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一点》林中鹿天上溪

11、三天 出差这三天

　　出差这三天，凌砚每天早上都去酒店顶楼餐厅吃早饭。

　　出发那天航班晚点，赶到酒店已经后半夜。房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她把随身带的材料摊在桌上翻了几页，没看多久就关灯躺下。窗外车流不断，响声断断续续，吵到很晚才淡下去。她没睡多久，天很快就亮了。

　　顶楼餐厅靠着一排大窗户，往外能看见一条河。这三天早上，她都固定坐同一个位置，对面的椅子一直空着。旁边几桌大多也是出来出差的人，说话压着声音，偶尔轻轻笑一声。服务生提着水壶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问要不要添水。

　　桌上总会放一小壶咖啡。

　　第一天她倒了一杯，抿一口，就放下了。第二天还是一样，倒一杯，喝一口，放到一边。到第三天，杯子落在桌上，她的手指在杯沿停住，才反应过来，这件事她已经重复三遍。

　　咖啡不难喝，可就是不对。看着颜色不对，入口的温度也不对。她说不清差在哪，也不想费心思去琢磨。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正是平时她走进半塘的那个点。

　　看完，她直接把屏幕按灭。

　　这三天，她每天到这个点都会看一眼。看完什么消息都不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继续安静吃早饭。

　　她心里清楚自己在惦记什么，但她不让自己往深处多想。

　　白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见人、开会、签文件、应酬饭局，一件接着一件。

　　第二天上午开会之前，对方在会议室外面和她闲聊，问她这次出来待几天。

　　她说三天。

　　说完这两个字，她自己在心里顿了顿。三天。

　　签字的会开到很晚。前面大半段都在聊项目框架，后面才是正式签合同。会议室在二十多层高的地方，落地窗外一大片工地，塔吊慢悠悠转来转去。桌子上摆着一排矿泉水，从头到尾没有人碰。

　　对面的人一份一份递文件，语气不急不缓。她安静听着，拿起笔签字。签完，手按在纸上，等着下一份递过来。

　　低头的一瞬间，她看见了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边缘光滑，一点伤口都没有。

　　她一下子想起姜禾的那双手。

　　那双手她那天在吧台前看了很久，记得清清楚楚：指甲边上一圈发白，是常年泡水泡出来的；食指侧边有一道细细的斜口子，伤口边缘还泛着淡红；虎口那里有一块颜色偏浅的印子，是以前烫伤留下来的。

　　她定了定神，放下笔，指出两份文件里需要修改的地方，接着继续签字。

　　全部签完，对方起身伸手和她握手。她伸手迎上去，握完收回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晚上是饭局。坐在她右边的人，主动帮她续上一杯咖啡。

　　端杯子之前，她下意识手腕轻轻一转，低头看了一眼杯底。

　　干干净净，没有垫那两张白纸。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喝了一口。温度是热的，味道也算过得去。

　　桌上一道汤冒着热气，白雾飘起来，挡住对面人的半张脸。旁人一直在聊天，聊项目，聊家里琐事，聊公司里谁升职、谁调走。她安静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剩下的时候都没有出声。

　　吃到后半段，她走神了。脑子里反复冒出一个画面：吧台后面，那只手加水的时候，短暂顿住的样子。

　　饭局结束往外走，到门口她才忽然反应过来。

　　她连姜禾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她也没有想要去问。就算拿到号码，她大概也不会主动打过去。

　　回到酒店房间，她拉开一条窗缝。夜里的风很凉，比她家楼下那条老街的风要硬，吹在脸上有点刺骨。站了一小会儿，她把窗户关上，躺下休息。

　　第三天上午没有安排工作。她坐在窗边往外看，街上车子不多，开得慢悠悠的。这座城市和她待的地方看着很像，一样高高的楼房，一样密密麻麻的路灯，路边也开满咖啡店，招牌一个比一个亮。

