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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压住的旧纸 市里的排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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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的排练场比夏禾想象中要大。
那是一间旧礼堂改出来的房子,舞台不高,台口却很宽。两侧的幕布有些褪色,木地板上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划痕。靠墙堆着几排长凳,几只道具箱敞着口,里面露出纸花、旧帽子和一把缺了弦的木吉他。
夏禾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在排练。
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站在台上念台词,声音清亮,咬字很准。旁边的男演员拿着一张纸,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台下坐着两个负责排演的人,其中一个手里夹着烟,另一个不停地在本子上记东西。
夏禾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她把装着换洗衣服的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白衬衫。袖口洗得有些软,领子倒是干净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上空中飞人的台子。
那时她年纪小,站在高高的架子上,下面的人都变成了模糊的一片。柳宁在对面等她,伸着手,叫她看自己,不要往下看。
她那时候怕得厉害,却还是跳了过去。
现在没有高台,也没有柳宁。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你就是夏禾?”
负责排演的男人抬头看她。
“是。”
“先坐一会儿。等这段排完,你上来试试。”
他说完便转回去看台上的演员,没有多问。
夏禾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脚边。她听着台上的人念词,悄悄跟着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台词。
她的戏还是那个卖花姑娘。
不过,这一次,对方没有把整段戏直接交给她,而是让她先演一遍,又临时改了几个地方。
“你不要急着把话说完。”排演的男人说,“你是来卖花的,不是来背台词的。你看见那个人,得先判断他买不买。你可以高兴,也可以失望,但别让人看出来你在等他买。”
夏禾愣了一下。
她原来想的是,卖花姑娘要活泼,要让人觉得她可爱。
可这人说的,是另一回事。
她重新站回原处。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走到台前。她先低头理了理篮子里的花,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才抬起头。她的笑意慢了一点,眼神里也多了一点犹豫。
台下安静了片刻。
“嗯。”
排演的男人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这个方向对。再来一次。”
夏禾又演了一遍。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
第三次,她终于找到了那一点点不肯轻易给出去的热情。她的台词仍不算特别好,转身也有些急,可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鲜活的东西。
排演结束后,那位男人叫她留下。
“你以前学过表演?”
“没有。我在杂技团。”
“杂技团?”
“嗯,我练空中飞人,也演过一些小节目。”
男人看了她一眼。
“难怪,身上有股劲儿。你动作干净,反应也快。就是台词还得练。”
夏禾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没有因为被夸奖就忘了自己还有许多不足,反而开始认真问起下次排练的时间、要不要准备服装、有没有需要提前熟悉的内容。
对方一一回答了。
她把这些事情写在本子上,写完又核对了一遍。
走出礼堂时,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照在门前的水泥地上,白得晃眼。夏禾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没有白来。
她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但至少这一次,她不是站在台下等别人决定她行不行。
她上了台。
她演了。
她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也知道下一次该从哪里开始。
她把本子收进布包里,准备去公共汽车站。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一辆黑色自行车停在路边。
柳世明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排完了?”
夏禾停下脚步。
“柳叔叔?”
柳世明笑了笑。
“我正好来这附近办事,听说今天试排,顺路过来看看。”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真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纸袋。
“您怎么知道我今天几点结束?”
柳世明的笑意停了一瞬。
“文化馆那边有人告诉我,大概是这个时间。”
“哦。”
夏禾没有追问。
她不愿意把每一件事都想得复杂。柳世明是长辈,愿意关心她,她应该懂得感激。可是,她也越来越清楚,自己不喜欢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先替她把一切安排妥当。
柳世明把纸袋递给她。
“里面是些点心。你上午排了这么久,拿着路上吃。”
“谢谢柳叔叔,我不饿。”
“拿着吧,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夏禾没有再推辞,只把纸袋接过来。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小段。
柳世明问她今天排得怎么样,夏禾便把排演的要求说了一遍。说到后来,她又忍不住讲起自己第三次演的时候,终于找到一点感觉,连排演的男人都点了头。
柳世明听得很认真。
“你喜欢这个?”
