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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姐妹初见 一匹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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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枣红马落蹄侯府前。
孟夏的日光落在大开的朱门上，浮尘微扬。
傅西蕙立在侍女撑起的青纱伞下，望着玄衣少年轻盈跃下马。鲜红的束发布带拂过清秀眉宇，在空中高扬。
她微微垂眸，记忆中的轮廓似乎也清晰起来。
一月前，离京再嫁多年的生母忽然来信，告知父亲一个惊天秘密——在这世间，他还有一个小女儿。
她立即劝父亲飞鸽回信，并派人去接，却传来她这位同胞妹妹已经女扮男装，单枪匹马前来京都的消息。
于是在阳春三月，香荚蒾的甜香气息中，有了今日这场仓促相见。
傅西蕙晃神的片刻，妹妹已经停驻在她面前。
一张稚气未脱的红润小脸，灵秀澄澈的眼睛，欢喜中透着忐忑与孺慕。
“你是、你是西蕙姐姐吗？”
关潇潇第一次感到紧张。
她离血脉相连的姐姐这么近，嗅得淡香如兰似麝，清雅幽远萦绕鼻尖，竟有些羞赧。
从前，她只远远望见过她一眼。
每逢正月初一，娘亲都要不远万里、独自前往京都的潭昭寺上香。今年关潇潇偷偷跟过去，恰撞见母亲手中持香，却未拜神佛，一味怔怔凝望远方。
她十分好奇地望去——水亭边遥遥立着一个粉裙姑娘，十六七岁模样，如莲花初绽，亭亭玉立。她侧对着她们，露出的半张脸，便显出难得清丽温婉，秀逸卓绝的风姿。
关潇潇的心如遭闪电击中，为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升起酥酥麻麻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熟悉。
回程时她依偎在娘亲怀中，再三好奇追问。母亲抚摸着她的眉眼，叹息说，那其实是她的同胞姐姐。
关潇潇错愕瞪大眼睛，又听母亲道，当今的宁远侯傅文栩，是她的亲生父亲。
很快，他们收到了生父的回信。
在确认母亲不反感排斥之后，关潇潇决心前往京都，来见见自己的父族血亲。
多日来，关潇潇昼夜兼程，傅西蕙则是辗转难眠。
真正相见的这一刻，姐妹俩却生出一股亲近感。
听到关潇潇的一声“姐姐”，傅西蕙眸光微动，如潋滟西湖，漾开涟漪。
她的胸腔像塞满馥奇香料的荷包，被一种不讨厌的奇异感撑满了。
“我是傅氏西蕙。”
她顿了一下，眉眼微弯，“妹妹，欢迎回家。”
关潇潇挽住她的胳膊，笑容灿烂，“姐姐唤我的小名潇潇就好！”
傅西蕙微微一顿，却未曾拒绝这份亲昵。
大丫鬟云栖忙将青纱伞撑在关潇潇头顶，温声劝道：“二位姑娘，外面日头大，我们先进去吧？”
傅西蕙微微颔首，携着妹妹往侯府里走去。
若干丫鬟仆妇跟在她们身后，浩浩荡荡，却肃静无声，动中有序。
云栖笑道：“二姑娘一路舟车劳顿，可是累了饿了？我们姑娘早就为您准备好了房间，厨房也热着饭菜，就等您来了！”
“我路上带了干粮吃，如今见到姐姐，只觉欢喜，不觉疲惫！”
宁远侯先祖深得圣眷，赐府占地广阔。姊妹俩依次穿过议事厅、垂花门，进入内客堂，又穿过屏门、正房，稍作停留。
傅西蕙命丫鬟为妹妹净手净面，换上一身鹅黄衣裙，梳了双丫髻。
略作一番整理，便携她穿行过后花园，去往最北端的仁寿堂。
“祖母思念妹妹心切，一早打发人来问了好几次，妹妹先随我去拜见，再回到听澜院沐浴用膳，好好休整一番。”
“我都听姐姐安排！”
“家中情况如信中提及，祖母大病初愈，在这仁寿堂里卧床静养；夫人携三妹三弟侍疾，因此不曾出来迎你；父亲在外办差，三日后方可归家……不过大家都十分惦念你，为你备下见面礼……”
听着姐姐娓娓道来侯府情况，关潇潇心中一片暖意。
那一点点、置身于陌生坏境的不安，很快便消弭无踪了。
现今宁远候的继室夫人兰月薇，被称作兰夫人，特令大丫鬟锦书和雁时在仁寿堂门前等候。
“这就是我们二姑娘吧？老祖宗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不愧是嫡亲的姐妹，细细看去，眉眼与大姑娘十分相似呢……”
“还不快请二位姑娘进去！”
小丫鬟欢欢喜喜跑进去通报，婆子殷勤地掀开帘子，姐妹俩进入正房。
入眼可见，坐在正上首的是一位穿着藏青如意云纹锦袍、头戴墨缎赤金点翠抹额的清瘦老妇人，庄重淡漠，眉宇间依稀可见病态。
她的旁边侍立着两位妇人，均打扮素净而不失贵气。
傅西蕙屈膝向莫老夫人行了一礼，“祖母，二妹妹到了。”
“潇潇拜见祖母，祝祖母身体康健。”
“好孩子，快起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莫老夫人慈爱地拉住关潇潇的手，“你叫潇潇？随你母亲姓关？可怜的孩子，明明是个侯府千金，这些年流落在外，肯定吃了不少苦吧？万幸啊，你终于回到家了……”
