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许青叙

1、澄江的秋风

　　　　九月下旬，简城。
　　澄江的风微微卷过整条老街，飘来桂花的香味，虽是深秋，但空气还是闷热。
　　搬家的纸箱还堆在客厅，凌乱的占着大半个空间。
　　孟清羽没有去收拾行李，独自走到卧室的窗边，手肘撑在微凉的窗沿上，趴在窗口往下看着，现在这片崭新的地方，陌生的家，她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三个月前，孟清羽的爸爸因为胃癌去世了，走的很痛苦，也很突然。
　　整整一年的时间，孟清羽看着爸爸治疗，化疗，反复的住院，家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悬在半空，可最后的结果还是不尽人意。
　　短短的时间，大街小巷，到处都成了回忆。
　　那家只卖奶酪面包的甜品店，因为孟清羽爱吃，无论刮风下雨，爸爸下班总会买了带回家；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爸爸的身影被拉的修长，每个孟清羽晚自习回家晚的时候，都有爸爸在等她。
　　甚至家里，每一个小物件都带着爸爸的温度，出不出门，随处都是触景伤情。
　　孟清羽的妈妈整夜的睡不着，动不动就发呆落泪，为了带着孟清羽和弟弟孟时桉重新好好生活，他们搬了家，搬离了那座装满悲伤的城市。
　　孟清羽理解妈妈，愿意配合开始新的生活，那也是她答应过爸爸的。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换一座城市就能遗忘的。
　　比如心底的空落，比如她悄悄变差的身体。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曹舒妍走进来，手里端了一杯温的牛奶。
　　“清清，收拾好了没有，我带你和弟弟出门逛一下，熟悉熟悉环境，以后上学放学知道走哪条路。”曹舒妍温柔的讲着。
　　孟清羽回过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没有擦干的泪珠，眼底藏着没有散去的难过与迷茫，声音轻轻的：“妈妈，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好想爸爸。”
　　曹舒妍走到孟清羽身边，眼泪顺着眼角不自知的流下来，伸手抱住了她：“乖乖，我们要往前走，才能好好的生活啊，我们不能让爸爸担心。”
　　孟清羽没有说话，只是抱紧曹舒妍，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服。
　　客厅里的孟时桉，听着妈妈和姐姐的对话，心里的难过不知道怎么说，只能用打游戏来麻痹自己。
　　眼泪啪嗒啪嗒的，一滴滴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出门下了楼，这是孟清羽搬来的第二天了，第一次认真走这个小区的路。
　　这是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孟清羽家住在二楼。楼道很干净，墙面贴了一些以前旧的通知，带着老小区的岁月感。
　　走出单元门，迎面吹来的风，让人很放松。
　　三人慢慢腾腾的走在小区里，孟清羽挽着妈妈的胳膊，听着她讲走哪条路上学，刚转学要与同学好好相处。看似在听，实则思绪早已经跑出十万八千里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真的受够你了！”女人压抑崩溃的怒吼打破了安静，单元楼门口陆续围了些许看热闹的人，当然也包括碰巧站在不远处的孟清羽。
　　“我怎么你了？我每天上班赚钱养家，回来你还跟我无理取闹。”男人不甘示弱的回击，两人推推搡搡的从单元楼里出来。
　　“养家？你挣的钱给家里了吗？孩子你管过一次吗？家里的大小事情哪件不是我撑着？你一个甩手掌柜，是怎么好意思讲出来这话的。”
　　“你一个女人不管孩子，还想干什么？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婚。”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句句都是积压已久的怨气，拉扯指责，翻旧账，听的人心里发紧。
　　孟清羽安静的站在旁边，听着不断传来的争执声，心口微微发闷。
　　她忽然想起以前。
　　她家从来不这样的。
　　她的爸爸妈妈从来不吵架，性子都很温和，家里永远是其乐融融，爱意满满。爸爸会心疼妈妈照顾家的辛苦，妈妈也心疼爸爸工作压力大的劳累。晚饭热气腾腾，灯光照的暖乎乎的，吃完饭爸爸会坐在沙发上看书，妈妈也会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跟爸爸聊天，平淡却幸福。
　　那是孟清羽十几年最安稳的全部了。
　　可是现在，再也回不去了。
　　孟清羽想着，眼底的忧伤涌起。
　　就在孟清羽转身要回家的时候，就听见传来的自行车刹车，刺耳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孟清羽抬头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男孩骑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速度不快，穿着白色的校服短袖，露出清瘦的手腕，外套随意的系在腰间，裤子是统一的深蓝色校裤，宽松的版型衬得他腿很直。黑色的短发，被风吹的微微凌乱，侧脸的轮廓清晰，清冷的气质，带着独有的清爽，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在男人和女人吵架的那个单元楼门口停下，站在老旧的小区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时候，刚刚还在歇斯底里的女人，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擦拭了哭的有些红肿的眼睛：“砚泽，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男孩的声音轻轻的，随着风，清楚的散落在周围：“今天是去报到，老师让提前回来了。”
　　而那个情绪激动，刚刚一直在争吵的男人，冷哼一声，无情的转身就走。
　　女人点点头，把他身上的书包拿了下来：“饭做好了，等会吃完饭洗个澡，早点睡觉，高三了，要休息好。”
　　“知道了，妈。”男孩乖乖的回答。
　　“和他离婚吧，我跟着你一起生活。”轻飘飘的话讲出来，好似这件事与他无关一样。
　　女人刚刚止住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那些眼泪，不是难过，而是感动，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心疼与共情自己的感动。
　　“好。”半响，女人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回答着。
　　孟清羽有些愣神，他的妈妈喊他砚泽。
　　虽然不知道他姓什么，但是名字很好听哎。
　　突然男孩的视线往这边看过来，像是被人发现大秘密的孟清羽慌忙的转了脸，眼神尴尬的飘忽不定。
　　倒是两个人的妈妈，礼貌的看向彼此点了点头，打了招呼。
　　原来他也是高三，明天开学。
　　孟清羽看着男孩与自己和弟弟相同的校服，原来我们是同一个学校的啊！
　　还是隔壁邻居。
　　短短的几分钟，孟清羽的脑子里串联着所有的信息，心里竟然有了些微妙的感觉。
　　男孩跟着他妈妈转身走向了单元楼里，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红着的眼睛里诉说着难过“已经快深秋了啊！”
　　他轻轻的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他妈妈说的，还是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被风吹的断断续续的，可还是传到了孟清羽的耳朵里。
　　孟清羽心口微微一动。
　　他喜欢秋天吗？
　　她不知道。
　　“清清。”
　　“清清，我们回家吧，明天你们还要早起去学校呢！”曹舒妍打断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孟清羽。
　　“ 好，妈妈，我想吃紫米包了，你明天早上给我做好不好嘛！”缓过神的孟清羽，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很可爱，像个软糯香甜的糯米团子。
　　“好。”曹舒妍宠溺的摸着孟清羽的头，眼底的爱意根本藏不住。
　　回到家中，孟清羽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趴在窗户那，还在回想着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楼下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孟清羽看着那安静的秋色，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在他喜欢的秋天里，她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人。
　　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一见钟情，是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
　　那是很轻，很静，很温柔的心动。
　　孟清羽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平静不乱，但却满满当当。
　　明天开学，大概率还会见到他。
　　想到这里，孟清羽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