“喜欢。”
“那以后可以多往这方面试试。”
夏禾笑了一下。
“我还差得远呢。”
“年轻的时候,多试几条路总是好的。”
他说这话时,神情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真正的欣慰。
夏禾心里那点疑虑,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样把这种感觉说出来。
柳世明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他没有要求她回报,也没有在她面前摆长辈的架子。可他似乎总比她早一步知道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又总能恰好出现在她需要作决定的时候。
仿佛她的生活,在她自己还没有完全看清之前,已经有另一个人替她看过了。
走到公共汽车站时,柳世明停下来。
“我让人问过了,文化馆那边的交流演出可能还要排几次。你如果想去,可以安心准备。路费的事情不用担心。”
夏禾抬起头。
“路费?”
“往后如果经常往返,多少是个开销。你们家条件也不宽裕,我可以先替你垫着。”
夏禾手里的纸袋忽然变得有些沉。
她知道养父母为了供她练杂技,平日里省吃俭用。她也知道自己想往前走,不能总想着家里能给她多少。
可她不愿意让这件事变成一笔说不清的账。
“柳叔叔,不用了。”
柳世明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
“不是给你的,是先垫着。等你以后有了收入,再还也不迟。”
“我知道您的意思。”夏禾轻声说,“可我现在还只是去试排,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等真的有了需要,我再想办法。”
柳世明看着她。
“你不必什么都靠自己。”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
夏禾却觉得,自己好像忽然站在了一个必须解释的地方。
她不想伤他的心,也不想显得不知好歹。她只好把声音放得更轻一些。
“我不是不领您的情。我只是想先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走下去。”
公共汽车进站了。
人群往前挤,售票员探出身来,催着大家上车。
夏禾朝柳世明点点头。
“柳叔叔,我先走了。”
她上车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开出去时,她看见柳世明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只没有送出去的空纸袋。
街上的树影从他身上慢慢掠过。
夏禾把脸转向车窗。
她忽然有一点难过。
不是因为他给得太多,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在接受他的好意时,仍然保留住自己的位置。
她想起柳宁说过的话。
你可以去试,试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她把布包里的排练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合上。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水被太阳照得发白。
柳宁是在当天傍晚,才知道父亲去过文化馆。
他没有从夏禾那里听说。
是柳芸回家时随口提了一句,说下午在街上看见父亲,旁边好像还有个年轻姑娘。她起初没认出来,后来才觉得像夏禾。
“爸最近怎么老跟夏禾碰上?”柳芸问,“她不是有自己的养父母吗?又不是咱家亲戚。”
柳母正在缝一件旧衣服,针尖停在布面上。
柳宁坐在桌边,没有说话。
柳芸察觉到他的神情,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柳世明不在家,书房的门却锁着。
柳宁盯着那把锁看了片刻。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有些东西不喜欢别人碰。账本、合同、往来的信件,都收在书房的抽屉里。以前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一个在外面办事的人,总有自己的秘密。
可如今,父亲把夏禾也放进了那些秘密里。
柳宁转身去找母亲。
“妈,爸最近是不是常去城南?”
柳母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去问过邹福生。”
针从布面上穿过去,又停住了。
柳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找到他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当年确实有一个女婴,被托人送给没有孩子的夫妻。但他记不清具体姓名,也没有把事情说完。”
柳母握着针线,没有再动。
她想起丈夫前些天回家时,衣袋里露出的那张旧纸。她当时问过一句,他只说是工厂以前的材料。
原来,他真的在查。
“柳宁,”她低声说,“这件事,你先不要再往下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爸不想让你知道。”
“那我就更该知道。”
柳母抬头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儿子说这句话时,眉眼间已经有了柳世明年轻时的影子。只是柳世明遇到事情,总想先把它握在自己手里;柳宁却像是宁可站在风里,也不愿意让别人替他决定该看见什么。
“你查这件事,是为了夏禾?”她问。
柳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让爸用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去安排她的人生。”
柳母低下头,重新捻起针线。
她想说,事情也许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可她不知道究竟有多复杂。
她只知道,丈夫最近越来越不像从前的丈夫。他会突然问起夏禾的出生年月,会在别人提到她时格外留心,会在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旧纸翻来覆去地看。
她从前以为那是愧疚。
现在却开始怀疑,愧疚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你先答应妈一件事。”她说。
“什么?”
