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避型的恋爱攻防战》石三生

3、什么是浪漫？ 国庆假

　　国庆假期结束后，校园中就又热热闹闹起来。

　　今天颜舟终于成功早起一次，还赶上了早餐时间。他十分感激自己今早没有按掉闹钟，一次迟到没被老板逮到是运气好，想要每次都运气好，那概率可太低了。

　　眼看碗里的豆花快吃完了，颜舟抬头再次扫视起食堂窗口，打算再加点餐。不过这时，他的余光瞥到了一个身影，石雨点正在斜前方一个窗口买饭。

　　今天的石雨点披着长发，上身穿着一件有着大大的方形衣领的粉蓝色细格纹短上衣，大方领下的衣服上一道一道地竖着一圈距离均匀的衣褶。

　　下身穿一条纯白色长裤，两条裤腿最下面横着几条浅蓝色细线条，像海军制服。她的头上还戴一个细细的蓝色发箍，上面装点着亮闪闪的小玩意，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原来今天苹果出门的时候还给自己包上了包装纸。

　　就在石雨点买饭的时候，颜舟还一直注视着她，但等到石雨点买完了饭，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却鬼使神差地收回了视线，低下了头。

　　等了好一会，却还没等到石雨点坐到自己面前。颜舟疑惑地抬起头，才发现她已经坐在距颜舟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桌上了。

　　颜舟第一次遇上这种自己看到了对方，对方却没看到自己的情况，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装作没看见还是主动走过去打个招呼。

　　但是随即，石雨点头上的蓝色发箍又闪了一下，他忽然很想去看看那上面究竟点缀着什么东西。于是颜舟轻易地找到了一个理由：“早餐只吃两碗豆花可不够。”

　　颜舟拿着自己的碗，走到石雨点面前坐下。他看到石雨点刚往嘴里塞进一勺豆花，又因为察觉到自己走过来而抬起的脸上，此刻正鼓着两处对称的，圆圆如核桃一般的腮帮子，还有努力掩饰着吃惊却忍不住微微瞪大的双眼，心中得意极了。

　　这个时候，清晨的阳光正穿过食堂的玻璃门，流淌在擦的发亮的地板上，使用年久的瓷砖在这太过明亮的环境中才显露出一些细微的起伏，上面光线一晃一晃的并不刺眼。

　　门外恰好有一点点风吹过来，把她蓝色发箍后的发丝掀的飘飘荡荡，颜舟这才看清那蓝色发箍上亮晶晶的是由多个小珍珠围着一个个小小的钻石摆成的朵朵小花，在略有厚度的丝绸材质的发箍上等距排列着。

　　闪亮的钻石、光芒柔和的珍珠还有流动又内敛的丝绸，反射出的三种光线在石雨点的长发上交错着，夺目精致到堪称矫情的程度。果然是石雨点会喜欢的包装风格。

　　颜舟也被这忽然而来的微风吹的凉爽。原来只是在晴朗的清晨，坐在空旷的食堂里吃着一份普普通通的早餐，居然也能让人感到如此浪漫。

　　颜舟看向石雨点碗里的豆花，开口道：“我还没吃饱，我再去买点东西吃，你等我一下。”

　　等他又起身去另一窗口买了半份寿司回来，石雨点果然仍面对着已经空了的碗碟静静的坐着，等着他，似乎正在期待着他开口说话。

　　颜舟把碟子放到桌面上重新坐下，才发现他自己居然不好意思在石雨点紧盯着自己的困惑目光中独自吃完这份新买的寿司。于是他把碟子向着石雨点的方向推了一点，开口说道：“你也吃点寿司，师妹。”

　　在刚刚接到颜师兄的令人困惑的“请等一下”的要求之后，石雨点终于又一次听到了新的来自颜师兄的同样令人迷惑的清晰指令。

　　只是石雨点仍旧搞不清楚今天颜师兄又有什么目的。算了，还是不探究了。

　　石雨点于是摇了摇头：“谢谢师兄，但我已经吃饱了，而且我早上不想吃大米饭。”

