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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傀儡 “刻木牵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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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的神情太过凝重,云之遥也跟着提起了心神。
她跟着下到尸坑之中。
在下来之前,她还想提醒前辈别太激动,免得破坏了证据。
可当她的双脚踩到了松软的泥土之上,也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她下来的动作已经尽可能地放轻,天宫的身法本就灵巧,不说云无留迹,却也能做到踏雪不留痕。
可就那一瞬的功夫,只是衣摆间一点轻软的气流穿梭浮动,云之遥便眼睁看着底下那具白骨之上出现了几条裂痕。
她不敢再动,也不敢再开口说话。
她向归无传音:“前辈,尸骨出土之后,风化是不是加速了?”
归无摇头:“不是因为出土,就算我们不来,这具尸骨也很快就要变成粉末了。”
云之遥不明所以。
归无的灵力在空中留下浅浅的痕迹,引着云之遥的视线。
灵力在白骨的脖颈、手腕以及腰处盘旋,云之遥定睛一看,只见那几处的白骨之上,似乎紧紧圈着几条红线。
不对。
云之遥凝神,这哪是什么红线,这分明是已经深深刻入骨中的血线。
这白骨已经风化到如此程度,却还能在骨头上窥见这样鲜明的红痕……就好像,这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红线死死勒着四肢,积年累月,红线便径直勒到了骸骨之中。
更为可怖的是他的指骨。
归无小心翼翼控制着灵力将他的指骨翻过面来,尽管如此,在动作间那些细小的骨节还是碎了几块……可即便如此,眼前的场景也足够让云之遥头皮发麻。
那些碎裂的指骨截面之中透着赤色,而完好无损的那些,翻面过来之后,原本该是包裹着血肉的白净指腹的位置,如今骨化后的指尖末端,都顶着一个鲜明的红点。
红点顺着每一道指骨向下蔓延,像是跳动的脉搏,顺着流动的血液横贯五指,于手掌处汇集又涌入手腕之上。
云之遥在归无的指引之下将白骨从头到脚都观察了一遍。
她发现,白骨之上的红痕,出现的位置都非常的巧妙,让她想起了曾经师尊带自己看过的某种民间戏法——
悬丝傀儡。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1]
在搭建好的傀儡棚之中,傀儡艺人们隔着帐幔,一手托着勾牌,五指勾牵银丝,挑、拉、压、勾不同动作交替配合,指尖轻微翻转,台前的傀儡偶人便伴着唱词翩然起舞……
云之遥那时年幼,好奇心又重,扒着戏台央着师尊带她看了许久,终于叫她看清了偶人是如何动作的……她清楚地记得,那具偶人的头、肩、手、足、腰上都系着细丝,丝线收束在上方傀儡艺人的勾牌之中。
这秦公子的白骨之上,偏偏在这几处地方,都有着相似的诡异痕迹。
仿佛是被某种透明的丝线勒出了血。
秦公子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活生生穿筋透骨炼制而成的,活人傀儡。
云之遥不禁打了个寒颤。
归无按着她的肩膀将她送上平地,叫她远离这具尸体。
而后五指张开,复又狠狠一握,强大的灵力覆上那具脆弱的骨架,灵力在红线缠绕的几处痕迹之上逡巡,不过片刻,归无仿佛寻到了某条特殊的通道……
他周身的灵压骤然增强,磅礴的灵力变化出冷冽的刀锋,锋刃翻转,直直斩向白骨上方。
白骨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重新连起,提着胸腔垂着四肢横挂在半空之中。
云之遥眯着眼睛调动全部感官,终于在空气中感知到了几条纤细的灵力通路,那通路给她的感觉非常熟悉,就像……像是操纵傀儡的细丝!
随着归无的灵力输送,不过瞬息,那几条细丝便被强大的灵力彻底斩断。
而那横陈于半空之中的骨架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彻底散了一地。
这骨架先前本就一碰就碎,又被归无强大的灵压覆盖,大半身的骨头甚至等不到落地,直接在半空之中便被压成了碎末……
最后只剩一个碎裂的头骨,咕噜噜地滚到了归无的脚边。
归无蹲下身,低头与那头骨空洞的眼窝对视许久,最终,他还是没有触碰它。
远方刮来一阵强风,强风透入头骨之间的缝隙,片刻间便将这最后的灰白色撕裂,随着其余粉末一同,卷向远方。
云之遥没有去感受那阵风。
她仰头看向高空,天幕湛蓝,一碧万顷,万象澄宁,无论如何都找不见那些细丝的影子。
归无从尸坑底下爬上来,见她不言不语,问她在看什么。
云之遥偏过头,问:“前辈,那是什么?”
