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根》坠虚欢

1、因果 他被柔软包

　　清冷的月光静谧地笼罩着这片蜿蜒壮阔的山川湖泊。

　　照月山，不知何处来的风，带着一丝燥热，盘旋而过，叨扰密林，惊得归巢的雀鸟，四散逃离。

　　幽深潮湿的山谷低洼处，朦胧花雨，簌簌而下，汇聚成一小汪池塘花雨。

　　呱……

　　一只斑驳大嘴蛙，伸出黏腻的蛙舌追着飞虫，跳跃而下。

　　藏在花雨深处的洞穴里，潮湿的水汽氤氲升起，卷着细碎的喑哑声，躲藏着，飘散于暗处。

　　男子跪坐在平滑的巨石之上，低着头，宽大的衣衫已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并未落下。

　　洞内潮热，他清俊的脸一半隐于暗处，发髻松散，汗水打湿他额前碎发，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而下，停在鼻尖，一呼一吸，随胸腔起伏滴滴答答。

　　“得罪了！”

　　他强壮有力的臂膀禁锢住身下之人，充沛的灵力向他席卷而来，周身紧绷的肌肉随心法的层层递进描绘出繁复的金色纹路，从腰腹到脖颈，他闭上眼，光洁的眉心处缓慢地浮现出一朵流光闪烁的金色莲花，将开未开。

　　这是最后一次毒发。

　　他放出神识，穿过层峦迷障，顺利抵达女子识海，两人神识接触的那一刹，用于支撑的双臂青筋暴起，呼吸急停。他双眸紧闭，正在凝神细致地感受神识被对方柔软的识海吞没。

　　他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带着几分压抑，更多细密的汗珠汇聚于额迹，继续往下，浸湿了那将开未开的金莲道印。

　　神识已来过数次，但每次被柔软海水包裹其中，仍令他头皮发麻。

　　身下女子被禁锢着，黑缎般的长发如瀑散开，眼角发红，泛起阵阵水光，清丽的脸上露出似哭非哭的难耐神情。

　　她深呼吸，微微仰了一下头，缓解不适。
　　识海中进入了旁人神识，头脑发酸发涨。
　　好涨，要不是为了解毒，真想一脚把他踢下去。

　　她强撑着忽略识海中汹涌的异样，极力保持着镇定。

　　心中默诵清心诀，充沛的水灵力顺着二十四条经脉游走，压制着依附于灵台处的情毒余波，但很快，这股温和的力量又被脑海深处生出的渴望击溃于四肢百骸。

　　太难受了，她锁着眉，怕对方察觉自己的慌乱，假装镇定开口道：“沈真人，这次解毒结束，我们在此地分开，可好？”

　　沈姓男子睁开眼，看着她，金纹在眼底闪过，如璀璨的星河。

　　“可。”

　　他汗津津的额间，九重花瓣尽数绽放，呼吸急促，压抑着哑声道：“我开始了。”

　　两人神识勾缠，他娴熟地将自己强大的神识紧密地包裹住她，然后完全拉至自己广阔的识海之中。

　　女子神识如溺水般被强拖至识海深处，随后又被翻涌的浪潮推向海面。

　　她快速运转清心诀，避免迷失在这片金色的识海中。一个周天后，这种汹涌澎湃的折磨被压制一二，甚至还有余力感慨：这望云峰天骄真不是浪得虚名，做这事，也进步神速，实在是羡慕。

　　神识中发现某人一缕神识灵巧溜走，他不再克制，遵从本心，开始新的一波捕猎。

　　“嘶！”

　　那女子很难受一般，禁闭眼眸，颤抖的双手紧抓住他腰间的衣袍不放，强迫自己不泄露半分情绪。

　　他似乎也在忍耐，双唇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眼眸、脸颊及更多。

　　黑暗中，人的触感会更为灵敏，更何况是修士，睫毛上结着的细小汗珠，微微颤着。察觉到他越来越过分，她一忍再忍。

　　默念：他修为高，他修为高，惹不起，且让他三分颜色。

　　到某处时，大脑一片空白。想提醒他注意分寸，但到了嘴边却不痛不痒：“你！轻点。”

　　她的神识被金色海面压制住，如溺于浪潮汹涌的深海，绞着卷入暗黑的深渊。

　　“好。”话音刚落，神识又是一波突袭，不留余地。

　　身上杂乱的浅色衣袍在身影晃动间，无声滑落。

　　周身弥漫的水灵力被浓烈的金灵力紧紧罩住，相互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待紧要时，双方再无法忍耐，似沙漠旅人遇水，急切地吞咽着对方。

