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无春》言萩辰

37、挖穿地基 三百张

　　三百张泛黄的卖身契丢进铜火盆，火苗舔上宣纸边缘，焦黑的纸灰顺着穿堂风往上飘。

　　内瓮城照壁前，九百多个刚从泥水里捞上来的矿工和铁匠缩成一团，泥水顺着破麻衣滴在冻土上，结出一圈白霜。顾砚站在高出地面三尺的石阶上，右手拇指在食指的老茧上碾了个来回。

　　人群最前头挤出个缺了三根指头的驼背老汉，嗓子眼被烟熏得发哑，指着顾砚脚边的火盆直嚷嚷。

　　“官爷，卖身契烧了容易，化生铁拿啥烧？咱在薛家窑里干了三十年，融一炉铁水得用太原西山的无烟白煤，还得配三架水排鼓风！你这破关口连根干柴火都找不着，拿嘴皮子吹化生铁？”

　　后头几百号汉子跟着起哄，乱糟糟的脚步往后退，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矿工已经把眼珠子往内城门栓上瞟。这老汉叫冯老六，薛家七号炭窑的大工头，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这是看准了蛮子要来，想挑头闹开城门逃命。

　　顾砚垂眼看着冯老六那只残手，心里头门儿清，薛家那些大老爷逃命都带着这帮人的身契，说明这老家伙手里攥着核心手艺，杀不得，只能压服。

　　“没有白煤，有清徐西仓刮出来的二十车残底猛火油，掺上马粪和干芦苇，炉温够不够？”

　　冯老六脖子一梗，往泥地上吐了口黑痰。

　　“猛火油烧得快散得也快，炸了炉子谁兜着？再说了，关里哪来的生铁？难不成把守城的铁锅砸了？”

　　赵成瘫在马道边的石阶上，身上那件狐皮大氅湿淋淋的往下滴水，听见这话，咧着发紫的嘴皮子怪笑。

　　“顾通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连我黑窑里的烂铁甲都没捞着，拿命给他们变生铁去？两个时辰，拔野古部的重骑一到，城门楼子都给你撞塌了，大伙洗干净脖子等死拉倒！”

　　这厮还在记恨那六十车沉河的金银，巴不得瓮城里立刻炸营，他好趁乱抢匹马往南跑。

　　顾砚连眼角都没往赵成那边扫一下，转头喊了一声。

　　“赵大桩。”

　　“在！”

　　赵大桩拎着铁枪从城门洞里跨出来，大步流星走到石阶下。

　　“后仓里怀州运来的那三十口铁甲，还有两百副生铁护臂，陈老狗带走了多少？”

　　“回大人，陈老狗嫌怀州的旧甲太沉，只挑了十副轻便的皮护心镜，剩下的生铁片子全堆在马厩后头，连上关里历年报废的断刀破犁，足足四千斤！”

　　冯老六眼皮子跳了两下，嘴里头还在硬顶。

　　“四千斤破烂，光除锈融汁就得烧上三天三夜，外头的马蹄子两个时辰就到，神仙也打不出五千柄刀！”

　　“谁让你打刀了？”

　　顾砚迈步走下石阶，青布鞋底踩在黑红的泥浆里，停在冯老六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伸出两根手指头。

　　“我不打刀，也不立闸，我要你把这四千斤生铁化开，掺上三成碎石子，只铸一样东西——铁蒺藜。”

　　冯老六张了张嘴，后头几个冶铁的老师傅互相看了一眼，窃窃私语的动静停了。打刀要千锤百炼，铸铁蒺藜只需要拿湿泥捏出模子，铁水往里一灌，扔进雪地里激冷就能成活，九百个熟手齐上阵，一个半时辰绰绰有余。

　　可冯老六还是没动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摊开那只剩两根指头的右手。

　　“活儿能干，工钱怎么算？咱弟兄刚从冰水里爬出来，肚子里就半碗稀麦汤，没见着响银，抡不动大锤。”

　　顾子墨站在顾砚身后，气得脸膛发红，手往算册上一拍。这帮杀才，外头三千狼骑马上就要来砍脑袋了，居然还敢坐地起价要响银，真当官府的刀不快？

　　顾砚抬手拦住要骂娘的顾子墨，盯着冯老六看了三息。工匠认钱不认人，朝廷在两河早就没了信誉，跟他们讲家国大义纯属对牛弹琴。既然要算账，那就拿命来算。

　　“王老头沉在河沟里的六十口红木箱子，第三口和第七口里装的是现银，一共六千两，现在全卡在关门外两百步的浅水滩泥坑里。”