众人纷纷应和关切起来。
颇为感慨了一番，老夫人侧头对儿媳们道：“瞧这姊妹俩，一双眼睛倒是随了她们曾祖父……”
兰夫人不善言辞，只微笑点头。
“可不是？二姑娘娇俏灵秀，一看就是咱家的姑娘，妾身恍惚间啊，还以为见到了年轻时的老祖宗呢！”
二婶马夫人热情爽利，几句话将气氛活络起来。
侯府人丁兴旺，莫老夫人共育有三个子女，长女傅文仪远嫁江南吴郡陆氏，生下一子灿岳；长子傅文栩袭爵多年，有一妻两妾，膝下共有两子三女，长女西蕙，长子西桓，新寻回的次女潇潇，三女西瑶以及幼子西彦；老夫人的幼子傅文栎早逝，娶妻马氏，留下遗腹子西澄。
今日除了出公差的傅侯以及远嫁的姑奶奶，一家人都在。
关潇潇在姐姐的提醒下，与亲人们一一见礼，果真收到了一大堆见面礼。
兰夫人赠与继女的羊脂白玉对镯，马夫人送的七宝璎珞项圈，姑姑送来的两盒宝石、珍珠料子，说是给她打首饰用……其中最贵重的，当属老夫人赏下的一整套赤金镶玉嵌宝头面。
又到小辈之间互相见礼，傅西蕙作为家中嫡长，受妹妹一拜，又还以一礼。
云栖顺势将托盘捧上前，掀开绸缎，里面赫然盛放着一支和田红玉莲纹簪，赤如鸡冠，细腻温润，如一汪泊泊流动的鲜血。
马夫人祖上是市舶司出身，颇见过些好东西，此刻不由喃喃赞叹：
“有道是‘玉石挂红，价值连城’，足见其珍贵罕见，极为难得，大姑娘真是有心了……”
傅西蕙只淡淡笑道：“不及长辈所赐精妙贵重，作为长姐，略尽心意罢了。”
老夫人喜欢看到小辈和睦，赞许地点头。
马夫人觑了一眼兰夫人，见她面上仍挂着无动于衷的淡笑，不由撇了撇嘴。
这和田红玉可是更为难得，有市无价。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这二姑娘才刚刚回来，大姑娘就这般为她做面儿撑腰，往后谁还敢短了她不成？
接着轮到长兄傅西桓。他是云姨娘所出，英挺瘦削，静穆沉稳。他平静地为妹妹送上早已备好的翡翠长命锁。堂兄傅西澄温润俊朗，笑眯眯送上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关潇潇一一谢过，她最喜欢姐姐送的红玉簪，只觉得独特鲜亮，作男装打扮也可以用。
此时，在傅西蕙的示意下，丫鬟秋水和沉璧将两个大包袱捧了上来。
关潇潇取出母亲为她准备的见面礼。
天山雪莲、紫草、人参、阿胶、冬虫夏草、滇云三七、杭白菊、茯苓、化橘红、麦冬、玉竹、藏红花……
随着她清脆的介绍声，仔细分装包好的药材被一一拆开，屋里顿时弥漫起一股醇厚馥郁的药香。
她继父越长风知交遍天下，多年来收集了许多天南海北上好的道地药材。
傅西蕙赞许道：“便是京中，也难以凑齐如此多品质绝佳的珍贵药材，妹妹有心了。”
“听闻祖母生病，希望这些药材可以助祖母恢复康健，长命百岁。”
关潇潇仰着小脸，满眼孺慕关切之情，真诚而纯稚。
“好孩子……”
莫老夫人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众人连连夸赞二姑娘孝顺，又夸老祖宗有福气，定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众人打趣笑闹着，直到老夫人精力不济，打发他们回去，吩咐晚上再来仁寿堂吃饭，为潇潇接风洗尘。
兰夫人的幼女西瑶只有八岁，对关潇潇的到来最为开心，偏要拉这位二姐姐去花园里玩。
傅西蕙俯身摸摸她的头，温声道：“瑶瑶，今日的五张大字练完了吗？”
傅西瑶的小脸垮下去，“大姐姐……我……”
“言夫子原本今日便要查阅你的功课，为了迎接潇潇姐姐，我答应你向她告假，功课推迟到明日再交，你是否该言而有信呢？”
“可是、可是瑶瑶想和二姐姐玩……”
“如果你今日完不成，明日挨板子，罚抄功课，之后数日便没有机会和二姐姐玩了。”
小姑娘圆溜溜的大眼睛转啊转，“好吧，瑶瑶先回去写大字，晚点再来找大姐姐和二姐姐玩，二姐姐一定要等我哦~”
关潇潇郑重答应：“好。”
兰夫人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无奈，“瑶瑶这孩子，也只听她大姐姐的话，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傅西蕙向继母告退，带着妹妹回到她所居的听澜院。
院墙青竹环绕，进门游廊弯折，房屋清雅素净，后院小溪环绕，可细闻流水潺潺。
姊妹二人一同吃了些清淡好克化的粥食小菜，傅西蕙命人带妹妹去沐浴更衣。
云栖端着药进书房时，看到自家姑娘正立在窗边，对着花梨木画案提笔写字。
傅西蕙悬腕如雪，落笔疾迅，笔锋疏狂，连绵流畅。
午后的日光透窗落在她如墨的睫羽与鬓发之间，落在她极尽昳丽而淡漠的容颜上，如同覆上一层温润秾丽的光泽，美得不可方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