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等我找寻你》折于墙枝

2、写了也没用 课间十

　　课间十分钟短得像偷来的，喧闹吵得人头疼。

　　班主任刚踏出教室门，嘈杂立刻漫上来，填满这间闷热的屋子。吊扇还在头顶嗡嗡转，搅动着混着粉笔灰、旧书本和少年汗味的空气，带不来一丝清凉。

　　窗外的云压得更低，灰扑扑盖在县城低矮居民楼顶上。老式楼房的红砖墙面被潮气浸得发黑，楼群之间牵满杂乱电线，横七竖八割开灰蒙蒙的天。

　　前排女生凑成一团，叽叽喳喳讨论分班之后的任课老师，声浪一阵高一阵低。另一边男生拍着桌子打闹，塑料矿泉水瓶滚在水磨石地面，咕噜滑出去很远，撞到墙根闷响一声。

　　陈黎没有起身，安安静静坐在原位。
　　他垂着眼，把刚发下来的班规单子抚平，沿着折痕慢慢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夹进课本扉页。动作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反复按压平整。他不想走动，走廊人来人往，擦肩而过的视线、无意的碰撞，都能在心底扯出细碎的恐慌。

　　耳朵不受控制向外捕捉声响。
　　有人回头往后排瞟，低声说着什么，话语断断续续抓不完整。陈黎的指腹蹭过纸页边缘，微微发紧。他不去抬头看，脑子却不受控制地推演，猜测那些目光落在哪，猜测话题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长久以来，他习惯提前预想所有糟糕的可能性，仿佛预先做好准备，真的来临时，就不会那么难熬。

　　“走，出去透透气。”
　　旁边男生推了一把游伊的胳膊。
　　游伊刚睡醒，脑袋还沉，抬手揉了揉眼睛，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他慢吞吞站起身，跟着几个人往教室外面走。起身的时候桌肚一晃，几张画纸从敞开的书包滑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一张炭笔速写，滚到了陈黎脚边。

　　陈黎低头看去。纸上画的不是人，是县城老巷。歪扭的红砖院墙，墙根丛生的杂草，一根斜斜搭在屋顶的竹竿，巷口还有半截生锈铁皮垃圾桶。线条潦草却很重，炭粉在纸上晕开灰蒙蒙的调子，像常年晒不到太阳的老巷子。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伸手。
　　教室里人来人往，鞋子随时可能踩上来，把炭粉蹭成一团黑。犹豫几秒，陈黎微微弯腰，指尖小心捏住画纸边角，轻轻捡起来。炭粉沾在指腹，留下细细一层黑。他把画抚平，放在游伊空着的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沾了炭灰的指尖，没有别的动作。

　　没过多久，游伊从走廊回来了。
　　身边的人还在跟他说笑，他随口应着，目光扫过桌面，一眼看见那张摊开的速写。游伊脚步顿住，弯腰翻了翻桌肚，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掉出来的。他拿起画纸，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线条，眼底那点散漫的倦意淡了少许。

　　“是你捡的？”
　　游伊侧过头看向陈黎，声音压得不高，混在周遭嘈杂里。

　　陈黎抬眼，只飞快对视半秒，立刻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喧闹盖过去。
　　“谢了。”游伊把画纸叠好，塞进画本里，“刚才起身没注意，掉出来了。”

　　陈黎没再接话，重新低头看向课本。
　　短暂的对话落下，空气又安静下来。游伊也没有继续搭话，背靠墙面坐着，独自盯着窗外出神。走廊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楼下小卖部推车的铃铛响，穿过层层树影飘进二楼教室。

　　上课铃很快响起。
　　喧闹像潮水一样退去，学生匆匆归位。语文老师抱着一摞讲义走进教室，中年女老师语速平缓，念课文的调子平平沉沉，一上课就安排默写古诗文。黑板写下题目，要求所有人拿出本子动笔。

　　陈黎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理科题目他上手很快，逻辑顺下来就不会卡壳。可古诗文背诵一直是他的软肋，字句背得磕磕绊绊，默写总容易写错字。母亲每次翻看默写本，看见错别字总要冷着脸数落很久，说他不肯下功夫，心思不在学习上。

