓停驻在叙香斋的门前青石路上。
京圈那些闻风而动的名流巨擘,终于带着满车重礼登门拜谒了。
乔南引着众人穿过二进长廊,步入三进临水水榭。京圈德高望重的周老先生、王家主等一众世家名宿鱼贯而入,捧着宋代古玉茶盏与明代老树普洱等孤品厚礼,满面堆笑地向温叙道贺金鼎大奖,眼神却止不住往后苑探寻,急于探听昨夜暴雨中陆执寒毒爆发的虚实。
温叙神色自若地端坐主位,清冷从容。还未等客人们试探开口,内阁珠帘微动,一袭墨黑居家唐装的陆执缓步迈出。众豪门巨头悚然变色之际,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千亿家主已径直走到温叙身侧,极其自然地替温叙拉开黄花梨太师椅,躬身递上一方温热茶巾,随后挽起衣袖执起茶碾,在旁甘当随从为温叙研磨起茶粉。
温叙神色从容,当场定下叙香斋未来一年的席位排期由自己全权裁决,满座家主连连躬身应承,后背冷汗涔涔。
陆执站在温叙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掌自然地覆在温叙所坐的黄花梨太师椅扶手上,冷眸扫过满堂躬身的世家家主,声线无波却重若千钧:“往后在京城,叙香斋的规矩就是陆家的规矩。谁敢给阿叙添堵,便是断了我陆执的生路。”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齐齐深深作揖,再无半分轻慢,彻底认清了这位陆家主母无可撼动的通天威望。
夜幕低垂,月上柳梢。喧嚣散尽的叙香斋后苑泛着荷塘粼粼清光,水榭竹帘半卷,清风拂动案头的雪浪宣纸。
陆执从背后圈住温叙清瘦的腰身,借着潺潺水声遮掩,就着莫百川那份沾着李国手私印的供词,低声敲定“旧疾恶化、重引滋补”的引蛇计划。他干燥微温的手掌覆在温叙手背上,带起温叙指尖的狼毫软毫,在宣纸中央共同写下一个墨色淋漓的“引”字。
陆执微俯下身,薄唇贴近温叙微红的耳廓,低沉嗓音里淬着彻骨寒意:“阿叙,明日秦岳便会以院长名义发下病危会诊函。我倒要瞧瞧,在祠堂医疗堂熬了二十年参茸汤的那位老熟人,敢不敢亲手递上这最后一味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