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镇灵阵 沈傲带人挖 ...

  •   火光把沈傲的脸照得很清楚。
      白从颧骨上退下去,红从脖子上来,一直红到耳根。他喉结动了一下,握着火把的手指收紧,松脂滴在手背上,他也没缩。
      "你说什么?"
      "星核。"沈玄把手上的泥拍掉,"它认主子。你们不算。"
      沈傲笑了一声。
      那种笑很短,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靴底踩着碎石,把草叶碾得趴下去。
      "一个零星力的废物,"他说,"在凶宅里站了一夜,就敢跟本少爷这么说话?"
      "站一夜不算本事。"沈玄点头。
      "那什么算?"
      "你进来的时候,这院里还有东西。"
      她抬手,指了指梁,指了指井沿,指了指脚边的草地。
      "现在没了。"
      沈傲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梁上是空的。井沿边的碎石散着,草叶上的露水亮着,什么也没有。他皱起眉,眉头拧得很紧,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没了又怎么样。"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这院子姓沈。"
      "那你住。"
      沈傲盯着她看了两息,转过身,冲身后的人喊:"西南角,给我挖。"
      六个人动了。
      两个人从院门口拖进来两把铁镐,柄上缠着旧布,是府里修墙用的那种。他们绕过沈玄,往西南角走,靴子踩在湿草上,一步一声。
      她没拦,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院子底下压着一层阵。挖穿了,我不管。"
      "你管得着吗。"沈傲头也不回。
      "管不着。"她说,"我只是提一句。"
      第一镐下去,是湿土。
      第二镐下去,翻上来的是碎石,混着一点黑。
      第三镐"铛"了一声。
      那个举镐的随从虎口震得发麻,镐头弹起来,他差点脱手。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扒了几下,动作慢下来。
      翻上来的土是黑的,捏在手里发潮。沈玄站在一丈外,闻见那股土腥里混着一点别的味道——焦的,甜的,和巷口那一股一样,只是更浓。二十年了,这味道渗进土里,一直渗到这么深。
      "少爷。"
      土底下露出一块青石板。
      板面很平,平得不像天然的东西。上面刻着纹,一圈套一圈,是云纹。纹路里积满了黑泥,可只要把泥抹开一指宽,底下就是青的,青得发亮。
      沈傲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在纹上摸了摸。
      "底下是空的。"他站起来,声音都有点发飘,"星核就在底下。"
      沈玄站在一丈外,看着那块板。
      望气一开,板底下的东西就显出来了。
      满的。
      那一丝青光贴着石板往上顶,一下,停一下,像冰底下有东西在拱。板跟着轻轻震,震得缝里的黑泥往下漏。
      她又看了一眼那六个随从的脚下。
      阵纹早断了。
      断在西北角,缺了一尺多。她走过去,蹲下,看那个断口。
      断口两侧的砖是焦的,焦得发黑,黑里嵌着一层细白的粉。她捻了一点在指尖上,粉很细,捻开有点滑手。朱砂烧透了就是这个样子,连砂带砖一起烧,烧完留下一层白。
      她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站起来。
      这是从里头撞的。撞断了,撞出去的东西还在底下。
      断口有多少年,看不出来。可这层阵的走法她认得——"回"字压"井"字,一圈套一圈,最里头那圈收口在东南。这是要把它往井里赶。
      二十年前那个人,没打算把它封死。他是要把它关起来。
      关起来做什么,她不知道。
      但这手法,跟她不是一路。
      她把手指拢进袖子,摸到了符纸的边。
      "沈傲。"她开口。
      "晚了。"沈傲抬起手。
      他掌心的光亮起来。星甲扣上的纹亮成一条线,光顺着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袖口,整条手臂都白了。
      沈玄看了一眼他的手。
      力道够。法不对。
      拿星力去震一块布了阵的石板,跟拿锤子开锁一样——锁能开,门也废了。
      她甚至有点想看。
      他把那一掌按在石板上。
      "咔。"
      板裂了一道缝。
      裂缝里有东西出来。