　　笔尖悬在纸上，盯着题目，脑子一片混乱。熟悉的焦虑慢慢涌上来，胸口闷得发紧。他咬着下唇，努力回忆句子，一笔一笔慢慢写，写错一个字就划掉重写，纸面很快留下浅浅划痕。

　　身旁的游伊摊开本子，笔握在手里，半天没有落下一笔。
　　他根本记不住这些长篇诗文。家里无休止的争吵耗空了大半精力，上课大多时间都在昏睡，课本翻开大多是空白。他盯着黑板上的诗句看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发沉，心底莫名升起一阵躁意。指尖在本子底下用力掐着掌心，一下又一下，靠痛感稳住翻涌的情绪。

　　老师在过道来回走动巡查默写，脚步缓慢，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
　　游伊知道自己写不出来，干脆把笔放下，低头假装翻书。视线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夜家里的争吵。女人尖利的怒骂、瓷碗摔在砖上碎裂的声响，一句句“要不是你”循环往复。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窒息感慢慢往上爬。
　　他悄悄把右手往桌下伸，袖口微微松开一点。

　　“都抓紧时间，还有五分钟收默写本。”老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陈黎写完最后一行字，停下笔抬手检查，依旧有两处错别字。他盯着划痕心口发闷，余光瞥见游伊空白的本子，以及桌下绷得泛白的手腕。

　　陈黎迟疑了很久。
　　他不该多管闲事，不该和旁人产生牵扯。任何多余举动都有可能引来麻烦、引来别人的关注。母亲反复告诫过他，不要管别人的事，管好自己就够。

　　可视线落在游伊发白的指节上，他犹豫再三，撕下草稿纸一角，把默写的句子一笔一划快速抄在纸片上。动作压得极低，肩膀微微收拢，挡着老师的视线。纸片折成小小的方块，趁着老师转身看前排的间隙，指尖轻轻推到游伊桌边。

　　纸片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游伊一愣，侧过头，看见那一小片折好的草稿纸。抬眼看向陈黎。陈黎没有看他，目光直直落在黑板，侧脸绷得很紧，耳尖漫出一层浅淡的红。

　　游伊指尖伸过去，悄悄拿起纸片，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工整字迹。他捏着纸片，沉默几秒，没有立刻抄写。
　　等到老师走近后排，他随手把纸片攥在手心里，抬眼看向老师，淡淡开口：“老师，我没背。”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老师停下脚步，皱起眉看向他：“游伊，开学第一节课默写就空白？你打算一直这样混日子？”
　　“嗯。”游伊应了一声，神色平静，听不出情绪，“没背，写不出来。”
　　“下课来办公室一趟。”老师沉下声音，说完继续往前走。

　　陈黎的肩膀猛地一僵。他没想到游伊会直接坦白，没有用那张纸条。心底猛地浮起慌乱，手心微微出汗。他下意识垂下眼，不敢再往旁边看。

　　等老师走远，游伊低头摊开手心，看着那张写满诗句的小纸片。炭笔字迹干净工整，是方才陈黎捡速写时，沾了炭灰的那只手写的。
　　他转头看向陈黎，低声说：“不用帮我。”

　　陈黎喉结轻轻动了动，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我以为……你需要。”

　　“写了也没用。”游伊把纸片捏皱，放进桌肚，眼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疲惫，“背不背，考成什么样，到头来都是我的错。”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委屈，只有长久浸泡之后麻木的倦怠。

　　窗外天色又暗了几分，风卷着路边尘土扑打窗户，铁皮窗发出持续的嗡鸣。远处居民区传来几声隐约狗吠，很快消散在沉闷风里。老教学楼墙缝里不知哪里渗进来潮湿的霉味，一点点在空气里蔓延。

　　语文课继续往下，老师开始分析课文段落，声音平缓单调。
　　陈黎握着笔，却再也没办法集中精神。方才那阵惶惶不安还留在胸口，反复回想刚才的举动，反复琢磨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是不是不该递纸条，是不是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游伊不再说话，后背靠着墙壁，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指尖在桌下，慢慢摩挲掌心刚刚掐出来的红印。

　　下课铃响，老师收好默写本，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游伊。
　　“别忘了下课来办公室。”

　　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
　　游伊慢慢起身，起身前侧过头看一眼陈黎。
　　“谢了，纸条。”

　　说完，他独自走出教室，往办公楼方向去。没有叫上那群一起打闹的朋友，一个人走进走廊灰蒙蒙的光影里。

　　陈黎留在座位上，独自坐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纸上划掉的错别字格外显眼。窗外的风还在吹，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
　　整层楼吵成一片，唯独这半尺课桌的距离安静得吓人。
　　陈黎拿起笔，指尖微微发颤，久久没有写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