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一点》林中鹿天上溪

1、七点二十 外面下起了

　　外面下起了雨，凌砚出门的时候没带伞。

　　距离咖啡店不算远，她就这么冒雨走过去，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凉丝丝地贴在衬衫上。到写字楼大堂门口，她停下脚步往对面看。那家她喝了整整两年的咖啡店，这会儿队伍已经排到门外，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一层哈气，雾蒙蒙的。等下还有会议要开，一堆材料等着她看，她耗不起排队的时间。

　　她把沉甸甸的电脑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路的尽头，藏着一家叫半塘的小店。

　　她在这栋楼上班两年，每天上下班都从这家店门口经过，却一次都没踏进去过。店面小小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店里永远冷冷清清不用排队。凌砚心里一直默认，不用排队的咖啡店，味道多半普通。

　　可今天，她没得选。

　　伸手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铜铃轻轻叮了一声，声音很轻，一下子撞进安安静静的店里。

　　屋里暖烘烘的，温差让玻璃蒙上一层白雾。湿掉的肩膀贴在衣服上，一阵凉意往身上钻。店里安安静静的，最里面坐着一位翻报纸的老爷爷，靠窗的小圆桌空着。冰箱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外面雨声沙沙，偶尔传来杯碟相碰，清脆又微弱的一响。

　　吧台上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糖罐、纸巾盒、装咖啡豆的玻璃罐，全都摆得整整齐齐，台面擦得发亮。柜子顶层摆着一把手冲壶，细细长长的壶嘴，一看就价值不菲，只是来这儿的客人，很少会点手冲。

　　吧台后面的女生抬起头，看向她。

　　“早。”

　　她的声音轻轻的，语速很慢，听着很舒服。

　　头发扎成低马尾，两缕柔软的碎发垂下来，贴在白净的耳朵旁边。脸小小的，一双眼睛很黑很亮，看着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围裙的带子在腰上绕了一圈，认认真真打了个死结。

　　凌砚朝她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回话。她向来话少，很多时候习惯了沉默，能省的话，她都不愿意多说。

　　女生从吧台底下抽出来一张纸巾，顺着台面推到她面前。

　　“擦擦肩膀上的水。”

　　凌砚伸手接过，拿纸巾按了按湿漉漉的肩头。

　　“谢谢。”

　　她把纸巾攥在手里，走到墙边看手写的菜单，字迹工整清爽。

　　“一杯热咖啡。”

　　“要浓一点吗？”

　　“嗯。”

　　“打包带走？”

　　“不用，我在这边喝。”

　　女生转过身，开始动手做咖啡。

　　凌砚就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她的动作流畅又从容，每一步都稳稳的。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手柄，轻轻铺平，掌根往下一压，力度不多不少，刚刚好。把手柄卡进咖啡机，机器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深褐色的咖啡液缓缓流进玻璃杯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萃取的状态，少量兑了一点热水，没有稀释过头。

　　咖啡做好，推过来的时候底下垫了一张纸。递杯子之前，她特意用手背碰了碰杯壁试温度，确认分寸合适，才慢慢推过来。杯子很烫，垫着的纸一下子贴在了杯身上。

　　凌砚拿出手机扫码付钱，心思都不在价格上，扫完都没看一眼数字。

　　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

　　窗的外面是连绵雨痕，里面是屋内升腾的白汽，两边叠在一起，朦朦胧胧。她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刚好。

　　这一口落进嘴里，她心里一下子清楚了：咖啡豆是新烘的，萃取得恰到好处，苦涩不会在嘴里久留，慢慢化开之后，余下淡淡的回甘，是浅烘的豆子，带着一点清爽柔和的果酸，比这条街上绝大多数咖啡店都好喝。

　　就在这一刻，凌砚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以后喝咖啡，就来这家了。不只是咖啡好喝，好像还有别的说不清的东西，勾着她。

　　喝完咖啡，她把空杯子放回吧台。吧台后的女生直起身，拿抹布慢悠悠擦着手，视线抬起来，和她对视了短短一瞬。

　　凌砚推门往外走，外面带着雨水的冷风迎面扑上来，雨已经小了不少。店里的白雾把玻璃糊得模模糊糊，她脚都迈出去了，却忍不住顿住，隔着那层白茫茫的雾气，回头往吧台的方向望了一眼。

　　铜铃随着关门，又轻响一下。

　　本来原路返回，应该走左边，对面那家老店依旧排着长队。但今天，她下意识往右走，从半塘门前的路口穿过马路回大楼。

　　走到写字楼门口，她才想起手里还一直攥着那张纸巾，早就捏成硬硬小小的一团，纸边都被揉得起毛了。门口找不到垃圾桶，她没有随手丢掉，直接揣进了外套口袋。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抬手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衣领上，沾着店里淡淡的气息，是咖啡香混着一点点柔和的甜香。

　　电梯慢慢向上运行。她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巾，舍不得松开。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只是短短几分钟，可那个低头做咖啡、眼神温和的样子，已经牢牢落在她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