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巫师袍 惹祸的巫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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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9年6月下旬，因多。
弗萨克北方的夏天来得晚，走得也快。六月底的因多终于有了点暖意，海雾比春天薄了一些，但依然黏在石墙上，把整座城浸得发灰。
建筑大多是厚重的石砌结构，墙面上留着几代人修补的痕迹，屋顶陡峭，为了冬天不让积雪压塌。街道不算窄，但两旁的房子太高，走在下面总觉得天被切成了一条缝。
码头方向飘来咸腥味和鱼油味，混着教堂钟楼上青铜被海风腐蚀的气息——因多人闻惯了，不觉得难闻，但外地人下了火车第一口呼吸往往会皱眉头。
保罗皱了皱眉。
他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是灰的，风是温的，街上的人穿着单衫，行色匆匆。六月的因多不算冷，但保罗裹紧了自己的袍子——黑色的，袖口绣着银色的星纹，标准的窥秘人风格。他还戴着窥秘人常戴的那种圆框眼镜，镜片是浅茶色的，用来遮挡灵性视觉带来的过度刺激。
这身打扮放在特里尔的地下聚会里不算什么，但放在因多的街上，等于在脑门上写了“我是异端”四个大字——何况现在是六月，穿袍子的人本来就少，穿巫师袍还绣星纹的人，整条街就他一个。
保罗知道这很蠢。但他在特里尔被阿黛拉的人追了整整两周，甩掉他们、踏上火车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下了车脑子还在嗡嗡响，忘了换衣服就出了站。
他已经在特里尔躲了两年。自从阿黛拉·拉福雷叛变摩斯苦修会、投靠极光会之后，她先杀了另一位十支柱，雅克就是那位支柱手下的人，最先逃到了因多。保罗所属的那位支柱是一年多后倒的，阿黛拉腾出手来才杀的。然后她开始清洗旧部。
保罗不想加入极光会。他见过极光会的人，见过他们狂热到扭曲的眼睛，见过他们念诵真实造物主名字时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虔诚。他只想活下去。
他在特里尔的地下室里躲了两年，靠给野生非凡者画仪式阵换点钱。然后阿黛拉的人找到了他。他跑了，甩掉了追兵，踏上了去因多的火车，想到了雅克——那个序列6的工匠，定居在因多，应该会收留他。
他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件袍子被战神教会的人当街抓住。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站住。”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很硬。保罗僵在原地。他慢慢转过身，看到一个足有两米多壮硕的年轻男人，穿黑底红边的长袍，胸口绣着一枚剑与橄榄枝交叠的徽章——剑刃朝下，橄榄枝缠绕剑身。
这是战神教会异端裁判所的标志：剑象征惩罚和正义，橄榄枝代表仁慈、和平与宽恕。如果异端愿意坦白交代、忏悔并皈依战神教会，教会将给予其和解与仁慈的宽恕，使其免受极刑。
保罗知道这个规矩。但他也知道，宽恕的前提是“坦白交代”——而他身上带着摩斯苦修会的旧徽章和一本仪式笔记。
男人手里举着一把手枪，枪口稳稳地对着他的胸口。
“举起手。慢慢举。”
保罗举起了手。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对方一个人，街角，旁边是条窄巷。他是窥秘人序列7，巫师。巫师施法需要三个步骤——集中灵性、在脑海里勾勒法术的象征符号、借助材料把法术施展出来。卷轴教授可以直接念出咒文，卷轴会燃烧并释放能力，比巫师快得多。
但他只是个巫师。更要命的是，他所有的材料都在被追杀的时候用完了，丢的丢，耗的耗，现在身上连一撮灵性粉末都摸不出来。
对方的手枪可不需要三个步骤。扣扳机就行了。
“别想跑。”壮硕男人往前逼近一步，枪口纹丝不动，“你是什么途径的？序列几？”
保罗张了张嘴，想说个谎，但他还没开口，街角又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很高，足有一米九，浅金色的头发扎在脑后，穿着同款黑底红边的袍子，胸口同样绣着剑与橄榄枝交叠的徽章。
她正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屋顶和巷口，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她的目光掠过保罗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冰蓝色。