　　洞穴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时急时重，伴着浓稠的泥浆捣打着跌落的柔嫩花瓣。

　　洞穴内，双方神识压制比拼，直至天明。

　　*

　　第二日。

　　日头正盛，五彩羽鸟立于波光粼粼的湖面，低垂饮水自得，猛地，它的长喙出其不意，快速出击，仰头叼住一指长银鱼，展翅掠空而去。

　　其余银鱼对同伴的离去并不知情，依旧成群结队，追逐碧波浮游。

　　距离湖泊不远处有两只灰白色长耳灵兔带着几只兔崽探头探脑，在泛着莹莹绿光的灵草中穿梭觅食，很快便不见其踪影。

　　还是那个洞穴，两名白衣修士，一男一女，站在树影婆娑的古朴巨树之下。

　　女子名唤秦莹，是玄清宗落寞山头坤吾峰三师姐，修真三百余年，金丹初期巅峰，单水灵根，资质算好，但三百年过去，在整个玄清宗已排不上什么名号。

　　至于同为玄清宗的沈曲归，是望云峰天骄大师兄，金天灵根，不到两百岁已达金丹后期，金丹已臻圆满，很快便会结婴。

　　按理说两人虽为同门，但所属峰头相距十万八千里，秦莹也只在宗门大比上单方面瞻仰过沈曲归的英姿，如果没有此次秘境意外，两人怕是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所交集。

　　秦莹一手抱剑斜倚在树下，低头望着脚尖，另一只手扶在腰间不动声色地往腰间输送灵力，缓解酸胀。

　　头顶深黄色树叶交错拍打着，伴着山谷虫鸣鸟叫，反倒扰人清静。

　　沈曲归身着白衣金纹道袍，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随风飞扬。

　　一炷香的时间，他不说话，也不动。

　　她在心底一叹：又是这副死样子，跟具傀儡一般。

　　秦莹深呼吸，无奈上前两步，刚好站在沈曲归高大的阴影里。

　　树叶缝隙间漏出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眯着眼，抬头，探究的目光停留在他冷淡的脸上。

　　沈曲归瞳色较常人浅，长时间探查他琥珀色的双瞳，可觉察瞳孔流转的金色纹路，若想以神识再深入，外来神识会被金色的旋涡锁定，然后再无情粉碎。

　　秦莹惊叹的同时又有点羡慕，这是什么特殊心法，真想要。

　　啧，可惜了。

　　同行期间，两人还熟不到谈心的程度，只能放弃研究他的想法。

　　专注之际，她不知，沈曲归也在看她，冷冽的视线从她细长的眉毛、清亮的眼眸到红润的双唇，再到白皙的肩颈依次细细扫过。

　　见他眉心金色莲花道印越来越亮，与领口露出的金色暗纹交相辉映，衬得整张脸愈发神圣不可侵犯，秦莹润了润唇，想说点什么，又作罢，几息后，视线移开，与他锋利的喉结齐平。

　　秦莹还有其他事情，不想再平白耽误时间。

　　不必与他较劲，便开口结束这份安静：“沈真人，时候不早，我们就此别过，珍重！”

　　话音一落，秦莹不再看他，反正这人也不爱说话，她只想快速离开。

　　纤长的身影离地而起，随手一扬，幽蓝色光剑飞出，滞于空中，等待主人。

　　见她欲乘风御剑而去，沈曲归喉结微动，出声挽留：“且慢！”

　　他手边灵力化作金色丝带，贴着秦莹的腰间围绕，将她拉至身前。

　　蓝纹流光衣袂随风摇曳，腰间飞舞的裙带如轻羽般拂过沈曲归修长的手指，没有丝毫留恋，自由落下，回到它本来的位置。

　　沈曲归贸然出手，秦莹顿时心如擂鼓，修真界为保守秘密，杀人灭口比比皆是，沈曲归不会是想要杀掉她吧？

　　她快速反应，仰身，一手唤回飞剑，闪身后撤几步，远离沈曲归。

　　一息间，距离足足拉开三丈，她盯着他，如临大敌。

　　想逃，但转念一想，她速度没他快，根本逃不了。在沈曲归未出手前，她只能赌一赌，看他是否如外界传的那样光明磊落。

　　她调整好表情，表现出自然之态：“沈真人，十个月前，我们因秘境重组，被迫传送至蚀情花谷，然后双双中毒，这都是秘境的过错。我们之前约定好每月解毒，现在毒已解，我发誓，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