　　大清早她已刚吃下人间最美味天然，最清爽滑嫩的珍馐：一碗咸豆花。谁还要再塞一团瓷实的大米饭进胃里！

　　“吃点嘛。”颜舟此人一向知道什么样的语气最能适配自己的脸实施乱杀。

　　今天的颜舟实在太过热情，石雨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退了一步：“可是我不吃这个黄黄的菜。”

　　颜舟低头看着食堂阿姨刚刚做好的简陋寿司中唯一黄色的腌萝卜块，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即拿起筷子把萝卜块一个一个挑出来，又把碟子推回给石雨点。

　　那时候他还确信，新中国没有奴隶。

　　石雨点终于不再拒绝，夹起那块寿司吃了下去。看着石雨点一脸困惑的咀嚼着米饭，颜舟突然觉得很好笑，石雨点原来爱吃瘪，明明不情不愿，最终还是吃下了那块寿司。

　　十月开始不久，应李老师要求，王知鱼最近在着手准备一篇本专业领域综述，而李老师为了能让新生们尽早进入到科研工作状态，则又另安排了石雨点在内的四个一年级新生跟着王知鱼一起完成。

　　李老师要求新生们听从王知鱼的安排，可以做些查找参考文献、整理图表之类的简单工作，亲身检索并过滤总结出有效信息是最能帮助新手快速了解一个领域的方式了。

　　就这样，石雨点便一整个上午都在和王知鱼聊着关于自己需要做的工作内容。

　　只是让王知鱼不甚满意的是，石雨点一开口竟然是：“师兄，什么是综述？”

　　“师妹啊，你怎么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王知鱼觉得现在的新生的科研素养真是一年不如一年。要不是颜舟一大早就去开会了，到现在都没见人影，他这会就想按着颜舟的脑袋，问问他到底每天都教了师妹什么东西。

　　石雨点突然心脏一梗，那是一种熟悉的，必须要立刻调动起高度注意力以控制接下来开口的每句话的措辞、字数和语气的大脑预警。她必须得双手紧抓住自己的罩子，才不会让别人看清她究竟缺少多少常识。

　　常识向来是一个太过玄妙的词。这东西仿佛天然就生长在每个人身上，就像是手足和器官一样那么自然，自然到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所遇见的所有他人也应当与自己保有一样多的常识。

　　若是你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常识，那么哪怕在当时当地保持沉默，也必须要算是我太有修养。至于你所知而我不清楚的，那怎么能称得上是什么常识呢，小众圈子中才流传的消息罢了。

　　不过在这种请教人的场合中，石雨点有一条绝不会激化矛盾的小妙招。

　　简便社交法则三：不吃没有必要的伤害，除了物理伤害外，所有其他伤害都可以通过控制心态来防御。

　　石雨点今天来和王知鱼交谈的目的，是为了领一条新任务，最好再学习一些新知识的。而不是来向知鱼师兄证明自己并非是他心中的某种形象的。

　　王知鱼的态度固然令人不太舒服，但是低位者不必本末倒置，非得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时刻高昂着的下巴。

　　热心谦逊的教导者固然令人向往，耐心欠奉的为人师者也不可全然躲避。

　　石雨点抿了下下唇，表示对于自己常识匮乏的惭愧之意。

　　看着石雨点默不作声的样子，王知鱼也不好再加大对师妹的批评。于是详详细细的介绍了关于学术论文的不同类型。并表示在本专业，虽然大家的成果更多发表在会议期刊上，但是毫无疑问，如果有机会换一换，换一篇高分学术期刊文章，那也绝没有人会说不的。

