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说喜欢我》石三生

5、这只是正常工作往来！ 顶尖高校

　　顶尖高校的 senior students，看上去永远是松弛阳光的，那是经由无数轮竞争筛选出的，自身所信仰的优绩主义在现实世界得到完美实现后，才会出现的猛兽食饱休憩时的餍足神情。但是不要放松警惕，猛兽永远是猛兽。

　　颜舟觉得能够交流的人越来越少了，球队里面都是一群四肢发达的傻瓜，每天都是打球、打球、打球、约会，过去的同学也都在各自的学习或工作中忙碌着。在课题组更是要每天谨言慎行，虽然本组尚不是其他课题组那样的明争暗夺，勾心斗角，但也最好不要乱说话。

　　你并不知道每天跟你在一起高谈阔论恭维连连的人会不会哪一天顺嘴把这句话传出去。没人会找你当面对峙，但讨厌你的人自然能将这句话归类到可以对你有所动作的种种理由中去。

　　颜舟反复数着，能够让他稍微有所放松的，王知鱼算半个，但是若抓住他的口误或抱怨，也是要轻轻捏着，借此要挟一个冰棍以作小小的警示的。

　　石雨点....怎么会突然想到她。他在她面前这么放松吗？也是，石雨点总是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只怕她时时都在观测她自己有没有乱说话，根本注意不到别人的把柄吧。真笨！

　　石雨点一向拙于隐藏自我观点，哪怕她每天都极力克制自己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开口说话。

　　一个高谈阔论的人，是容易引起在场听众的不适的，但石雨点的不适总会最先被人察觉，然后就会被那人精准狙击。

　　“打脸了吧？”那个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脸上是极为得意的神色，挑眉打量着，生怕漏掉石雨点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难堪神色。颜舟微微皱眉，这世界上总有一些时刻关注着周围，每天活着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能踩别人一脚，在别人身上找笑话看的人。

　　然而在自己面前一向唯唯诺诺不肯反驳的石雨点，此时却一字一句地回答着那个人，与平常做报告的语气别无二致：“我觉得，一个人会被打脸说明他学到了一些自己之前不懂的事情。如果有人能永远不被打脸，那他应该从来没有表达过自己的观点，或者是他的观点从来没有进步过。”

　　“对对对，我们都不如你进步，你别激动，别激动。”那人显然极擅长这种辩论，看笑话+息事宁人+拉人下水+扣帽子，四联下来，颜舟觉得自己都难以应对。

　　“我不喜欢你给我扣帽子。”石雨点还是没有生气的意思，吐字清晰，表情平静地回复到，语气中找不出一丝难堪或恼怒。

　　石雨点讨厌被人给扣帽子，也讨厌给别人扣帽子。这世界上并没有那么许多了不起的大事，只能用扣帽子的方式才能加以定义。

　　那人面色微红，被一个娇娇弱弱的女生接连反驳，他立马就想要开口让对方多丢一分面子。

　　“石雨点，C 大的老师刚联系我开会了。本来就吃得慢就不要一直说话，赶紧吃完回去开会。”颜舟突然开口插话。

　　比起跟那人同是一年级新生还是外校考研进来的石雨点，那人对于本校直博的颜舟师兄则一向多出一分尊重，比如他就从来就不会在颜舟身上找存在感。

　　被颜舟点了名，石雨点便不再开口说话，默默低下头继续吃饭。没人知道一向沉默的颜舟今天为什么突然对石雨点发难。在颜舟魔鬼般严肃的眼神压迫下，石雨点大口大口地把饭吞到肚子里，几分钟后，他们二人提前离开了。

　　雄竞优胜者们极容易与“自己人”们生出共同的荣辱心，颜师兄也觉得我多说多错很丢他的脸吧，石雨点垂头丧气走着。却忽然听到身边的颜舟开口说：“你要是不想回答他们的问题，可以反问他们相同的问题。”

　　石雨点很是意外的抬起头看他，但最重要的还是高兴，原来颜师兄并不觉得她丢脸。

　　她的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兴奋地开口说到：“谢谢师兄，我其实知道这个反问的策略的。我只是不喜欢他们那种 judge 别人的嘴脸，我不想自己的脸上也出现那种难看的表情。谢谢师兄刚刚帮我解围！”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第一次说出如此充满攻击性的观点。

　　那我呢？等开口了，颜舟才听见自己说出口的居然是：“那你不讨厌王知鱼吗？他也judge你啊！”

