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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每分每秒 就当是我陪 ...

  •   回法国的机票订在十月初。权至龙和她约定,在飞法国前一起吃一顿饭为她践行。

      见面的地方是权至龙定的,在首尔的一家板前寿司店,推门进去,桧木的吧台擦得发亮,大将站在台后安静地捏着寿司。权至龙为她拉开椅子,两个人一起听主厨介绍今日菜单,根据季节、当日食材,每天都有不同的特色料理。

      料理一道一道上来,大将把捏好的寿司放在木板上,用很轻的声音说“请用”。权至龙给她递酱油碟,递姜片,递茶,等用完最后一道水果,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一个袋子,放在她手边。

      “这个给你。”

      她放下筷子,把袋子拿过来,里面装着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一块表,玫瑰金表壳,米色的表盘,两根指针,没有秒针,没有日期。她看了一眼盒子上的牌子,心里估了一下,估不出具体的金额,但肯定是便宜不了的。

      “这个太贵了。”她把盒子合上,推了回去,“oppa,我不能收。”

      权至龙直接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拉过她的左手,冰凉的表带绕过她的手腕,表扣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你看着它的时候,就当作是我在跟你说现在几点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只好说:“谢谢oppa。”

      “pabo,谢什么,好好戴着就行。”

      回法国没多久,克莱尔给她发了条消息:“第八届中国电影节到时候会在巴黎第八大学举办学术论坛,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参加。这次的主题是中国电影与文化主体性,你先了解一下。”

      她跟着克莱尔去了论坛,大讲厅里坐满了,台上的人用中文和法文交替着讲。等到茶歇的时候,克莱尔跟几个学者站在走廊里聊天,她站在旁边听,有人问她是哪儿的,她说韩国,对方点了点头,说“那你对亚洲电影和文学的关系应该更有体会。”

      过了两天她自己去看了一场默片电影音乐会,电影节放了两部中国早期默片,一部是1922年的喜剧短片,一部是1929年的武侠片,配乐是一对从哈尔滨来的音乐家父子现场弹奏的,琵琶、古筝、笛子混着打击乐。她坐在电影院里,看着近百年前的黑白画面在银幕上播放,耳朵里是现场弹的中国民乐,来自当下的声音与一个世纪前的画面,此刻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同演绎着新的故事。

      佑恩想到巴特说的,作者死了,文本才真正活起来。那些默片原本的作者意图早就封存在胶片里了,但这些后来的配乐者、放映者、观众,每个人都在参与一次新的意义生产。文本、影像得被重新演绎、重新语境化,才能在不同时代里持续获得意义。

      几天后,克莱尔约她喝咖啡,“电影节的东西你看了多少?”

      “论坛去了,默片音乐会也去了,还看了一部纪录片。”

      “有什么想法吗?”

      “默片那场,给我印象最深。”她把想到的内容讲了一遍,从默片配乐讲到巴特,从作者意图讲到观众参与的意义生产。

      克莱尔听完,把杯子放下来。“你这个切入点可以,从默片的再演绎入手,谈影像文本在跨时代传播中意义如何被重新生产,你可以写成论文投看看。不过,你博士读完打算往哪儿走?留在法国,还是回去韩国?”

      “回韩国,我想回首尔大当专任老师。”

      克莱尔挑了挑眉,把杯子放下来,“那后面电影节这类的活动,我带你多去几个。论坛、工作坊、研讨会,能去的都去,能发言的就发言。想法放在脑子里,就跟空气一样是免费的,谁都能有。只有写出来、发出去、被人看见,它才算真的有了价值。你写小说是这样,写论文也是这样,说到底都是一件事。把你看到的东西变成别人也能看到的东西,你那些观察和思考如果不输出,那顶多只能算是自娱自乐。”

      没过几天,郑佑恩在图书馆碰见了系里的布朗什。布朗什跟她同一个研究组,家里几代人都念巴黎高师,说话带着一种巴黎人的漫不经心。她坐到郑佑恩旁边,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

      “百达翡丽?”布朗什凑近看了一眼,“Calatrava?这个款挺少见的。”

      “是吗?”郑佑恩抬起手腕看着这块表,只想起了那个送表的人。

      “挺好看的,这个牌子就是越简单越耐看。”

      郑佑恩没接话,布朗什也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摊在桌上的论文大纲,像是纠结了好一会但是又忍不住,“我跟你说,光看论文是不行。”

      布朗什把她的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周末蓬皮杜有个展,关于早期电影和现代影像的,我正好有两张票,你跟我去。看完你就知道你的框架该怎么调整了。”

      郑佑恩看了她一眼。“你有票?”

