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无春》言萩辰

29、我们不弃 “算盘

　　“算盘挂在那儿三年，早吃饱了泥灰，搬下来手都嫌脏。”

　　顾砚抬脚踩灭鞋边窜上来的一点碎火星，冲着关楼努了努下巴。

　　顾子墨手忙脚乱往木梯上爬，半道踩滑了一级，整个人结结实实磕在台阶边缘，膝盖骨撞得闷响。

　　他咬着后槽牙爬起来，把那把沉得坠手的生铁算盘从柱子上硬拽下来。

　　铁链子扯开木茬，断得干脆。

　　“砚哥，蛮子那头吹号了，两长一短，这是要聚拢后队围死两边沟渠！”

　　顾子墨抱着算盘蹭回石阶下，十三档铁珠子在撞击里哗啦乱响。

　　“围渠？阿史那骨都手底下这三千骑要是肯绕远路，他就不是奔着救命来的。”

　　顾砚伸手接过那把生铁算盘，右手拇指抹过第一排算珠，指头上蹭了一层焦黑的煤渣与生铁锈。

　　“断马沟里填了四十具死马，尸首横七竖八叠着，活马过不来，后头的人想退也退不动。”

　　城门口的芦苇还在噼里啪啦爆响。

　　猛火油混着人油，烧出一股子让人喉咙发紧的焦臭。

　　几个身上着了火的蛮兵在泥汤里打滚，手里的弯刀早扔到了三丈外，指甲死死抠进冻泥，哀嚎声穿透烟幕直冲云霄。

　　赵大桩从土垄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全是黑灰。

　　“大人，门外头那杆白狼大旗没动窝！阿史那骨都这狗日的没退，他让人把后头的驮马全赶上来了，这是打算用驮马填咱们的沟！”

　　“他手里的牲口比人金贵，肯拿驮马来填沟，说明太原城里的消息他已经拿到了。”

　　顾砚把算盘平端在胸前，脚步踩过满地滚烫的碎砖，一步步走到残破的门槛内侧。

　　“太原巡抚行辕起火，徐阶的按察司正忙着清点库银，没人有工夫调一兵一卒北上。阿史那骨都明白，只要吃下河渡关，吃下关里这两万石粮食，整条雁门陉就是他的后院。”

　　周巡检提着带血的长枪跑过来，枪尖上还在滴着热血，打在雪泥里化出一个个小坑。

　　“大人，西面烽火台的王伍长爬回来了，带了句话。”

　　顾砚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

　　“石炭庄的炭拉不出来了。王文周的清徐县衙派了四十个弓手，把庄子的出路全用拒马封死。县丞递了话，说两河战事吃紧，西山石炭统统归按察使司征调，河渡关想要炭，得拿三千石干麦去换。”

　　“三千石？”

　　赵大桩一口黏痰吐在烧黑的门板上。

　　“王文周这个狗官，清徐城外的官庄全泡在泥水里，他自家后院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还敢张开血盆大嘴要三千石！老子带二十个弟兄摸过去，半夜把他脑袋拧下来当马桶使！”

　　“你去了，清徐县衙的弓手正好把私通敌寇的帽子扣在河渡关头上。”

　　顾砚的右手食指在生铁算盘的最底下一档轻轻一拨。

　　一颗铁算珠滑过去，顶在木框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王文周敢在这个时候卡脖子，不是徐阶给他的胆子，是晋阳大营的溃兵已经进清徐城了。”

　　顾子墨在旁边愣了一下，手里的算册差点掉进泥沟。

　　“晋阳大营？砚哥，杨抚台自焚，晋阳大营的三万守军不是散了么？他们跑清徐去做什么？”

　　“三万张嘴要吃饭。”

　　顾砚抬头看着漫天飘落的灰烬，风向开始变了，原本直冲关外的滚滚浓烟，正被一股从南面峡谷挤出来的冷风生生按住。

　　“太原西仓被烧，晋阳大营连明天的稀粥都喝不上。崔家的兵马使要想活命，只能把手底下的人放出去抢粮。清徐离太原最近，又是晋南盐道的咽喉，去那儿不仅有粮，还有银子。”

　　顾砚转头看向周巡检。

　　“你让王伍长带上曹泰随身带的那两袋金叶子，直接去清徐县衙。”

　　周巡检双腿一并，抱拳道：

　　“给王文周送金子？那狗官贪得没边，收了金子也不一定放炭！”

　　“谁说金子是给王文周的？”

　　顾砚把手里的算盘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那是他在怀州大营抄录的兵员底册残页。

　　“金子给晋阳大营带兵的营指挥使赵成。告诉赵成，清徐县衙的地窖里藏着徐阶倒卖私盐换来的四万两细银，门外有河渡关的通判公文，河渡关认他赵成是两河平乱的前锋，打下清徐县衙，银子归晋阳大营，我们只要石炭庄里的两百车焦炭。”

　　周巡检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大人，这是挑唆兵变！按景律，挑动营兵哗变是要诛九族的！”