保罗的膝盖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去的。他只知道那双眼睛对上他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所有关于“逃跑”“撒谎”“反抗”的念头全部消失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审问者的审视。只是空。像深海，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像所有人类最古老的恐惧被压缩成两枚冰蓝色的晶体。
他瑟瑟发抖。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发抖。
壮硕男人显然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他举着枪走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问你话。途径，序列。”
“窥……窥秘人。”保罗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因蒂斯口音在紧张时格外明显，卷舌音发得笨拙，尾音往上飘，“序列7。巫师。”
男人哼了一声，像是有些失望。这时候第三个女人从街角走了出来。她比金发女人矮一些，大概一米八出头，灰栗色的头发松松地垂在肩头，浅灰色的眼睛扫了保罗一眼——她的周身有灵性溢出的痕迹，不明显，但保罗是窥秘人，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刚晋升不久，灵性还没完全收束。
“队长。”灰栗色头发的女人走到金发女人身边，声音很轻，“周围的灵告诉我，没有埋伏。”
金发女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保罗身上。
“以为是个大鱼。”壮硕男人收起枪，向灰栗色头发的女人解释，“只是个巫师。”
灰栗色头发的女人看着保罗，浅灰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你是哪里的人？”
“特……特里尔。”保罗的因蒂斯口音在说这个地名时更重了，“特里尔”的“尔”被他卷成了一个含糊的尾音，像是舌根在打结。
金发女人闭了一下眼睛。
她叫贝罗娜·奥斯特罗格，是异端裁判所黄昏之刃小队的队长，战士途径序列6黎明骑士。
在因多的非凡界，她有个外号叫黄昏猎犬。异端裁判所是战神教会最黑暗的角落——不像是正常处理非凡事件的守暮者，他们是追捕异端、清理渎神者的一把利刃。
收到举报说有人穿着异端巫师袍出现在蒸汽火车附近的时候，贝罗娜还以为是个大鱼。没想到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外国人。
“达尼拉，把他带给谢尔盖队长。”贝罗娜懒得再看。一个巫师还是很有用的，守暮者的队长谢尔盖会非常欢迎他。贝罗娜刚入职的时候，是在谢尔盖手下做事，被他一手带出来的。有什么好事，她也会先想着他。
“站起来。”达尼拉不耐烦地踢了保罗一脚。
保罗似乎已经完全崩溃了。他跪在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特里尔的火刑架。他听过那些故事，异端在火里的惨叫，皮肉烧焦的味道，以及行刑者念诵永恒烈阳祷词的高亢声音。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碎了。
“我交代！”他大声喊，声音都变了调，因蒂斯口音在慌乱中更重了，“我还认识一个序列6的工匠！他也在因多！他叫雅克！”
贝罗娜停下了脚步。
她和灰栗色头发的女人对视了一眼。那是索尼娅，她的属下，收尸人途径序列7的通灵者，也是黄昏之刃小队里除了贝罗娜之外最得力的成员。
索尼娅的嘴角撇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啧，软骨头。”
贝罗娜没接话。她在想别的事。工匠非常受欢迎，一个序列6的工匠，不管放在哪个教会都是值得争取的人才。这是一个很大的功劳。
她马上就要晋升序列5了，大概率要调走。战神教会的队长和主教优先从战士序列里选，所以即使索尼娅也是序列7，队长大概率还是会落在达尼拉身上。
达尼拉是战士序列7，而且已经晋升半年了，比索尼娅更稳。贝罗娜走之前得把达尼拉的路铺好，谢尔盖队长的帮助少不了。
“你们两个，”贝罗娜吩咐，“把他交给谢尔盖队长之后，和队长的小队一起去追捕那个工匠。我还有点事情要做。”
索尼娅是个聪明人，马上理解了她的意思。她也听说了贝罗娜马上就要晋升的消息，还有传言说要把她调到某个殖民地去。索尼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 * * * *
裁判所就在教堂的身后。
