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无恙》不添灯

3、愿望 她总是嘴硬

　　道德绑架对宋雀来说是百试百灵。
　　她骑着小电驴匆忙赶往李恙发的位置，然而当她赶到地方的时候，对方正开开心心地在教一个小女孩骑自行车，旁边是几个正在下棋的老头。
　　她觉得自己还是坑少了。
　　“走了。”她毫不客气地摁了几下喇叭，老头们纷纷扭头朝她看过来。
　　李恙撑着自行车，同小女孩也一起看向她，他略带歉意地说：“方便等一会儿吗？我刚答应教她骑自行车。”
　　宋雀将视线落到小女孩身上，对方看起来才十四五岁左右，正睁着大眼睛盯着她看。
　　她面无表情地将掌心对向李恙：“加五十。”
　　“不能逮着我薅啊，羊毛薅完可就没了。”
　　宋雀将车停稳在墙边，偏头说：“二十。”
　　李恙咬咬牙，短暂地思考了几秒，然后说：“行。”
　　见对方爽快答应，她顺手从右边拖了个藤椅坐下，看了一分钟老头下象棋，实在看不懂，她选择翘起二郎腿休息。

　　小女孩不明所以地来回看着这两人，最后歪着脑袋问：“哥哥，你们是朋友吗？”
　　李恙挪回自己的视线，故弄玄虚地小声说：“我也不知道现在算是还是不是。”
　　“你们是吵架了吗？”小女孩眨着眼。
　　“也可以这样说。”他不清楚某人为什么有两副面孔，明明上一秒还和颜悦色地交流，下一秒却突然变了脸色。
　　“好朋友不能吵架。”

　　趁李恙愣神的片刻，小女孩从自行车上跳了下去，然后小跑到宋雀的身边，拉住她的手：“姐姐，你能教我骑自行车吗？”
　　宋雀正闭着眼休息，手背传上温度的刹那她便迅速将手往回缩了段距离，警惕地睁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对方互相干瞪着眼。

　　小女孩像是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尴尬地咬了下嘴唇，收回手。
　　“我没有恶意的，”小女孩低下视线，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笑着继续说，“姐姐，我叫谢杳杳，陈春杳杳的杳杳，是哥哥帮我取的名字。”
　　宋雀看向对方弯成一条缝的眼睛，淡淡“嗯”了一声。
　　她并不具备几秒便和陌生人熟悉的技能，即便对方十分热情。她带着椅子往后退了点，自动屏蔽掉谢杳杳望向自己的眼神，重新合上眼。

　　谢杳杳回头看了一眼李恙，在她眼里看来，大人总爱瞻前顾后，从而导致总是在失去。
　　世界上可惜的事情有很多，有的时过境迁还能挽回，有的却只能散在回忆里。
　　她讨厌不美满的结局。

　　她往宋雀那边挪了几步，“姐姐，你真的不能教教我吗？这样吧，你就帮我扶着一点后面，不用教我也不用跟我聊天，我就骑两圈，好不好呀？”
　　宋雀一动不动地瘫在椅子上。

　　李恙手里推着自行车，配合地没有多说一个字，只目光时不时会往她们那边扫几下。

　　“姐姐？”谢杳杳往前探出身子，“就两圈，真的就两圈，等结束我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宋雀半睁开一只眼，有的时候，她很希望自己也能像这样厚脸皮。
　　“不是有他教你么？”她冲李恙的方向扬了下下巴。
　　谢杳杳瘪起嘴：“那个哥哥太凶了，我每摔一下他就会嘲笑我一下，我有点怕他。”

　　不明情况的李恙还在摆弄着手里的自行车把手，这车看起来有些年头，像是上一辈人留下来的，把手往下的位置已经有了些锈迹。

　　宋雀睁开另一只眼，往椅背上靠了靠，“我也不见得有多温柔。”
　　“不不不，”谢杳杳疯狂摇着头，“我能感受到，你比那边那个哥哥温柔很多。你就答应教我吧，好不好好不好？”
　　拗不过，宋雀最后还是被拽着手臂拉到了自行车旁。

　　李恙自觉地将车把手交到宋雀的手中，然后默默退到墙边。

　　宋雀扶着车跟着绕了两圈，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或许你并不适合骑车。”
　　谢杳杳坐在车上，笑得灿烂：“嘿嘿，我哥也这么说过。”
　　“……”