　　比如颜舟就是目前课题组里在读博士中唯一一个，独立一人做着组内的新方向，却能在刚升上二年级的这短短一年多时间内，就将文章发表到高水平专业学术期刊上的人。

　　王知鱼一口气絮絮叨叨地讲完了这一长串话，终于把胸中的由于刚刚对师妹不够好听的口气而产生的气闷释放了一些，说了这么多，总不能算是他刚刚拿着老生的架子欺负新生了吧。

　　不过在王知鱼前前后后一共带过的三个师弟中，石雨点真算是很识相的一个人了。

　　其实每个新生大都会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但很少有人能在被批评后不产生一点情绪，还能在午饭后特地去买了水果来感谢自己的指点，甚至还不忘给在座的所有人都一人分一个。

　　王知鱼没有推辞，接受了石雨点带着感谢和热情的笑容递过来的橘子。就此二人默契揭过此事。

　　等分完了橘子回到工位上坐下，石雨点才总算感到上午那股心梗的感觉消失了一些。

　　她给自己也剥了一个橘子，学校里的水果超市为防朝气蓬勃的青年们找事，卖的水果都不会太过难吃，但也绝不能称得上好吃。勉强吃完一个橘子，石雨点放倒了座椅，又拉上毯子带好眼罩，准备小憩一会。

　　但刚躺下不过几分钟，石雨点忽然感觉到有人从她背后走过，不，是在走来走去。从半睡中惊醒，眼前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惊得石雨点心脏一跳，这人已绕着她的桌子找了好一会东西。

　　“你的橘子呢？”这是颜舟今日对石雨点的首句垂询。

　　石雨点看着颜舟认真询问的双眼，忽略了他这行为的无礼之处：“我的吃完了。”

　　不带情绪的时候，颜舟的语气总像在研究科学问题：“橘子皮呢？”

　　于是石雨点也打起精神，认真地回答他：“垃圾桶。”

　　颜舟看向旁边的垃圾桶，那里面只躺着几片刚剥下不久的，被完整撕下的橘子皮。

　　石雨点甚至没看到颜舟弯腰，一眨眼，那几片橘子皮就已躺在颜舟的手上了，而一旁持续关注局势的秦芷也早已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开口嘲笑这个翻垃圾桶的男人了。

　　颜舟却恍若未知，只举着手里的橘子皮给石雨点看：“你看，橘子的肚脐这里如果有个圆圈，这个就是是母橘子，比较甜。如果像这两个是小圆点，就是公橘子，很酸，你不觉得橘子酸吗？”

　　颜舟话速一向不快，此刻便能够保证每一个字的发音和语调都能完整的被石雨点接收到。

　　石雨点感觉自己被那声音控制了，她点头：“是有点酸。”

　　“你今天买的全部都是公橘子，以后买之前挑一下。”颜舟自然地说着，语气平淡如同平日里对石雨点布置科研任务那样。

　　“好的，师兄。”等石雨点说完，颜舟便把橘子皮扔回了垃圾桶，转身离开了。

　　一直等到颜舟完全离开了视线，石雨点才又转过头定定的看着垃圾桶中那几片橘子皮，刚才颜舟说的话仍旧回响在她的脑海中。

　　她的从刚刚摸过冰凉橘皮的手指一直到刚才在听颜舟说话时离着他很近的耳朵，同时热了起来。

　　颜舟刚过来到底是为了干嘛呢？秦芷不停地转着头不知道该看这两人中的哪一个，这离奇的对话。

　　“师妹，他得罪你了？”还是转头问师妹吧，师妹比较好说话。

　　“没有。”石雨点还没从对垃圾桶认真的观察状态中脱离出来。

　　“那是你得罪他了？”这个可能性其实也不大，秦芷从没见过颜舟对任何人大声说过话。

　　“没有吧......”石雨点只想对今日这接二连三的几人问同样一句话：“何以有此一出”。

　　“那你怎么不骂他？”秦芷越问心中越觉困惑。

　　“为什么要骂师兄？”石雨点呆呆的开口。

　　“他翻你垃圾桶啊！”秦芷当然有想要狠狠嘲讽颜舟的理由啊，虽然她没有开口的资格。

　　“可是我觉得颜师兄懂的事情真的好多哦。”

