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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你可别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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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媛是被冻醒的。
意识不算醒透,左手先摸到的是身下的硬地板,后脑勺枕着的也是硬的,凉气顺着领口一个劲往里钻。
她没睁眼,因为不用睁眼她也知道自己在哪儿。
右边是沈未,左边是付万里。两块碑并排站着,中间不到一米的距离,她就躺在这一米里。
右手里还攥着个东西,瓶口朝下,倒不出一滴。
她又往身侧摸了摸周围,左手边草丛里滚着一个,右手边石阶底下杵着一个,三个瓶子全空了。
不知为何突然想笑,当年在学校她喝半瓶啤酒就要先被沈未按住的。
“小媛,你再喝就上天了。”
沈未当时是这么说的,一边笑一边把她手里的杯子抽走,只是现在没人抽了。
曾媛睁开眼看到夜晚的天不是纯黑的,是快亮没亮的灰蓝。金钟墓园的路灯相隔得远,光走到这儿就只剩隐约薄薄一层了。
初秋的后半夜,风从松树缝里挤过来嗖嗖的,带着钻心的劲。
她侧过头看了眼,沈未的照片就在眼前,笑得又满又亮,眼睛弯着仿佛在她眼里看谁都像熟人。这张照
片是沈知年挑的,他说,未儿最爱这张。
可曾媛每回看,都觉得这个笑太过了。一个在病床上躺了三年的人,哪来这么足的笑呢。
“我又来了。”曾媛开口时嗓子是哑的,她没当回事,“这回没带花。花贵,不如买酒。你别怪我啊。”
四周寂静,没人回。
也是,碑当然不会回。
她把头转向另一边。付万里的名字刻得又深又直,跟他这个人一样,认准了的人和事就不拐弯。
碑脚还压着个叠起来的东西,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她瞥了一眼没管。谁放的她不想知道,这半年来碰这块碑的人不止她一个,各有各的法子,各有各的不吭声。
“你俩倒是齐整。”
她扯了下嘴角。
“一个前脚走,一个后脚跟上,连个缓冲都不留。剩我一个,在这儿跟石头聊天。”
话出口,她自己顿了顿,许是这话说的还是太冲了,她本来不想说的。
果然酒还没退干净,嘴上的门就没人守着。不过冲就冲吧,反正他们谁也听不见,谁也不会再皱着眉说一句“小媛,别这样”。
思及此,她闭了闭眼。
脑子里空得很,又塞得很,明明什么都有,却什么都抓不住。这半年她经常这样,人还躺在这儿,魂却不知掉在哪个角落。
裤兜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先是闷闷一声,接着便是嗡嗡嗡,手机贴着大腿,震动一阵接一阵的。
曾媛没动。
震了十几秒,自己停了。过了两秒,又震了起来。
她这才抬手,掏了半天,才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得扎眼,她眯了眯眼,等屏幕上的字一点点聚拢。
陆仟骅。
三个字,她就这么盯着,不挂也不接。
铃声在墓园里响得离谱,声音大到大抵能把一整排碑吵醒的程度,她就这么举着,看那个名字一会明一会暗。
陆仟骅从来不会半夜打电话,这人凌晨一点前必睡,早上六点必起,准时得跟闹钟成了精似的,她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他出过这种岔子。
如果非说出岔子,也只有沈未的事,他会出岔子。可他出岔子的方式也是出奇安静的,安静到你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
铃声快断的时候,她终于按了接听。
“喂。”
那头没马上说话。听筒有风声,也有很轻的呼吸,人应该在车里,窗户是开着的。
“小媛。”声音平静的像在叙事着一件事,“你在金钟,对吧。”
曾媛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这半年不是在家就是在这儿,三岁小孩都能猜得到。
“嗯。”
“我来接你。”
他说得特别平静,跟说“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一个调子。
曾媛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
“这么晚了,不用。”
“不晚。”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别乱动,我二十分钟到。”
“我自己能回。”
“小媛。”
他这次只叫了她的名字,曾媛听着,忽然觉得挺没劲的。
这就是她认识的陆仟骅。什么都不愿争,也什么都不愿让,你跟他吵不起来,因为他根本不吵,他只负
责把话说完,剩下的等你自己认。
“……行吧。”
“嗯。等我。”
电话挂断了,屏幕停在通话结束的页面,一行小字:通话时长 00:41。
四十一秒。
她不知怎么觉得这个数字硌眼,又说不清硌在哪儿。
接她。
他说得那么轻巧,那么随便,真跟来接一个喝多的朋友似的。
可曾媛心里门儿清,“接”字只是个壳。
她把手机搁在胸口,仰着脸看天,她在这儿躺过多少回了?他要想接,前几回就该来。偏偏是今晚,偏
偏是他自己一个人开车,偏偏拨出这个电话之前,他一定先把自己的心绪抚平了。
他要来“接”的不是她,是右边那块碑。
陆仟骅从没当着人面来看过沈未。葬礼那天他站在最后一排,递完花就走了,一个字没说,后来大家聚在一起,谁一提沈未,他就低头倒水,倒满了也不喝。
他不是不想来,他是得有个由头来,得有个人在这儿等着,他才有资格走进来,才能在那块碑前多站一会儿,才能对自己说:我是来接曾媛的。
多合理啊。
曾媛想到这儿,心口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不重,就那么一下疼是真疼,可疼完了,又有个更沉的东西压上来,压得她连疼都没力气去反抗。
她在想要不要起来,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再把酒瓶收了,去路口站着等他到的时候她再笑一笑:你怎么才来,我都冻僵了。
他肯定特别配合,两个人把这出戏演圆了,谁也不戳破,看着就挺体面的。
可她的胳膊和腿搁在草地上,使了使劲没动,根本就不听使唤。
“算了。”她对着天说,“反正他来了,也不是来找我的。”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不用起来,不用装,不用替谁把戏演圆挺好的,他爱怎么来怎么来,她就躺在这儿,纯当一件被落下的行李。
只是耳边有点凉凉的,她以为是风,抬手一抹,才发现耳根已经湿透了,一路往脖子里淌。眼睛明明是干的,一点涩意都没有,可眼泪却自己在顺着太阳穴滑过去,滴到草叶上。
她没继续擦眼泪,毕竟擦了还会流,她懒得跟自己较这个劲。
“你看,”她又对右边说,“我把你的人想得挺透吧。”
照片里的沈未还是那副笑着的模样。
“你可别笑。你笑了,他就更不敢来了。”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跟死人抢着替活人操心,她这半年大概就一直在干这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最后那点光熄下去,墓园重新黑透,连碑上的字都认不出了。
曾媛躺着,听着风一阵阵刮过松枝,直到远处响起了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
比电话里说的二十分钟早得多,他大概一撂电话就出了门。又或者,打电话的时候,人早就在路上了。
曾媛没转头,握着空瓶的手松了松,瓶子顺着掌心滚下去,磕到石阶响了一声。
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这边走来。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