　　“两河都没了，九族留给谁诛？”

　　顾砚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划过骨头一样刮人。

　　“去办。赵成要是犹豫，就让他往北边看。河渡关要是破了，阿史那骨都的三千狼骑顺着官道往下冲，第一个踏平的就是他赵成的大营。”

　　周巡检不再废话，接过草纸和金子，转身跌跌撞撞奔向马道后方。

　　关门外的狂叫声骤然高亢起来。

　　几十匹膘肥体壮的驮马被蛮兵用皮鞭抽打着，背上捆着厚重的湿柴火，发疯一样往火海里冲。

　　战马的惨嘶混合着焦糊味扑面而来，沉重的马蹄把断马沟里的尖竹踩得噼啪断裂。

　　第一匹驮马翻滚倒地，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

　　蛮兵根本不在乎牲口的死活，硬生生用几十匹战马的血肉，在滚烫的炭火堆里硬砸出了一条满是焦黑血污的斜坡。

　　“他们上来了！”

　　赵大桩爆喝一声，手里的砍刀顺着掩体猛地探出，狠狠剁在一名翻过土垄的蛮兵膝盖上。

　　铁甲被斩开，皮肉外翻，那蛮兵哀嚎着倒地，却借着下冲的势头，一把扑住赵大桩的小腿，张开嘴露出满嘴黄牙，照着牛皮护腿狠狠咬下去。

　　赵大桩抬起另一只脚，铁掌靴底照着蛮兵的面门连踹三脚，骨头碎裂的闷响连成一片，把那张脸踹得血肉模糊。

　　“放箭！把后头的弓箭手打回去！”

　　关墙上的老卒们拼了命地拉弓。

　　这些吃了两斗麦子的汉子，手腕上终于有了几分力气，二十多支狼牙箭借着城墙的高度俯冲而下，扎进涌进门洞的蛮骑人群中。

　　皮甲被穿透的扑哧声接连响起，两个蛮族伍长栽落马下，瞬间被后头涌上来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然而，蛮兵实在太多了。

　　火势被湿柴和马尸压下去大半，滚滚黑烟开始倒灌进校场。

　　透过厚重的烟尘，一柄足有六尺长的乌金□□从门洞外斜斜劈了进来，刀锋划过土垄，直接把两个抬着拒马的军户连人带木头生生切成了两半！

　　鲜血喷在倒塌的榆木门板上，冒着腾腾热气。

　　一个身高过丈的巨汉骑着一匹青黑色的披甲巨马，缓缓跨过断马沟堆积的马尸。

　　巨汉身上披着三层重环锁子甲，脸上横贯着三道刺青，双眼死死盯着石阶上站着的顾砚。

　　阿史那骨都。

　　狼庭右贤王，两河塞北各部公认的凶狼。

　　阿史那骨都勒住战马，手中的□□缓缓抬起，刀尖上沾着的碎肉在风里冻成硬块。

　　“你就是顾砚？”

　　阿史那骨都的声音粗粝得像两块磨刀石在摩擦，讲的竟然是一口极为地道的中原官话。

　　“怀州大营杀我弟弟，河渡关烧我前锋。两河的文官我见得多了，像你这么不要命的，头一回见。”

　　校场上的老卒和军户们握着手里的铁镐和断刀，呼吸粗重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大桩拖着滴血的砍刀，一步挪到顾砚身前，半边身子挡着阿史那骨都刀尖所指的方向。

　　顾砚没有往后退。

　　他抬手把赵大桩拨到一旁，长衫下摆被冷风卷起，露出一截裹着粗麻绑腿的瘦削小腿。

　　“大汗在中原待过几年，官话讲得比清徐县令还要周正。”

　　顾砚抬起眼皮，看着那匹居高临下的披甲战马。

　　“拔汗那在怀州抢走的那两万石平戎粮，大半掺了红砒。崔豹走的时候，把怀州仓剩下的毒麦全倒进了水沟。大汗要是真把那两千车粮食拉回塞北，开春的时候，狼庭的帐篷里怕是连一个活羊倌都剩不下。”

　　阿史那骨都脸颊上的刺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他握着□□的手臂猛然绷紧，锁子甲的铁环发出细密的咬合声。

　　“你以为凭这几句话，就能保住河渡关？”

　　阿史那骨都□□的黑马刨了刨蹄子，泥水四溅。

　　“怀州大营已经空了，太原城里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中原的皇帝老儿不管你们的死活，我手下还有四千铁骑，踏平你这道破关，用不了一炷香。”

　　“大汗要是真有四千铁骑，现在进关的就不会只有你身后的两百披甲卫队。”

　　顾砚的右手食指，再次拨动了生铁算盘。

　　嘎达。

　　第二档算珠下落，声音在满是尸首的门洞前异常清晰。

　　“拔汗那带走的是两千精骑，死在泥河滩；你在龙山峡口留了一千人马防备按察司，被大水冲断了归路。”