　　顾砚抬手指向紧闭的城门。

　　“铁水化开，守住这波蛮骑，水退之后，谁下河摸上来的银锭子，官府抽五成充军饷，剩下五成归你们自己分，立字为据。”

　　人群里响起一片粗重的抽气声。两百步外的河沟，白天他们爬上来的时候亲眼见过那些散落的白花花银铤！五成就是三千两，九百个人分，每人能落三两多银子，够在乡下买两亩水田了！

　　几个年轻矿工眼珠子红了，推开冯老六就往马厩方向跑。

　　“炉子在哪儿？快带路！”

　　“算老子一个，在薛家干一年也落不着半两碎银！”

　　冯老六见人心散了，暗骂一声晦气，赶紧缩着脖子跟在大伙屁股后头跑，生怕慢了一步分不着掌炉的肥差。

　　瓮城西侧的空地上很快架起了十几座临时泥炉，刺鼻的黑烟混着焦油的恶臭直冲半空，风箱拉动的呼哧声盖过了北风的呼啸。

　　顾砚刚转过身，胸口一阵发闷，喉头涌上一股甜腥气。他背过身去，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用袖口内侧擦掉嘴角溢出的血沫子。泥河滩吹了两天冷风，加上这几日滴水未进的熬心血，这具底子本就亏空的身子骨已经在报警了。

　　“大人，周巡检醒了！”

　　一个守着后营的老卒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全是不正常的煞白。

　　顾砚脚步一顿。周巡检是河渡关原本的武官，三天前巡查雀儿谷中了蛮子的冷箭，一直高烧昏迷。这时候醒过来是好事，这老卒慌什么？

　　“慌什么，慢慢说。”

　　老卒咽了口唾沫，凑到顾砚耳边，声音都在打颤。

　　“周巡检刚喝了口水，看了一眼城外头飘进来的黑油味，抓着小的胳膊喊大事不好！他说……他说东山干道根本没有封冻，拔野古部的重甲骑兵绝对走不了东山！”

　　顾砚的右手停在半空，拇指死死抵住食指的老茧。

　　东山干道没封冻？那赵大桩接到的北面急信是怎么回事？

　　顾砚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地形图：雀儿谷往南到河渡关只有两条路，东山干道地势高，底下是山涧泉眼，若是没冻实，重甲骑兵一脚踩下去就会陷马腿；另一条路是西山脚下的背阴坡，紧贴着太原王家的废铁矿巷道！

　　阿史那骨都在泥河滩吃过顾砚的亏，知道这个守关的文官算无遗策，所以故意放出拔野古部走东山的假消息，引河渡关把滚木礌石和防守重心全堆在东侧城墙！

　　不对，如果蛮子走西山背阴坡，那条路窄得只能容两马并行，三千骑兵拉成一条长蛇阵，根本冲不开河渡关的正面城墙，他们图什么？

　　顾砚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滚滚黑烟，落在正围着泥炉抡铁锤的那九百个矿工身上，又移向瘫在马道边上一动不动的赵成。

　　刚才顾子墨说什么来着？王老头带出来的压箱底细软里，藏着西山煤矿的地下巷道图！

　　西山的废弃矿道，是不是有一条支脉，直接挖穿了河渡关西侧的山体地基？！

　　“子墨！”

　　顾砚一把抓住顾子墨的胳膊，力道大得把这半大少年的骨头捏得生疼。

　　“快把王老头包袱里那张西山巷道图拿出来！”

　　顾子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卷泡得发胀的羊皮纸，刚扯开一半，城墙西侧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放在泥炉边上的半碗碎麦汤，水面荡起一圈圈密集的波纹。

　　不是马蹄声，是地底下有人在用攻城锤砸岩壁！

　　瘫在石阶上的赵成听到这动静，原本灰败的眼底骤然亮起骇人的凶光，手掌悄悄摸向靴筒里藏着的半截断刃。

　　关墙西侧后仓的地面塌陷下去一个丈许宽的黑窟窿，碎石混着黄土四处飞溅，十几把雪亮的弯刀从地洞里捅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