　　原本的两圈变成了三圈、四圈……
　　谢杳杳逐渐掌握住重心，宋雀于是摆烂地一屁股坐上后座。
　　前一秒还在得意自己终于学会骑自行车的谢杳杳毫无准备，车身顿时往右边开始倾斜，宋雀眼疾手快跳了车，留谢杳杳一个人摔进旁边的水坑里。

　　泥水溅满了她的裤脚，宋雀连忙将她拉起来，顺带说了声“抱歉”。
　　“呸呸——”谢杳杳一边握住对方的手，一边擦着嘴唇，“这泥真难吃。”
　　李恙扶起倒在一旁的车，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口：“你确定还要继续练吗？”
　　谢杳杳意味不明地看了两人几眼，随即歪着脑袋说：“那就明天吧，姐姐明天有时间吗？”
　　“没有。”
　　“好吧……”谢杳杳抽回手，低头拍掉屁股上的泥，紧跟着又叹了一口气，“回家妈妈看见这样又要说我了，唉，车也没学会，哥哥肯定也要嘲笑我……”
　　小孩子并不擅长表演——这是宋雀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的东西。

　　微风从耳边刮过，夹杂着夏日残存的热气。
　　坐在后座的李恙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他垂下眼，小声开口：“我还以为你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宋雀在红绿灯前停下，扭头冲身后的人说：“你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那想必应该也早就料到我会多加费用的事情了吧。”
　　李恙抬起眼：“说好只加二十。”
　　“改了。”
　　“可你没和我商量。”
　　宋雀冲他眨眼：“你难道不应该早就猜到吗？”
　　没等李恙反应，她继续说：“况且如果不是你一直在我耳边叨叨，吵得我烦的话，我也不会答应她。就凭这点，费用也得加。”

　　李恙没过多争论，到家后十分爽快地转了钱。
　　宋雀看向对方的转账金额，有点不解：“我只多加了三十。”
　　李恙耸耸肩：“为了不让我看起来显得智障，所以我多添了一块。”
　　宋雀倒是无所谓，坦然接受了对方的转账。

　　晚上十一点过，李恙和出来接水的宋雀撞了个正着，两人客气地互相道了个“晚安”，然后宋雀便回了房间。
　　确定对方关好门后，李恙才慢吞吞地拿着一条毛毯去客厅。
　　他侧躺在沙发上，翻开手机里那被上了锁的相册。里面照片不多，大部分都是游戏里的内容。
　　他点进一张四年前，晚上十点三十五分的游戏截图。

　　☆：【生日快乐，今天有许愿吗？】
　　sparrow：【没有，最近太忙了，刚到宿舍。】
　　☆：【那闭上眼，快许愿。】
　　时间过去两分钟。
　　sparrow：【我许好了。】
　　sparrow：【我的愿望是，希望我能交到很多新朋友。】

　　李恙双指放大截图，目光最后停在“愿望”二字上。
　　很久很久之前，他的母亲曾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人们许下的愿望如果被神佛听见，那么他们就会派使者前往人间。
　　使者拥有成千上万种化身，有时是月光，有时或许只是夜色下，偶尔仰头便能瞥见的星光点点。
　　他们会代替神佛，去实现大地上人们那载着无限期盼的心愿与渴望。

　　sparrow：【如果神佛没听见我的愿望怎么办？】
　　☆：【那就爬上最高的山，对着天空大喊，闹得他们不得不听见。】
　　也是这一天，宋雀知道了他那不断想用死亡埋葬的过去。

　　翌日，早上十点。
　　铃声响第六遍的时候，宋雀正半个身子挂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她抓过塞进枕头下的手机，瞥了眼备注，极不情愿地点下接通，她还没来得及说声“喂”，对面就先开了口：
　　“姐姐，你今天什么时候能来教我骑车呀？”
　　她含糊不清地回答：“……明天吧。”
　　“可是姐姐，我问的是今天。”
　　“姐姐？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喂？”
　　“姐姐，你不会又睡着了吧？”

　　刚合眼，宋雀就被掉到地上的手机猛地一个惊醒，她按下免提，有气无力地开口：“晚点吧，我先挂了……”
　　“那姐姐你记得叫上昨天那个哥哥一起哦。”
　　提到李恙，宋雀来了点精神，下意识问：“叫他干什么？”
　　“嘿嘿，因为人多热闹啊。”
　　“你昨天不还说自己害怕他？”
　　另一边谢杳杳正在镜子前扎着辫子，听见对方这样问，她灵机一动：“有姐姐在我就不怕啦。”

