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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初汤如积雪
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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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轻薄的寒岚在苍翠的古柏枝头悄然融尽。
庄严肃穆的古老文庙大成殿前,青砖漫地,三十二张厚重的朱漆长条茶案整齐列于月台之下。
数十家国家级与京城主流文化频道的转播机位环伺外围,长枪短炮密如林立。正对擂台正中央的高座贵宾席上,陆执身着一袭冷峻挺拔的纯黑手工西装沉稳端坐,神情清贵肃穆,不怒自威。首席特助高铭垂手肃立于身侧,两人的视线不偏不倚,始终落定在中央第八号茶案前那道月白身影上。
另一侧的观礼区内,周世轩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西服,神情里带着大病初愈般的阴沉,正与身旁几十名盛唐茗轩的亲友团低声密语,不时瞥向场内,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凶光。
晨钟悠扬,伴随着一声厚重雄浑的铜锣震响,这场汇聚全国非遗名宿的春季斗茶大会初赛正式拉开帷幕。
中央评审席前,裁判长朗声宣布初赛规程:
三十二位入围茶人实行单轮盲评淘汰制。为断绝一切投机取巧,全场统一取用组委会配发的明前一级烘青绿茶,器皿限定为规制严苛的定制青白瓷茶盏,不许动用私家茶样与私器。初赛仅考核点茶最根本的第一至三汤基本功,评判以汤色白度、沫饽细腻度以及咬盏时长为铁律准绳,汤花咬盏不足十分钟者一律黜落,满一刻钟无水痕者方得满分,唯有总分排名前十六者方能拿到复赛门票。
沙漏倒悬,金石敲击之声清脆落定。
端坐于第三号茶案前的莫百川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冷笑。
为了洗雪日前被当众揭露窃谱的奇耻大辱,老者甚至未曾细细辨识茶叶的揉捻纹理,提手便从红泥炉上拽起银瓶,热水猛注而下。
他紧攥着那柄金丝缠绕的老竹茶筅,手腕疾风骤雨般狂暴抽打起来。莫百川能在江南博得快筅之名,手上终究有着三十年的底子,只见筅尖如织网般在盏内翻飞,短短三分钟的光景,水汽激荡翻滚,青白瓷盏内便被他凭着蛮力强行抽打出一层白花花的厚实沫饽。
计时沙漏才漏下不及小半,莫百川便傲然收筅,拂袖叩响了案头的交卷铜磬。
“盛唐茗轩莫老交卷!”
观礼区内的周世轩猛地站起身拼命鼓掌,数家受雇的自媒体镜头立刻蜂拥上前咔嚓抓拍。莫百川昂起削瘦的下巴,抚弄着颔下的山羊胡,眼神轻蔑地斜睨向四周,仿佛初赛魁首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而在第八号茶案之后,温叙却始终神情淡然。
青年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棉麻长袍,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沉静得如同一汪照影寒泉。面对莫百川造势引发的嘈杂喧嚣,他连眼睫都未曾轻颤一下。
温叙不慌不忙地揭开铜盒,轻取茶粉入盏。他提壶悬腕,滚汤沿盏壁环注而下,水线细如游丝,正是古法第一汤量茶受汤。
青年手握纯竹细筅,指力柔和微转,不过几个呼应起伏,茶粉便与滚水化作一泓匀净莹润的墨绿稠膏,深邃如深潭凝玉。
紧接着是第二汤、第三汤注水击拂。
温叙的动作没有半点烟火戾气,手腕沉浮开合宛若拂琴抚弦。竹筅与瓷壁相触,发出极富韵律的清脆金石之响。水火双调的玄机在他修长分明的指节间层层铺展,注入的水温与指腕回旋的劲道浑然一体。
起初如细雨浮萍,转瞬间,莹润的青白瓷盏内犹如沉寂的深湖被春风唤醒。极细微密致的气泡自膏底汹涌涌溢,一缕清冽悠远的淡雅兰香骤然穿透茶气,竟瞬间盖过了全场所有人的焦灼气味。
纯白若雪的沫饽如潮头初卷,翻滚叠浪却凝而不散,在盏心舒展出令人屏息的“雪浪翻波”奇景。白沫细密得宛若初冬凝脂积雪,不见哪怕微尘般粗糙的气孔,如天衣无缝般紧紧锁扣住青白瓷的沿壁。
时间一点一滴流淌过去。
莫百川盏内的粗沫在阳光下已然开始微微塌缩,而温叙案前的这盏茶汤,历经整整一刻钟的静置,雪浪边缘依旧如刀切般分明,不曾泛出哪怕半丝下沉泛黄的水痕!
评审席上,九位神情威严的茶道泰斗相视骇然,再也无法安坐席间。为首的茶道协会老会长霍然起身,领着全体评委快步走下木阶,径直围拢在温叙的茶案之侧。
几位老行家俯身凝视着那汪犹如玉露凝膏的纯白沫饽,眼底皆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茶协老会长端起青白瓷茶盏细细端详,抚掌连叹:“汤色纯白如积雪,沫饽咬盏如云凝,三十年未见如此纯正的宋代初汤规矩,此子后生可畏!”