　　“嘻嘻嘻😬，”石雨点笑的很狡黠，“我知道你们几个在逗我玩啊，为师兄们提供情绪价值是师妹的义务之一。”

　　颜舟突然脸红了一下，他强迫自己不要结巴，并迅速从头脑中挑出一个好问题：“你自己不介意吗？”你不介意处在社交低位？

　　“我自己也会从止止师姐说的八卦里获得快乐啊。我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啦，再说又不是鱼师兄那样说我，我就真的变成那样了。”看来石雨点和秦芷给课题组里的人起了不少外号。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你男朋友的事？”颜舟发誓自己真的只是出于好奇心。

　　”师兄你也从来不说你女朋友的事情啊！”这是理所应当的隐私互保原则。

　　可恶，对着我反问句就学的好快！颜舟大跨步向前走去：“快走！”只回头看那小短腿倒腾了一秒。

　　这天，当王知鱼忽然提起，颜舟最近这些日子的出勤率非常良好的时候，颜舟还在沾沾自喜：“师兄，那你要以后向我学习。”

　　然而鱼师兄还是棋高一着：“有了新师妹就是不一样啊”。

　　这种程度的语言陷阱对颜舟来说不算难以应对，但颜舟却没能如以往一样轻描淡写的转移话题，只留给世界一个神秘的背影，他语气不够流畅地争辩到：“这只是正常工作往来。”

　　“你跟其他人可没有正～常～工～作～往～来～。”王知鱼故意拖着最后几个字。

　　颜舟忽然知道石雨点越是谦卑谨慎地跟他说话，或是假装热情地恭维他，他就越不爽的原因了。他不习惯这样主动靠近一个女生，或者说，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和石雨点的相处模式早应该对调了。

　　他习惯的模式是，女孩子们主动追着他，为工作或私人的理由找他聊天，而他只需要在心情好的时候回复一两次。等到了他自己厌烦的时候，他会随心地冷冷地推开对方，当然，若是他想再回头找对方，她们也往往已为他找好理由了。

　　如果石雨点现在或是更早些时候接收到他的信号，对他有所关注，也许他可以更自得些。但是现在，他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也许放弃？用对待其他人的态度同样对待石雨点吗，可是他突然想不起自己对待其他人时候用的表情了。

　　“我没有和其他人不来往啊，我不是天天跟你一起吃饭？”这是个双方皆明了的借口。

　　“好吧，野猫终有融入集体的一天，你长大了，甜粥粥。”王知鱼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于是快速结束了这个话题。没人再继续开口。

　　清晨的时间很宝贵，青年学子们要把最新鲜的头脑花费在最有价值的工作上，八卦只是用来填充无聊时光的消遣。

　　颜舟并不认为自己是为了这个石雨点的什么特别之处而产生这种情绪的。漂亮女孩不关注自己，这事固然很少发生因此导致颜舟微微不爽。

　　但那是因为他在任何地方都总能轻易获得别人关注，他虽不痴迷于此，但是毫无疑问，只要是享受过舞台上最闪耀灯光的人，都得承认那种美妙感觉。

　　因此，这回他的不爽只是由于没能从石雨点身上获得与以往同等程度的关注，而产生的轻微不习惯而已。

　　他想，那也没什么关系，人生总有输赢。我现在对石雨点的关注，也只是出于一个年轻气盛、朝气蓬勃，又总是在人群中阳光耀眼的青年出于雄竞之心对于身边所有人目光的习惯性掠夺而已，这是雄竞者们对于这世界总是充满着进取心的 B 面，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特殊意义。

　　并且，下一个理由则出现的极为顺畅：我将来也是要做老师，指导学生的，现在对师妹关照点，为将来积累经验，也是非常合理且正常的。

　　颜舟对自己点点头，紧接下一个念头便是，石雨点作为师妹，她就该对我热情些，这也是应该的。

　　但他始终没有从石雨点这里得到，他指导她的时候，给她介绍学习视频和书籍的时候，和她一起读文献的时候，夸奖她或者沉默着表达批评的时候，她总有她的法则应对，怎么会有人热情和怯懦的时候，都和你的距离保持不变呢？

　　颜舟杯中的咖啡已经快喝完了，音乐播放器也开始了一首新歌，是 Twins 的《我们的纪念册》。

　　只是后来那几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再无法保持那个稳定的距离了呢？

　　他们那时候每天一起工作，一起学习，一起吃饭、运动和娱乐，石雨点会极其专注的询问他该怎么找到有价值的文献，夸张的恭维他，会紧张的站在一旁听他指着屏幕说这个数据处理的结果不正确。