　　宋雀打着哈欠下床，开门拐弯进了卫生间，耳边还是谢杳杳的声音，或许真是她脱离社会太久，现在的人怎么都变得这么自来熟。

　　李恙的房间就在她的对面，她敷衍地点点头，对电话另一边的人说：“那我先挂了，吃完饭再来。”
　　谢杳杳似乎很开心：“好的姐姐！”

　　挂了电话，宋雀伸了个很长的懒腰，然后撑着洗手台，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看。
　　昨晚她收到了很多宋正明的短信，虽然对方并没有进行自我介绍，但那种语气她再找不出第二个。
　　看样子对方再婚后的生活过得也不尽人意，可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咚咚。”
　　李恙敲了敲开着的门，“宋小姐，我想借用一下卫生间。”
　　宋雀拉回自己的思绪，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她擦掉脸上的水，低声说：“下午有时间吗？”
　　李恙像是早就料到，他故意点开自己与宋雀的聊天界面，随后举到对方的眼前，说：“这次需要付钱吗？”

　　宋雀只随意扫了一眼，压根没注意到屏幕上方的备注，她淡淡道：“没时间就算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与李恙擦身而过的瞬间，对方开了口：“多少点？”
　　“吃过饭吧。”
　　“那你中午想吃什么？”
　　宋雀又打了个哈欠：“不用管我，我们只是室友，应该互不打扰的室友。”
　　李恙倚着门：“可我有个朋友曾说过，去到新城市应该主动结交一点朋友，她还说，我应该要外向一点，应该主动打开心灵的大门去欢迎新朋友的入住。”

　　宋雀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颤，“这种中二又充满正义感的话也就是对方说出来哄哄你的罢了，我更愿意接受各自有各自的空间。”
　　李恙突然变了神情：“哦，原来是哄我的。”
　　宋雀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话卡在嗓子边又说不出，于是她只好悄悄退回房间。

　　谢杳杳约的下午两点，李恙中午的时候简单炒了两个菜，顺带叫上了宋雀一起。她虽然先前斥责对方作为室友没有分寸，但这种“没分寸感”倒也还不错。
　　算上之前坑对方的钱，她现在兜里差不多还有三四百，还能勉强苟活两周。

　　他们按照约定到目的地的时候谢杳杳正跟站在自己旁边的男人说着什么，表情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我都和别人约好了，我的好哥哥，你就让我再骑今天这一次吧，好不好？好不好嘛——”谢杳杳蹲在地上，来回拽着对方的衣角。
　　男人无奈叉起腰：“你身体什么状况自己不清楚吗？”
　　同时，谢杳杳双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男人手里握着自行车的把手，丝毫没有退步的打算，他这个妹妹性格执拗，从小就不受管束，长大了还愈发倔强。
　　“再不听话的话，下次回家我就不给你带零食了。”
　　“不行——！！”

　　宋雀将车停到昨天的位置，昨儿围在一起下象棋的老头今儿少了两三个。
　　李恙刚到地方就看见了谢杳杳，指着说：“我们来的是不是不太是时候？”
　　“按时到而已。”

　　正在求情的谢杳杳瞥见他们俩，双眼放光地起身招手：“姐姐！小恙哥！我在这里！！”
　　见状，李恙也立马举起手臂热情地打招呼。
　　宋雀步子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到了李恙的后面，她的注意力始终都在谢杳杳旁边那个男人的身上，对方戴着眼镜，一身干净利落，但却是一副不太好欺负的模样。

　　“这位是？”李恙率先开口。
　　“你们好，我是杳杳的哥哥，程聿。”
　　谢杳杳自然地拉过宋雀的手，仰头对程聿说：“哥，你就放心吧，我可是专门找了人来教我骑自行车的，我保证不会出事。”
　　程聿显然不太相信面前的两位陌生人，他低了点视线，小声询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昨天啊，”谢杳杳大方承认，“你不是没有时间教我吗？然后我就自己找了师父。”

　　程聿拿她没办法，只好带点歉意对李恙他们说：“我妹她有点倔，实在是麻烦你们了。”
　　宋雀不擅长与人交流，所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只时不时象征性地轻微点点头，给一点最基本的礼貌。
　　“不麻烦，反正我也才到这个城市，刚好可以交点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