老会长的慨叹之声浑厚如磐石坠地,整座文庙大成殿前瞬间陷入了一片倒吸凉气的死寂。数十台原本聚焦在莫百川身上的专业转播镜头,如同被无形巨力牵引,齐刷刷调转方向,彻底对准了八号案前泰然自若的清瘦青年。
评审席前,九位浸淫茶道数十载的名宿泰斗传看品鉴着温叙呈交的茶盏。
“汤花咬盏已逾一刻钟,不仅无半丝水痕散出,沫饽更如瑞雪融春,细腻致密至极。”
副裁判长扶了扶老花镜,用银针轻挑起一抹茶沫,赞叹不已:“更难得的是这水火调和的暗劲。第一汤量茶入水恰到好处,二汤周回起沫,三汤点注聚云,不见半分蛮力撕扯的痕迹。”
茶协老会长重重颔首,面向全场朗声盛赞:“这是三十年来京华最纯粹之水火正统!”
九位评委各自执笔,在公证人员的全程监督下慎重落笔打分。
反观三号案前莫百川的那盏茶汤,虽堪堪熬过了十分钟的晋级底线,方才狂暴抽打出的粗糙大泡却已在日光下塌陷下沉,尚未满一刻钟,盏沿四周便泛起了一圈泛黄泛清的浅淡水痕,高下立判。
大成殿月台正前方,巨幅电子公示大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初赛三十二强盲测最终成绩由高至低逐行刷新:
排在榜首第一行的名字赫然显现,第八号参赛者温叙,沫饽白度满分,细腻度满分,咬盏时长满分,综合得分九十九点五分,断崖式位列全场第一!
而紧随其后的第二行,第三号参赛者莫百川,因沫饽内部气孔粗大、咬盏未满一刻钟便浮现水线,综合得分仅为九十二分,屈居第二。
全场在短暂的屏息后,轰然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雷鸣掌声!
此前受盛唐茗轩水军通稿误导、以为温叙不过是个依仗豪门资本招摇过市的媒体记者们,此刻彻底被这手鬼斧神工的古法神技所折服。无数长焦镜头闪烁着耀眼的白芒,将大屏幕上高悬榜首的成绩定格在全网直播间内。
正对擂台的高台贵宾席上,陆执神情虽依旧冷峻矜贵,薄唇却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愉悦弧度。
男人在全场瞩目之下从容抬起双手,姿态优雅而沉稳地为案台前的青年鼓掌。两人的视线越过鼎沸的人潮在半空中静静交汇,那双幽深凤眸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赞赏与骄傲。
而在三号案台前,莫百川脸上的血色已然褪得干干净净。
莫百川死死盯着大屏幕榜首的“温叙”二字,手指捏得指节发白,阴恻恻低语:“初赛不过是热身,后天的自备原料半决赛,老夫让你连一片能用的好茶都拿不出来!”
台下的周世轩满头冷汗地快步挤上台阶,神色惶急地附耳低语:“莫老,这小子的手艺比咱们预想的还要邪门,咱们不能再按规矩跟他拼下去了。”
“慌什么!”莫百川拂袖转身,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厉声喝道,“初赛比的是组委会统一配发的劣等绿茶,后天的十六进四半决赛才是自备顶级春茶的硬仗!立刻按原计划,给闽北那边打款,把整条线给我彻底封死!”
周世轩眼中闪过一抹凶戾之色,连连点头应下,护送着面色铁青的莫百川在媒体的追问声中匆匆离场。
初赛鸣锣散场。
文庙红墙碧瓦在正午的暖阳下投下斑驳疏影。
温叙神态自若地将随身使用的竹制茶筅收入布袋,缓步穿过大成殿侧廊,向专设的贵宾通道行去。
尚未走出通道尽头,一道熟悉而挺拔的高大身影已静候在朱红柱廊之下。
陆执迎上前两步,当着后方尚未完全散去的名流与媒体视线,自然而然地伸出修长有力的大掌,接过了温叙手中略显沉重的紫檀木盒,另一只手则顺理成章地将青年微凉的手指严实裹入掌心。
掌心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驱散了春寒,温叙抬起眼眸,唇角泛起清浅笑意:“陆先生今天鼓掌倒是积极。”
“我家夫人在台上压得全京城哑口无言,我自然要第一个喝彩。”陆执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就在此时,随侍在侧的高铭快步自廊角折返,神情肃穆地靠向陆执身侧,压低声音迅速汇报:
“陆总,刚收到闽北产区传来的加急消息。就在十分钟前,建阳武夷一带最大的五家核心春茶原产庄园,被盛唐茗轩砸下两千万元现金预付款,全盘签署了为期一个月的排他买断协议。温先生此前向组委会预先申报的自备半决赛春茶批次,刚刚被当地供货商单方面致电毁约退单了。”
高铭推了推眼镜,目光严峻:“对方宁可承担双倍违约金,也拒不交货。后天的半决赛,他们企图让叙香斋无茶可用。”
回廊之下微风拂过,陆执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冷凝如铁,黑眸中掠过一丝森然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