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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归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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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哧——呼哧——”
双手已经不再僵硬,开始变得又热又痒起来。个子矮小的女孩拖着麻袋木然的走在上山的路上。大雪封山山间罕无人迹,只有女孩拖过袋子的痕迹被清晰的留在地上。
那是一处悬崖,从崖顶往下去除了崖壁姿态迥异的树木什么都看不见,风雪在山间吞噬着一切。
春生将麻袋推了下去,起先还能听见袋子里的东西和树木纠缠的声音,后来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站在原地,好像在等那一声尘埃落地的声音,可是回应她的只有愈演愈烈的风声。
春生面无表情的站在茫茫山间,冷风刀子般割着她的脸颊,她想这天地辽阔足矣包容万物。
陈婆子是四方街出了名的吝啬,据说那灶马爷从她屋里出来都得留下两条须子。她经营着一家小酒馆,成日里因为几个瓜子都能和人掰扯半天。这会儿酒馆没有人来,她倚着门框看着门前的那条河嗑瓜子。
直到春生径直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呸呸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哎,丧门星,你那死鬼爹又死哪去了?”
春生背影僵直,头巾下干枯的发丝随风摇曳,她用干涩的嗓音回答:“不知道。”
陈婆子翻了个白眼,“那死鬼上个月欠我的酒钱还没给,我就不该赊给他!真是猪油蒙了心,老天瞎了眼,赶明儿那死鬼必遭报应!”
陈婆子骂骂咧咧,春生已经习惯了。
“我说丧门星,今儿的泔水还没倒,你给我倒了吧。”陈婆子冲后院努努嘴,“还在老地方。”
春生转过身来,脸瘦的只剩一点,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显得有些瘆人,结合着她一出生就克死母亲,四方街的人都背地里叫她丧门星。
她朝后院去,提起到她大腿的木桶出去了。
她没有把泔水倒掉,而是拎回了自己住的地方——位于四方街尽头的最后一间房子,那是一间破烂的凶肆,经营它的原本是春生的奶奶,自从奶奶去世后父亲赌博愈发没有约束,他将所有银子都拿去赌,凶肆没人经营也就破败了。
她揭开泔水桶的盖子,里面还有些可以入口的,今天运气不错,有一个完整的馒头。
春生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她衣衫褴褛,动作间露出半截布满青紫痕迹的手臂,饥饿要将她烧穿了,她顾不上身上一阵阵的疼痛和疲惫,抓着那个馒头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冷风透过门缝吹进来,黄纸被吹的到处乱飞,一只蜘蛛从房梁上沿着蛛丝爬下,它的网捕到了一只猎物。
“咳咳!”春生被噎住,抓起桶里的残羹冷饭继续吃,直到肚子填饱。
她站起来,惨白的日光透过缺瓦的房顶印到她的脸上,她终于笑了,那是一种解脱又释然的笑,那笑就算放到一个成年人身上也得是饱经世事的成年人,可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这抹笑在这种环境下将春生衬托的宛如地狱爬上来的恶童,尤其是日光轮转,照出了地上大股大股的血液时这种感觉更甚了。
血液已经凝固成深紫色,幸好地面布满尘土,春生跪在地上将沾了血的土一捧一捧的捧到了一个箩筐里。
就在这时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被人敲响了,春生的动作停了,她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粘着的土,又将头巾重新扎到头上,做完这一切她才去开门。
门只开了一条小缝,春生隔着门缝看清了外面的人。
“你没事吧?”十几岁的少年怀里揣着油纸包,一脸担忧地望着她,“我今天看见你爹回来了,他没打你吧?”
春生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紧紧的盯着他怀里的油纸包,少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春生干瘦地手从门缝中突然伸出抓走了油纸包。
“哎,你这——”陈谷被她猛不跌地动作打断了话茬,门被狠狠关紧,他靠得近还能听见门栓被结结实实闩上的声音。
“那我走了啊,你爹要是回来欺负你,你只管去找我,我爹是举人他不敢怎么样的。”陈谷充满关心的话语飘进屋内,可除了纷纷扬扬的尘埃没有人给予他回应。
尽管春生已经吃过了,但油纸包内的香气不是她能抵抗的诱惑,她三下五除二拆开油纸包,里面竟然是一整只烧鸡,这年头寻常人家吃一整只烧鸡都是逢年过节才有的稀罕事,更别说她这种人了。她几乎生来没见过剥去毛的、完整的鸡,陈婆子小酒馆里充当台面的也不过一些鱼虾,这只鸡在四方街都算得上“人物”。
她听过酒馆里的老饕袖着手侃侃而谈螃蟹的雅致吃法,无论老饕描述的再绘声绘色都无法引起春生的兴趣,左右不过一点肉的东西,饿极了地她整个囫囵嚼碎都没咋摸出什么肉味,有什么可吃的?眼下这只鸡不同,它肉多到足以让她敞开肚皮吃饱!