　　她随身的包侧兜里面，装着一袋咖啡豆。这几天住在酒店，袋子就安安静静待在兜里面，她一次都没有拿出来打开过。

　　下午收拾行李准备返程。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洗漱包塞进夹层。最后她拉开包侧面的兜，摸到那个纸袋。

　　这袋豆子，是出发那天早上，她随手从玄关柜上拿的。柜子上本来只放一串钥匙，这袋豆子在角落放了两天，她每天出门都能看见。她自己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要顺手装进包里。

　　袋子在路上被压得扁扁的。她掀开袋口，凑过去闻了闻，香气还在，只是比刚拿到的时候淡了一点。

　　她把袋口折好，重新塞回兜里，拉上拉链。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老陈在出口等着，接过她的行李箱，一路话不多，直接把她送到楼下。

　　进门换好鞋，她把行李摊在客厅地上，一件件往外拿东西。收拾到最后，又摸出那袋咖啡豆。

　　她走到玄关，把纸袋放回柜子上，摆在那串钥匙旁边。

　　屋里只开了几盏小灯，光线淡淡的。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下楼出门。街口吹着凉风，地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扫地的阿姨正把叶子扫成一小堆。

　　她走到半塘门口，一脚踩在那块松动的地砖上。

　　咯。

　　她推开门，铜铃叮地响了一声。门外刚好有一辆电动车驶过，带进来一阵风。

　　姜禾站在吧台后面，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早。”

　　“早。”

　　凌砚走到吧台前面站定。她还没开口点单，姜禾已经转身去拿杯子了。

　　店里还是熟悉的味道，烘豆子的香气混着奶香，还有一点点水汽。架子上杯子排得整整齐齐，台面擦得发亮，咖啡机上面飘着薄薄一层白汽。三天前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窗台干干净净，早就擦过了，空着。

　　凌砚就站在吧台前，静静看着姜禾做这一杯咖啡。

　　豆子倒进磨豆机，机器嗡地响起来，闷沉沉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姜禾一只手轻轻扶着机身，安静等着研磨结束。咖啡粉落进手柄，堆成尖尖一小堆，刮板横着一推，粉面摊平，她用掌根稳稳压下去。扣上手柄，机器再次启动，深褐色的咖啡液细细流进杯子，颜色慢慢变浅。

　　加水的时候，那只手照旧顿了一下，加进去的水，还是比标准量少一点。

　　咖啡做好，杯子推到她面前，底下依旧垫着两张对齐压平的白纸。

　　凌砚伸手去接。

　　就在姜禾松手的瞬间，轻轻说了一句：“三天了。”

　　凌砚的手猛地顿住。

　　“嗯。”她应了一声，紧跟着补上一句，“去了趟外地。”

　　姜禾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低下头慢慢擦台面。

　　凌砚端起杯子，走到窗边那个熟悉的位置站好。

　　玻璃外面有人走过，影子一晃，很快消失。

　　她喝了一口。很热。

　　外面这三天喝过的所有咖啡全都不对，只有这一杯，味道是对的。

　　她双手捧着杯子，温度烫得刚刚好。小口小口慢慢喝，一直喝到杯底。喝的时候抬了一次眼，看见姜禾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得很慢，举起来对着光仔细转一圈，看见一点印子就反复擦干净。

　　喝完最后一口，她走回去，把杯子放回吧台，杯耳朝里，和往常一样。

　　“我走了。”

　　“嗯。”

　　她推门出去，脚再次踩在那块砖上。

　　咯。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口，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皮肤是凉的。

　　清早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把外套领子拢紧，手放下来。

　　车已经停在路边，老陈坐在里面等她。

　　她上车，关上车门。

　　“回公司？”

　　“嗯。”

　　车子慢慢开出去。她靠在后座，松开衣领。

　　那句轻轻的“三天了”，一直在耳边打转。

　　她听懂了。

　　姜禾，也在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