　　看着石雨点脸上渐渐显出的离奇的崇拜神色，秦芷在心中狠狠鄙视了一下颜舟，并决心一定不能让师妹被这个奇怪男人迷惑！

　　“师妹，下次你跟我一块去买橘子！我不但会挑橘子，我还会挑西瓜和桃子！”

　　“真的啊，师姐你好厉害！师姐你是怎么挑的，每种水果都有挑选方法吗？”对于任何新知识，石雨点总是有着无限的热情。

　　面对这样真诚热烈的吹捧，任谁来都得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所有秘籍，秦芷自然也不能抵抗，于是两人约好下午一起去超市学习挑水果。

　　重新拉好眼罩再次进入午睡前，石雨点又想起颜舟刚才的奇怪举动，她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颜舟可算不上她所认识的可称离谱的神奇宝贝。她曾认识一位仁兄，那人会在教研室里自己的工位桌上放一只精致小巧的鱼缸，每天清晨还会为那鱼缸换一遍水，然而那鱼缸里面空空如也，从来就没有养过一条鱼！

　　还有一位姑娘，本科校内实习的时候，她就坐在石雨点旁边。每当石雨点自言自语的念着：“饿了，想吃奥利奥。”“想吃威化饼。”念梅止渴缓解馋虫的时候。

　　这位小姐便会消无声息的起身离开，不多时，她就会拿了石雨点刚刚念叨过的食物回来，然后坐在一旁大嚼特嚼，显然刚刚起身是去实习大楼旁边的校内小卖部走了一趟。那段时间里，石雨点甚至不时生出一种自己可能是一只言灵的念头。

　　与这些人相比，颜舟只不过是一个科研能力强、性格冷淡、行为偶有奇怪之处的平凡帅哥而已。哦，在帅气这方面，也许并不能用平凡一词来形容颜师兄。

　　总体上，在石雨点眼中，颜舟对她的友好程度并不明显多于其他人。即便在颜舟心情好的时候，他对自己的热络也绝不会多过秦芷、王知鱼和陶元方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个。

　　但是颜舟几乎从不和石雨点讨论科研之外的私事，这种界限分明的态度让石雨点感到非常舒适。

　　石雨点欣赏他的美貌，愿意听他好听的声音，也崇拜站在大屏幕前演讲时候的自信从容、风度翩翩的颜师兄。

　　而石雨点自己每天需要做的不过就是：提醒并克制自己不要对颜师兄表现出超过同门关系的好奇心，转而只关注颜舟指导的软件、数据和各类研究方法。

　　做到这种程度并不困难，何况偶尔冷场后，隔天颜舟就会像失忆小狗一样，又绕着石雨点身边转圈圈了，石雨点知道这是颜舟缓解尴尬的方式。

　　自硕士入学至今，石雨点的校园生活就是这样稳定、平淡而快乐的度过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十分的正确无比。

　　颜舟的奇怪之处，无非是会在偶尔冷场的午餐时间，在关系稍近的师妹身上找点乐子，不轻不重的说几句挑食啊、不爱运动之类的小毛病。这类社恐却要强行社交的人身上的通病，石雨点不消任何努力便可包容理解。

　　但颜舟也会主动教石雨点挑橘子，他也从不会在工作场合对石雨点说“你怎么连这种常识都没有？”“你本科没学过吗？”之类让石雨点会羞愧的冷言冷语。在球场上和石雨点双打时，若石雨点失误打到他昂贵的球拍上，他也毫不介意。总而言之，瑕不掩瑜。

　　因此，石雨点完全有自信能够和颜师兄和谐相处。这三年的硕士时光会这样快乐的开始，也同样快乐的结束。

　　颜舟收到的最喜欢的来自石雨点的第一条消息是：“颜师兄好，我叫石雨点，是 XX课题组张老师的学生，以后请多指教！”

　　第二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是由一堆橘子摆成的一个整整齐齐的 3*3 的矩阵，所有的橘子肚脐朝上，是一个又一个的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