银白的月光铺满四方街每个角落,夜晚在四方街蔓延开来。冷风透过破旧的窗纸吹动桌上的油纸,油纸上一根根骨头光可鉴人,丁点碎肉都没留下。冷风在屋内盘旋,除了梁上挂着的几个幡子它吹无可吹,幡子被吹得吱呀吱呀的动静格外清晰。
春生吃完烧鸡后不知为何觉得十分疲惫,她爬进靠墙的棺材里熟练地从里面盖上棺材板,在狭小的空间里她安心的进入梦中。
街上除了冷风什么都没有,谁也不会大冬天的没事出来,除非是真的有事。
陈谷猫着腰从家出来,这地方连只狗都没有更方便他行事,只见他一改白日谦谦如玉的少年形象,悄声来到四方街巷尾,用准备好的匕首顶开了门栓,一个转身就进了屋里。
陈谷阴邪的眼睛扫过屋内陈设,凶肆中堆放着各种丧葬物件,一时间他没有找到春生所在,他从腰间拿出火折子吹亮,勉强可在屋内视物。
他摸索着往屋内走去,因为光线微弱他只能摸着墙走,走着走着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倒下发出一声巨响,陈谷登时不敢动了,但转念一想那丫头吃了他一整只下了蒙汗药的烧鸡不可能还有意识,所以他胆子又大了起来,还有闲心蹲下用火折子照照倒下的是什么东西。
这一照他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地上平平稳稳一把砍柴刀,为什么一把柴刀会让他吓成这样,因为那是一把血迹斑斑的柴刀!那柴刀好像砍过什么硬物,刀刃都卷了起来,配着那刀身上的血迹骇人得很。不过此时陈谷还是色胆包天,安慰自己不过是把砍柴刀,也许是春生借给张屠砍过骨头,毕竟邻里邻外的谁不是你借我根针我借你块布的。
他从地上狼狈的爬起来,吞了吞口水又继续往前,这回他谨慎得很没有再碰到什么东西。然而他屋里转了一圈都没发现春生的踪迹,难道那小丫头察觉到了烧鸡里有迷药?不,不可能。陈谷可是看到了桌子上被吃的一干二净的鸡骨头。莫非——他望向了屋内唯一能藏人的棺材。
“小丫头还挺谨慎的。”陈谷脸上露出几分嘲弄,平日里他总是热脸贴冷屁股,这下终于要落到他手里了吧。他一步步朝棺材走去,几步间就到了棺材前,棺材只到他膝弯处,因此他得伏下腰才能掀开春生的最后一层防护,这一弯腰又是一阵恍惚。
地上是什么?
生怕看错他又取出火折子凑近仔细看,这下三魂也吓没了。
地上赫然是一根手指头!
那手指粗糙不已,指腹还有黄茧子,切口整整齐齐可见下刀之人的果决。
又是一阵冷风吹进来,陈谷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想离这东西远一点,可脚下好像生了根一般就是动不了,呼啦啦地幡子在头顶荡来荡去,一种后知后觉的害怕涌上他的心头。
屋漏偏逢连夜雨,吱嘎吱嘎的声音响起,陈谷又惊又惧地看着那棺材板被掀起来,大气不敢出一下,直到棺材里坐起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人,陈谷终于是忍不住了一股腥臊味从下半身飘出来,他跪倒在地对着棺材又叩又拜。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饶我一命,我爹是四方街唯一的举人老爷,求您饶我一命!”
棺中人起身,走到陈谷身前拾起那根手指,嘶哑的声音在陈谷耳边响起,“原来是掉在这了,怪不得我找不到。”
那声音呕哑难听,让陈谷惊惧跃起,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一边跑还一边叫着“杀人了”。
春生划拉开眼前的头发,看着陈谷的身影嗤笑,“胆小鬼。”
翌日。
周家媳妇抱着木盆去小河边浣衣,河沿还没看到就被陈婆子一把拉过去,“周梅,你听说了吗?昨晚上咱这可出了一件大事!”
周梅大早上起来给一家老小洗衣服原本就不耐烦,但一听陈婆子这话就知道有那闲话可说,于是把木盆扔到一边,又从陈婆子手里捏了半把瓜子,“婶子你倒是说说出了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