      先出来的是白气,一丝,细得像根线头。它从缝里钻出来,不往上飘,顺着石板的斜面往下淌,淌进泥里就没了。
      沈玄先觉出的是脚。
      凉从鞋底上来,贴着脚背往上走。走到脚踝那儿,忽然一紧,像有人拿绳勒了一圈。她低头看,裤脚上结了一层白。
      她抬头。
      火把在往下矮。
      离她最近的那支,火苗本来有巴掌高,这会儿只剩指头那么长,颜色也不对了,发蓝。她盯着看了两息,那点火噗地没了。剩下的几支也在矮,光一少,院子就忽然大了,四面的墙退得很远。
      "少爷,这火——"
      有人说了半句,没说完。
      那个举镐的随从把镐丢在地上,两只手在胸前搓,搓得很急,搓完翻过来看手心。十根指头都僵着,弯不下去。他想站起来,膝盖没弯,人往后一仰,坐进了草里。
      另一个人伸手去拉他。两只手一碰,那人的手也停在半空。
      沈傲的掌心还亮着。
      他把手往下按。那点亮压进白气里,白气凹进去一块,手一松又鼓回来,还顺着他的光往上走。
      沈玄看见那光在退。
      从指根开始往后退,退过手腕,越退越薄。到袖口那颗星甲扣的位置,光只剩薄薄一层。扣子底下的铜黑着,"啪"一声裂开了。
      沈傲撤手。
      撤得慢了。
      他往后退,退三步,第三步踩空,坐在地上。手掌撑进泥里,撑了一下没撑住,滑开了。他坐在那儿喘,喘得很难听,嗓子里堵着。
      "少爷,您的手——"
      "闭嘴。"
      沈玄已经走过去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符,三张,捏成扇形,走到石板前蹲下。膝盖压在湿泥里,凉气透上来,一直凉到骨头。
      昨夜成了十二张,甩出去十七张。后来补的五张是边甩边画的,画一张扔一张,到最后手指头都不是自己的了。眼下剩这三张,画得最糙,边角上还留着指甲压出来的印。
      白气从裂缝里往外涌,涌到她面前半尺的地方,停了一下。
      停那一下的工夫,她把第一张符贴在了石板的东角。
      符纸一沾石板,纸面就开始发黑,从边上往里烧。她拇指蘸了朱砂,在符边上按下去,按出一个红点。红点一亮,东边那股白气矮了一截。
      "别靠近。"她头也不抬,"手冻僵了,别怪我事先没说。"
      没人动。
      坐在地上那个随从还举着两只手,手背上那层白霜没退。沈玄看了他一眼。
      "搓。"
      "啊?"
      "两只手搓,搓到发热为止,搓一百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干姜,扔过去,"含着。别咽。"
      那人接住,塞进嘴里,龇着牙开始搓。搓到三十几下,手指头才慢慢有了颜色。
      她挪到南角。
      第二张符贴下去,白气从符纸底下绕了过去。
      符是贴住了,可砖缝里灌满了黑泥。朱砂按上去,泥一吸,砂就没了。
      她把手伸进砖缝,把泥抠出来。泥里混着碎砖,指甲刮在砖上,一声一声。抠出一条两指宽的槽,她把符按进去,重新蘸砂,沿着槽画了一道线。
      白气这才退。
      院子里的火把有两支重新蹿高了。
      她爬到西北角。
      断口就在这儿。符补不上阵。缺的那一尺,得拿手画回去。
      没有笔。
      她用手指。
      朱砂盒倒过来,倒在泥里。盒底磕着石头,响了一声。
      倒空了。
      她愣了一下。
      这盒砂跟了她两辈子。师父那一辈就摆在观里的架子上,她接手的时候,盒边已经结着那圈暗红的痂。现在它空了,空在一块她还没弄明白的石板上。
      她把最后那点红拢成一小堆,伸出食指,从断口的一头划下去。
      泥硬,混着碎石子,划一笔,指腹上就多一道白印。她划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指甲刮土的声音。
      划到一半,指尖渗出血来,混进朱砂,颜色反倒更亮。
      她停了一下。
      这回对了。砂见了血才通。她师父当年说过一句,她一直当是玄虚话——符是死的,血是活的,砂是两者中间的桥。
      桥通了。
      她接着往下划。
      弧接上了。
      第三张符压上去,按在弧的另一头。
      白气沉沉地往下退。
      退得很慢,一寸一寸,退到石板上,退进缝里,看不见了。最后一点白气缩回裂缝的时候,石板"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人拿指头弹了一下钟。
      院子静下来。
      剩下的几支火把,火苗一寸一寸长回去,颜色由蓝转黄。
      沈玄撑着膝盖站起来。
      站到一半,腿没跟上,人往前栽了一下,手撑在石板上。掌心压着的地方是凉的,凉得发烫。