　　虽然解毒的过程有些难以启齿，但结果是好的，沈曲归并未损失什么。

　　她身体不敢有片刻放松，暗自调动灵力，捏着传送符，一旦他动手，她便立刻逃出秘境。

　　他冷着一张脸，哪里看不懂她的戒备，知她误会，本不想多说，直接将东西给她，但看她紧张的模样，心底叹气，有些无奈：“秦道友，我不会对你不利。”

　　他伸出左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雕刻金纹的白色玉符，随后灵力异动，化风为刃，右手食指赫然出现一道伤口，红色的血珠在灵力的催使下源源不断地冒出，一滴一滴落至金色符文上，金色的纹路渐渐被血色替代，直至彻底吸收，肉眼不见。

　　以自身鲜血为引，种下符文。

　　一阵耀眼的金光笼罩着沈玉归，符成。

　　玉符带着余光自掌心旋转飞至高处，原本白色的符身被红色符文浸染，透出淡淡的血色。以神识细看，金纹其实并未消失，

　　它只是将能量不断浓缩，藏于符文之海中，与繁星般的红色符文相互交织，共同孕育出骇人的力量。

　　又取出一枚花苞浮于空中，花苞被不断涌入的纯金灵力滋养着盛开为金色的多瓣莲，绽放的瞬间，莲香四溢，久久不绝。

　　重瓣莲将血色玉符包裹其中，消失，又出现，然后悬浮于沈曲归的左肩。

　　他背手，朝着秦莹坚定地走去，一步一步，所过之处，荡出一圈一圈符文金光。

　　两人距离逐步缩短，最终，他停在一丈前。

　　秦莹将出鞘的剑握在手中，灵力注入其中，生怕他发难，提高声音：“你想做什么？”

　　他抬起右手，将重瓣莲轻轻取下，置于掌心，凝视着她，解释：“此为护灵符，赠与你，如遇危险，捏碎玉符，种符人被牵引感知，只要同在一界，我便能瞬移至碎符之地。”

　　她并未放下戒心，只觉得荒谬，这又是闹的哪一出，直接拒绝：“无功不受禄，此符珍贵，抱歉，我不能收。”

　　随后偏身飞至空中，踩着飞剑，双手快速掐诀，周身出现一圈水蓝色透明护罩，她俯首看向他，真的只想快点离开。

　　“沈真人，多谢好意，我这次主要是为了找破镜果，若是沈真人诚心想帮忙，还请在秘境中帮忙留意一二。”

　　沈曲归被拒，脸色未变，只催动灵力将金莲继续升空，飘至秦莹面前，道：“这是谢礼，我只是希望能帮到你。”

　　似想到什么，轻身飞至她面前，又补充:“就当了却这段因果，请收下。至于破镜果，我定会帮忙留意。”

　　她想了半刻，沈曲归确实未出手伤害她，他想解决这段纠葛，了却因果，送未来一个出手帮助她的机会，让她闭嘴，如此也正合她意。

　　听罢，秦莹也不便多言，果断伸手，将金莲收走。

　　“如此，那我便收下。”

　　礼尚往来，这玉符虽然是硬塞给她的，她也不愿欠别人的，她拿出一枚又贵又用不上的驻颜丹递给他。

　　“沈真人，小小心意，也请你收下这枚驻颜丹。”

　　沈曲归未犹豫，伸手，手指轻轻滑过她的掌心，将丹药拿走。

　　彻底解决一桩麻烦事，她再次道别：“珍重，有缘再见！”

　　经此一别，山高海阔，各寻大道。

　　秦莹不再回头，驭使着飞剑朝着群山一路向北潇洒而去。

　　很快，神识范围内不见他人，沈曲归低眉，敛住所有情绪，往山洞望去，昨夜的残花满地，未被褐色的泥土吞噬殆尽。神识扫过巨石处，停顿片刻，眼神微动，额间金莲随巨石消失不见，至此神识所过之处，所有气息消失于天地。

　　闭上眼，唤出法器，只见浮空金莲快速变大，不过三息便作巨舟大小，不再犹豫，闪身而入，向南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