她问得含糊,归无却明白她的意思。
“傀儡术。”
……果真是。
云之遥心中的巨石落下,却完全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满心都是“怎会如此”。
西南到底是一片怎么样的风水宝地,她到达西南不足一月,经历的事情却比以往一年的还要多,先是碰上了妖族买卖,再是撞见了血脉研究,如今,又多了一个失传已久的傀儡禁术。
云之遥眉间凝起一抹郁色,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思绪翻涌。
归无前辈的话其实也颇为笼统。
傀儡术在如今的修真界不算常见,却也绝对称不上什么禁术,云之遥和归无所说的禁术,其实是傀儡术之下的一个分支。
在最初傀儡术大兴之时,修士们思如泉涌,奇构迭出,却也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修士主张用无机之物如木、玉、竹、金等材料炼制傀儡,这些傀儡形态各异,长什么样子全凭制造者的喜好,后人将这类傀儡统称为机巧傀儡——云之遥在楼船之上碰见的那两尊,便是最典型的人形机巧傀儡。
而另一派修士,觉得死物制作的傀儡太过蠢笨,坚强有余灵巧不足,于是把眼光放到了生灵之上——血肉傀儡由此而生。
在这一派的眼中,世间的万万千生灵,他们的骨血皮肉甚至是魂魄,都是制造傀儡的好材料。
甚至由于生灵拥有自我意识,能够修炼进阶,傀儡术在他们的身上能发挥出的作用不可估量,因此,傀儡术在生灵身上的用法也越发得多。
但是,用生灵炼制傀儡的方法太过血腥残忍,在大混战以前还要更加久远的纪元里,就已经被三族共同列成了禁术,血肉傀儡的制作方法早已失传。
而流传至今,在街头巷尾的只是一些夜半用来吓唬小孩子的戏言。
云之遥对血肉傀儡的了解也仅限于天宫藏书阁中的只言片语。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失传已久的东西居然于西南重新现世。
归无明白云之遥心中的震动。
他最初怀疑秦公子时,最多想得也是夺舍。
他微微颔首,难得正经:“这就是我想给你看的。”
“他的骨头会风化得那样快,应当也是身中傀儡术的缘故。”
至于具体的因由,也只有施术者本人才清楚了。
今日在场的有两个大势力,归无其实私下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天宫出身的云之遥。
显然也是想借她之口,告诉她背后的莲君容酌。
至于此事天宫会如何处理,就不在他要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归无拍了拍身上的浮灰,走到近前的河边,打算掬水洗把手。
水中倒映出了他蓬乱的头发和像是在煤堆里面滚了几个来回的黢黑面孔,以及身上像烂抹布一样的破衣服。
他被水中的怪人震惊了一下,哪来的乞丐?
随即又反应过来,哦,原来这是我自己。
难为这位云小友了,居然对着这样一副尊容还能喊得出前辈。
他顺道抹了一把脸,手指触及脸上的疤痕,微微顿住,恍惚一阵,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甩了甩手。
水花四溅,波澜迭起。
河水突然加快了流速,白浪翻腾。
云之遥对水的声音非常敏锐,她迅速转头,却见河边再也没了归无的身影。
一句浑厚的“后会有期”自远方传来,随后缓缓消散在天幕之下。
云之遥极目远眺。
心中思索归无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种程度。
他能够那样轻松地斩断透明的傀儡丝线,而自己却连丝线的位置都看不太清楚。
还有,秦公子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那个手持勾牌,指牵细丝的傀儡艺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云之遥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张巨网给罩住了,被笼罩在阴谋之下的滋味不太好受。
可仔细一想,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她自己改变计划,提前到了西南。
云之遥又想:那这算不算是自己意外出现,提前撞破了幕后之人的阴谋?
啊,不愧是我。
她被自己给逗笑了,暂且压下了心头纷杂的思绪,又想起了让自己提前改道西南的人——江敛。
她试着将现有的信息串联起来。
已知,江敛是气运之子,未来会成为三族至尊。
已知,散修盟分盟有人试图杀了江敛,伙同秦公子对他设局。
已知,秦公子被傀儡术控制,开楼船干起了妖族买卖的生意。
他本人好像不太清楚楼船底层的改造实验,但是,控制他的傀儡师不可能不清楚,还有那个提前逃走的医修阿恒……
感觉这些事情完全没有任何关联啊!
云之遥两眼一抹黑。
她觉得自己完全不适合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还是交给师尊他们比较好……
她放弃为难自己,悄摸着把归无锤出来的土坑重新恢复原样,随后换了个方向,绕开所有人回到了天宫的飞舟之上。
归无前辈也已经离开了。
现在,需要告别的人,只剩下一个。
江敛。
云之遥的头又开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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