“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要把夏禾卷进来。”
柳宁看着她。
“我不会拿她去问任何人。”
“也不要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知道。”
柳母点了点头。
她把衣服重新摊平,针脚却怎么也接不回原来的位置。
母子俩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邹福生是在三天后主动找上柳宁的。
那天下午,柳宁刚结束训练,正准备去食堂。门口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看见邹福生站在院墙外,手里夹着一只旧牛皮纸袋。
柳宁走过去。
“您怎么来了?”
邹福生没有进门,只把纸袋递给他。
“前几天你问的事,我回去又想了想。”
柳宁没有马上接。
“里面是什么?”
“旧东西。也不一定有用,你自己看。”
柳宁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已经发黄的纸,有一张边角缺了,另几张上面只剩下模糊的字迹。最上面那张是当年手写的简单登记,记着一个女工在某年生下女婴,后来托人联系收养人家。
没有孩子的名字。
没有养父母的姓名。
只有日期、工厂名称,以及邹福生当年写下的一行备注。
柳宁看了很久。
那个日期,比夏禾的出生日期早不了多少。
他抬起头。
“您为什么把这个给我?”
邹福生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年轻演员。
“因为你父亲也来问过。”
“他拿走了什么?”
“他看过登记,也问过那女人后来去了哪里。”
柳宁的手指慢慢收紧。
“您告诉他了?”
“我只告诉他我记得的事情。”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邹福生苦笑了一下。
“因为你父亲不让我说。”
这句话落下来,柳宁反而安静了。
他终于明白,父亲不是偶然碰上了夏禾,也不是出于一时好心才想替她安排前途。
父亲早已在追查她的来处。
而他不肯告诉任何人。
“您知道那个女工现在在哪里吗?”
“我听说她后来去了上海。但这么多年了,我不敢保证。”
“她叫什么名字?”
邹福生报出了一个姓和名字。
柳宁把它记在心里,没有再问。
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纸还不能证明什么。年代久远,记录残缺,送养人和收养人之间缺少最后的连接。单凭日期相近,不能把夏禾的身世与父亲联系起来。
可父亲已经查到了这里。
而且,父亲显然知道得比他更多。
柳宁把纸重新装回袋子。
“谢谢您。”
邹福生没有接话。
临走前,他忽然说:“你父亲这些年,也不是没做过好事。”
柳宁看着他。
“我知道。”
“那你就该知道,他不是一个容易认错的人。”
柳宁把纸袋收进衣服里。
“我不是去等他认错的。”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不能再让他替别人决定,什么事情该知道,什么事情不该知道。”
邹福生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柳宁转身回到院子里。
训练场的高架上,有人在试新动作。绳索轻轻晃动,木架发出一声细响。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
夏禾还不知道这些。
他不能拿一张没有写全的旧登记,就把那些东西告诉她。他也不能因为自己还没有找到答案,就假装父亲什么都没做。
他要做的,是继续查下去。
在答案出现之前,先把那只伸向夏禾的手挡住。
柳世明是在当天晚上发现登记单少了一份的。
他起初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
抽屉里放着其他旧材料,几张纸压在账本下面,锁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他把所有东西翻出来,又逐一放回去,直到最后才确定,邹福生那份旧登记的复写件不见了。
他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
那张纸并不是唯一的证据。
可如果柳宁已经拿到了它,就说明儿子找到了邹福生。
他想起最近几次柳宁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顶撞,也不是年轻人想要证明自己的固执。柳宁在等他解释,等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而他一直没有说。
柳世明伸手按住眉心。
他本来想把一切安排得更妥当些。
等夏禾在市里站稳脚跟,等她的日子好起来,等自己想出一个不至于伤害太多人的说法,再决定什么时候把过去说出来。
他甚至想过,也许只要自己足够谨慎,这件事便能一直不被揭开。
可他忘了,事情不是他一个人的。
柳宁有自己的眼睛。
夏禾有自己的判断。
他们不是他可以悄悄放在合适位置上的两件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母推门进来,看见满桌散乱的纸,停在门口。
“你又在找什么?”