　　顾砚的目光直视着阿史那骨都那双发红的眼睛。

　　“你手里能动用的，满打满算只有一千八百骑。其中八百轻骑的弓弦在风雪里冻裂了，剩下的重甲骑兵，战马已经断了三天的干料。大汗，你现在冲进河渡关，吃不下两万石粮食，反而会被后头追上来的晋阳大营包了饺子。”

　　阿史那骨都手里的乌金□□没有放下来，但刀锋却在空中停住了。

　　他是草原上的雄鹰，但更是一头懂得算计猎物的孤狼。

　　怀州一战，他确实被打痛了骨头，拔汗那的死不仅让他丢了脸面，更让狼庭内部的几个万骑长对他起了异心。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拿到能活命的口粮，否则一旦大雪封死雀儿谷，他这支残部就只能活活饿死在塞北的冻土荒原上。

　　“顾砚，你是在跟我谈买卖？”

　　阿史那骨都冷笑了一声，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拿朝廷的军粮，买你河渡关满城贱民的狗命？”

　　“不是买命，是借道。”

　　顾砚把手里的铁算盘慢慢横过来，算珠悬空。

　　“怀州的粮，河渡关一粒也不会给你。但清徐县衙的官仓里，有王文周搜刮自晋南盐商的十万石精米。通往清徐的雀儿谷官道，河渡关的暗哨已经替你扫清了，徐阶布置的三道关卡，现在一个活人也没有。”

　　阿史那骨都死死盯着顾砚，眼神里翻滚着惊疑与凶残。

　　“你让我去打清徐？王文周是你们大景的七品县令，清徐是大景的城池！你一个中原的通判，敢引狼入室？！”

　　“大汗错了。”

　　顾砚的声音平缓得没有半分起伏，甚至连眉头上的旧伤疤都没有动一下。

　　“引狼入室的不是我，是太原城里那位放火烧粮的杨抚台，是那位封门夺印的徐按察使。”

　　顾砚抬起手指，指了指关楼上方悬挂的那块残破匾额。

　　“顾某守的是河渡关，护的是这关里关外三万快要饿死的军户流民。清徐城里的老爷们吃着白米饭，喝着汾阳春，他们在暖阁里分银子的时候，可曾想过塞北的风雪有多冷？”

　　阿史那骨都握刀的指节微微松开，整个人在马背上拔直了。

　　他审视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还要危险的疯子。

　　“我凭什么信你？要是你把晋阳大营的人马引到清徐，两头堵截，我这一千八百骑就得全撂在滹沱河里。”

　　“大汗信不信，其实不重要。”

　　顾砚退后了半步，把手中的铁算盘递给身后的顾子墨。

　　“你只有半个时辰做决断。半个时辰后，穿堂风停下，泥河滩的大水退去，清徐县衙就会调齐三千弓手封死南口。到那时，大汗连退回塞北的路，都被冻上了。”

　　门洞前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风雪在两军之间肆虐，吹打在焦黑的尸骨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阿史那骨都的目光越过顾砚，落在校场上那两千名握着铁锹、眼神里全是不死不休神色的青壮身上。

　　这些泥腿子饿极了，真要拼命，他手底下这点精锐得被生生啃下一半。

　　为了几车带毒的陈粮，在这里把老本拼光，太不值当。

　　阿史那骨都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暴烈长嘶！

　　“顾砚，你比中原的皇帝更像一条饿狼。”

　　□□霍然收回鞍桥，阿史那骨都拨转马头，居高临下留下一句话：

　　“三天之内，清徐要是见不到粮食，我阿史那骨都拆了你河渡关的每一块城砖！”

　　狂暴的呼喝声在关外炸响。

　　残存的千百名蛮族骑兵如同一阵退潮的黑水，迅速顺着残破的土坡向南掠去，马蹄卷起的雪尘瞬间吞没了官道。

　　赵大桩整个人脱了力，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血污的门槛上，大砍刀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走……真走了？”

　　赵大桩抹着脸上的冷汗，嘴皮子直打哆嗦。

　　“大人，清徐县衙要是被蛮子破了，朝廷查下来……”

　　“朝廷已经查不下来了。”

　　顾砚转过身，脸色在晨光中白得透亮。

　　他胸口处的旧伤一阵剧痛，身子微微晃了晃，随即被旁边的顾子墨一把扶住。

　　“砚哥，太原方向又有快马过来了！”

　　顾子墨指着南方。

　　漫天飞雪中，一匹浑身浴血的快马撞破风雪，骑手连滚带爬摔下马背，一路哀嚎着爬向关门：

　　“顾通判！救命！京城户部的公文……户部尚书被锦衣卫下了诏狱，两河……两河被朝廷弃守了！”

　　顾砚推开顾子墨的手，身形立得笔直，目光落在那名血肉模糊的信使身上。

　　“朝廷弃守了两河，那我们……”

　　顾子墨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绝望。

　　“我们不弃。”

　　顾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关口里回荡。

　　“大桩，把关门砌起来，用石头和泥浆封死。从今天起，河渡关不认朝廷的印，只认咱们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