　　但他的视线不会落在她身上，只有他们两人相处的时候，他从不看她。后来他开始凶石雨点，冷漠的推开她、批评她，又靠近她、帮助她，在她所有难堪、失措、无助的时刻不由自主地接住她，但他从来不敢去看石雨点的眼睛。

　　只有在人声鼎沸的聚餐中，吵吵嚷嚷的食堂里，他才敢看她，肆无忌惮地。

　　石雨点一定很清楚她的优势的，她总能极其到位地装作傻白甜。她明明从不关心任何八卦，不喜探究他人私事，却总能和王知鱼几人聊的热闹。

　　她一个人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十分冷淡难以接近，并非胡搅蛮缠或者眼神算计的那类难以接近，而是像一只......雪豹？

　　她身上的甜味会消失的无影无踪，虽然全身上下也有猫咪一样蓬松干爽颜色丰富的毛发，但永不会向你投射一个预想中的可爱目光，好像颜舟身上的四射光芒从未投入过她的双眼。

　　她总是赶着去做很多事。也许是文献，也许是代码，也许是认真擦拭桌面上的每只kitty，也许只是为了一段小说内容偷偷哭泣，总之没有他的份额。似乎如果不为着自己的主动开口，她也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但即便是在和颜舟面对面说话的时候，石雨点看着自己的那种神情和她看着王知鱼，秦芷或者她的那些猫猫手办们也没什么区别。

　　颜舟不要这种和别人一样的东西，他想要，她对他上赶着，看他的脸色，做他的舔狗，他想让她像别的女孩子一样好奇他，关注他，这是出于雄竞冠军的本能。

　　但对于他们最后一次吵架的画面，颜舟却越来越模糊了，他甚至想不起来石雨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明明那次他们一起旅行时，石雨点已经要选择他了，明明他那时已经从石雨点脸上看到了他自己最想得到的那个热切目光。但是他毁了他们的关系，只用了一句话。那句话之前，石雨点说了什么？他想不起来。

　　若是以后再见到石雨点，只要有开口的机会，颜舟一定要向她道歉的。

　　如果氛围合适，如果她的神色中少一点冰霜，他就要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以前不应该老说你傻，你可能真的被我说傻了。”他想石雨点一定会生气的，就像他们过去的无数次争吵那样，她会敛去笑意，听不出是娇嗔还是严肃地警告他：“颜舟，你真的很刻薄。”

　　也许不只是石雨点傻吧，他也是个傻子。石雨点明明发过很多次脾气，沉默的、激烈的、严肃的、委婉的，他却始终学不会判断她究竟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在对着他撒娇。

　　她严格践行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要他们之间维持成年人的体面，是维持热切的交往或保持冷淡的距离，她都没有意见。他恨她没有意见，哦，恨也是那几年才会出现的情绪了。

　　那时候，他总是不断地靠近石雨点又接着疏离，他有着能够把一篇百页英语文献剖析讲解的本领，却连他自己到底想从石雨点身上得到什么都一直搞不清楚。

　　最开始，他只是想要石雨点关注他，就像他在任何地方都能收获到的那种或热烈或掩饰的目光，他只要在石雨点这里得到一点点同样的东西，满足他光明正大的虚荣心就够了。

　　但是她从没给过他，后来这一点不难启齿的虚荣心思竟渐渐多出了什么，是什么呢？他曾经坚信过石雨点一定是知道的，但是后来，他越来越不能确定了。他们认识彼此 6 年，但是他们从未靠近过彼此。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那时候，他们身边的每个人都能亲亲热热的叫她：“点点，雨点”，他却只叫她：“石雨点”。他不敢放纵牙关，那当中有着他们两人都甚至不敢去详细探查的危险。

　　甚至他那时还荒唐地想过，他们一起读书的那个地方盛行庙宇文化，如果每次都清晰地，一字不差地念她的名字，也许，天神就会帮他得到她。

　　他曾以为能把自己的愿望克制于仅得到一个目光。让他的苹果看着他吧，用她那很少情绪的，善于伪装的目光看他。不要遵守什么简便社交法则，只是反射他的情绪。他想看到她自己的情绪，生气的、开心的、恼怒的、害羞的神情。扔掉那该死的社交法则吧，他想让她的目光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看着他，为他忽暗忽明，为他笑或者哭，为他，只为他。

　　颜舟曾经以为自己实现了这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