柳世明没有回答。
柳母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些旧材料上。
“你究竟瞒着我们什么?”
柳世明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差点就说了。
他想告诉她,自己年轻时做过一件无法挽回的事。那个孩子也许就在他们身边,而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把这件事当作一桩旧事。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想起柳宁。
想起夏禾在饭桌前说自己不愿在柳家人面前矮一头时,那双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眼睛。
如果现在说出来,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结果。
“没什么。”他最后说,“是以前厂里的材料。”
柳母看了他很久。
“柳世明,你已经不年轻了。”
她的声音很轻。
“有些事情,不是锁起来,就算过去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柳世明没有叫住她。
他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好,放回抽屉。锁扣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仍然相信,自己还有时间。
只要夏禾继续去市里排练,只要柳宁没有拿到最后的证据,只要那位远在上海的女人继续守着自己的生活——
一切就还有可能被安排得不那么难看。
他没有想到,真正让事情失去控制的,并不是哪一个人突然说出了真相。
而是每一个人,都开始不再听从他的安排。
星期三晚上,夏禾从文化馆回来,兴冲冲地找到柳宁。
她今天又试了一次戏。
排演的男人给她加了一句台词,还让她在最后一个动作里停留片刻,不要急着离开。她演了四遍,第四遍才终于把那一停顿做对。
“他说,下次还可以来。”她说,“如果后面排得顺,也许能参加暑假的汇演。”
柳宁看着她,笑了。
“那很好。”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为什么要惊讶?”
“因为我以前连台词都念不好。”
“你现在也还有地方念得不好。”
夏禾瞪他。
柳宁终于笑出声。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自己也笑了。笑过之后,她从布包里拿出排练本,翻给他看自己新做的记号。
柳宁坐在她旁边,认真听她讲。
他没有告诉她那份旧登记的事。
也没有告诉她,父亲已经查过她的身世。
他只是问了她几句排练的细节,问她下次什么时候去,需不需要有人陪着走一段路。
夏禾说不用。
“我认得路了。”她说,“而且公共汽车很方便。”
柳宁点点头。
“那就好。”
她把本子收起来,忽然问:“柳宁,你说人是不是长大了,就会慢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了想。
“也许吧。”
“那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柳宁看着她。
他想要她能一直喜欢演戏,想要她不必因为别人的好意而觉得亏欠,想要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在演出结束后走很长一段回家的路。
可这些话太多了。
最后,他只说:
“我想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夏禾看了他一会儿。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肯多说。”
柳宁没有辩解。
夏禾靠过来,轻轻把头抵在他的肩上。
“算了。”她说,“反正我知道。”
远处有人关了排练场的灯。
黑暗从院子的另一头慢慢漫过来,只有他们头顶那盏灯还亮着。
夏禾没有看见柳宁衣袋里那份旧登记,也不知道他今天已经离真相近了一步。
柳宁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正准备去上海查那名女工的下落。
他们仍旧坐在一起,像过去无数个训练结束的傍晚。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夏夜的潮气。
夏禾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等我以后真的能去演戏了,你会不会来台下看?”
柳宁看着她。
“会。”
“每一次?”
“如果赶得上。”
她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皱了皱鼻子。
柳宁想了一下,又说:
“我会尽量赶上。”
这一次,夏禾满意了。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没有再追问。
那天夜里,他们都觉得,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只是他们不知道,有些承诺之所以听起来如此平常,是因为说话的人还不知道,命运将来会拿什么来考验它。
而在另一间屋子里,柳世明独自坐在书桌前。
桌上的台灯亮着,抽屉已经锁好。
他终于明白,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不是决定什么时候说出真相。
而是决定,在真相被别人揭开之前,他还要不要继续用那些所谓的好意,把所有人留在自己能够掌握的地方。
他坐了很久,最后拿起电话,拨通了上海的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
那边有人接起来。
柳世明握着听筒,喉咙发紧。
“是我。”
他停了停。
“有件事,我想再跟你谈一次。”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夜风吹动了书桌上的一张旧纸。
纸的一角微微翘起,露出下面已经泛黄的字迹。
柳世明伸手把它压住。
这一次,他没有把纸收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