      喉咙里一股铁锈味顶上来。她咽了两口,没压住,反倒从鼻子里出来一点。她抬手背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红。
      她把血在裤子上蹭掉,扶着井沿站了很久。
      沈傲在看她。
      那眼神变了,没有怕。他在算这东西值多少。
      "这底下是什么。"他问。
      "你爹要的信物,在井里。"沈玄说,"星核在石板底下。"
      "我现在就要。"
      "你再挖一镐。"她把倒空的朱砂盒盖上,扣好,"我就不补第二处。"
      沈傲的脸抽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足足三息。火把灭了一半,剩下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黑着。
      "明日之前。"他最后说,"信物。拿不回来,你那柴院也别要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西南角那块石板。那一眼很短,可沈玄看见了——他看的是石头底下的东西。
      他带走了四个人。
      门房里留下两个。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坐在台阶上,火把插在墙缝里,火焰一跳一跳。
      坐台阶那个在啃东西,啃得很小心,一只手托在下面接着渣。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院子,正好跟沈玄的目光撞上,赶紧低下头,把手里那半块往怀里塞。
      沈玄移开眼。
      院门被他们从外面带上了,没锁。
      巷子那头有人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一个,这回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伸手指着这院子,被她一把按下去,捂住了嘴。
      沈玄在井沿上坐下来。
      坐下去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坐稳。她把两只手摊开看,右手食指的指腹磨破了,血已经半干,混着朱砂,暗红一片。左手的指甲缝里也是一道一道的黑。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擦干净。
      怀里还剩半块干饼,是她出门前从柴院的灶上掰的,硬得能敲出声。她掰下一小块,放在井沿上,摆正,退开半步。
      饼在石头上搁着,没有人动它。
      过了一会儿,井沿边上那圈灰气轻轻晃了一下,像一阵没来由的风。
      西南角那块石板还在。缝也在。她压下去的东西只是被按回了底下,没被摁死——那层阵是别人布的,她补的只是一段,补得还很勉强。要是有人再来一镐,她今晚补的这些,全白费。
      那阵的走法,她认得一半。
      认得的那一半,跟她学的一样;不认得的那一半,比她学的高。
      她想起纳戒最里头那个小玉匣。
      隔着两层布,她都能觉出那四张符的分量。那种沉跟重量无关,压在气机上的,像四块石头压在胸口。用一张,压一块石板,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摁死了。
      一张天品符压一块石板,拍得死。刀也废了。这院子里还有二十年没结的账,井底下还有一具没说出口的骨头。真正要动手的时候在后头。
      "你守了二十年。"
      她偏过头。
      鬼卒蹲在三步外。
      它还是那个姿势,膝盖并着,手放在膝上,头低着,破毡帽的帽檐压到鼻梁。听见她说话,它把帽子往上抬了一点。
      "井底下,"沈玄问,"是你什么人。"
      鬼卒把帽子又抬高了半寸。
      它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很小,指节粗,指甲缝里是黑的——指了指井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沈玄看着那个动作,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扶住塌了半圈的井沿往下看。
      井口黑着,看不见底。可她望得见——地底那一丝青光还在,被石板压着,一动不动,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井底下传来一声响。
      很轻。
      像有人用指节,在石头上敲了一下。
      鬼卒猛地抬起了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镇灵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