因多的战神教会大教堂是灰白色的巨石砌成，正面是三联的尖拱窗，窗棂是黑铁的，镶着黄昏的符号。钟楼高耸，顶端是一柄直指天空的巨剑石雕。
教堂的侧翼连着一排矮一些的建筑，那是守暮者小队的办公室和裁判所的驻地。两者的走廊是通的，但门是两扇——一扇黑色，挂着剑与橄榄枝交叠的徽章；一扇深棕色，挂着宝剑与盾牌交叠的徽章，那是守暮者的标志，代表战斗和守护。
贝罗娜推开了第一扇门。
前台是个头发半白的中年人，正往登记簿上写字。他叫安东，在裁判所干了十多年，比贝罗娜来这里的时间长得多。他看到她进来就抬起头：“贝罗娜队长，谢尔盖队长找你。”
“谢谢，安东。”贝罗娜点了一下头，穿过走廊，推开了守暮者办公室的门。
谢尔盖坐在办公桌后面，三十多岁不到四十，棕色的头发依旧茂盛，眼角有细微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很舒服。他看到她进来，笑了：“你自己都变成队长了，怎么还叫我队长。”
“叫习惯了。”贝罗娜在桌边坐下。两年多前，她刚大学毕业，被卷入了一场非凡事件。那时候她还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懂，谢尔盖手把手教她如何去战斗。他把她带进了守暮者小队，后来又推荐她去了大主教面前。
原来的黄昏之刃小队在三年前一场异端邪教徒的攻击下全军覆没，大主教看中了她，让她做了重建小队的第一批队员。谢尔盖队长在她心里的位置从来没变过。
“队长找我什么事？”
谢尔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边站着的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气质中性而英俊，穿着一身古典风格的华丽礼服，以黑色与深酒红色为主色调，搭配精致的古金色刺绣。
深红色的长发披在肩后，明亮的浅棕色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像是随时都在笑的弧度。
“这位是阿列克谢·艾因霍恩，情报处新来的。”谢尔盖介绍道，“他之后会和你们裁判所合作一些案子，你们多认识认识。”
阿列克谢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贝罗娜身上，笑着说：“你就是那个天生的战士，贝罗娜·奥斯特罗格子爵？”
那个语气，说不上来的挑衅感。不是恶意，但像是一种试探。
贝罗娜眯起了眼睛。
“艾因霍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她当然知道艾因霍恩家族——弗萨克的皇族。尼古拉·艾因霍恩侯爵在她继承子爵的仪式上帮过忙，是一个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算数的人。她对他很尊敬。“尼古拉侯爵是你什么人？”
阿列克谢的浅棕色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逗到了。“是我父亲。你认识他？”
“侯爵在继承仪式上帮过我。”贝罗娜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他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阿列克谢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真东西，“他要是知道你在因多当队长，大概会让我多照顾你。”
“不用照顾。”贝罗娜说，“合作就好好合作。”
阿列克谢笑了一声，伸出手：“那就合作愉快，贝罗娜队长。”
贝罗娜看了他的手一眼，握了上去。他的手掌很热，握得不算紧，但也不松，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合作愉快。”贝罗娜松开手，转回谢尔盖，“队长，今天抓到的那条线，有个序列6的机械专家，叫雅克。我让达尼拉和索尼娅跟着你小队的人一起去了。”
谢尔盖眼睛一亮：“机械专家？工匠？”
“好东西。”谢尔盖摸了摸下巴，“追到了，功劳算你们裁判所的，人让我先用两天。”
“队长，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谢尔盖笑了。阿列克谢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说话，嘴角的弧度没变。他的目光在贝罗娜和谢尔盖之间落了落，然后收了回去，没多停留，也没多说什么。贝罗娜没太在意——她见过太多人第一次见面时这样打量她，无非是好奇，或者盘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巫师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