      “我妈给的,她不去。”布朗什把笔放下来,“去不去?”

      “去。”

      周六下午两个人在蓬皮杜门口碰了头。布朗什穿了一件很薄的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正站在台阶下面看手机。看见郑佑恩来了,她把手机收起来,说了句“走吧,里面人多”,两个人一起进了展厅。

      展厅的灯光调得很暗,墙上挂着早期电影的片段投影和一些装置作品。布朗什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偶尔回头跟她说两句。走到一组关于默片配乐和现场演奏的装置前面,她忽然停住了。

      “你看这个。”布朗什凑近看了一眼,“它把默片时代放映厅里的现场配乐还原出来了,每个放映厅的乐手都不一样,同一个片子放出来,声音可以完全不同。”

      郑佑恩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被还原出来的声音和影像的关系。

      “你论文里说的那个‘再演绎’的东西,在这儿有一个实物。”

      郑佑恩看着那个装置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了一组照片。

      从蓬皮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布朗什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谢谢你带我来。”她看了布朗什一眼,“今天站在那个装置前面,我才知道我想写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布朗什叼着烟,眯了眯眼睛,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道谢,这让她有点不习惯。“谢什么,我又不是专门带你来的,要是没人一起看多没意思。”

      郑佑恩站在台阶上,看着蓬皮杜前面的广场,弹吉他的、坐在台阶上聊天的、卖旧书和旧画报的。她来巴黎也快一年多了,她一直是一个人摸索,去图书馆、泡书店、看展,一个人走很多路,看很多东西。但巴黎这个地方,获取知识和资源的门槛低得几乎不存在。一张学生证能进大部分博物馆,一张地铁票能到城的另一头,一场讲座、一个展览、一次放映,随时都在发生,全年无休。历史的沉淀和新锐的潮流在一个星期里同时上演,有时候在同一条街上,有时候甚至在同一栋楼里。

      布朗什把烟摁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了,下次有展我再叫你。”

      “好。”

      之后的日子,她跟着布朗什去了不少地方,电影资料馆的放映、蓬皮杜的预展、法兰西公学院的公开课、某个画廊的开幕酒会,她总能带着郑佑恩进去。郑佑恩像一个突然拿到整座图书馆钥匙的人,每一扇门都想推开看看。

      周末她跟权至龙通了一次视频,他那边的背景是家里的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头发有点乱。

      “刚起?”

      “内,昨天录音录到凌晨。”他打了个哈欠,“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大纲框架定好了,最近我跟着系里一个同学,布朗什,一起看了不少展,有了一些灵感。”

      “那挺好的。”他往沙发里陷了陷,“我下个月要去日本一趟,有什么想要的吗?”

      郑佑恩想了想。“你要是时间的话,帮我留意一下饭岛正的一本书,原版的最好,复刻版也行。”

      “饭岛正。”他重复了一遍,“行。”

      “找不到就算了,也不是非用不可。”

      “找找看呗,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闲过。”

      “给你找书的时间还是有的。”

      “对了oppa,还有件事想跟你说,我打算读完博士,回首尔大当老师。”

      权至龙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坐直了一点,眼睛也睁大了,脸上明显有了点精神。“那挺好的,回首尔大好啊。”

      “你回来之后住哪儿,还是住议政府?”

      “到时候再看吧,可能在学校附近找个房子。”

      权至龙“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挂了视频后,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首尔大附近在售的房子,佑恩要是回来当老师,总不能一直租房住。他翻了一会儿,把几个小区记了下来,又搜了搜周边的生活配套,觉得可以找个时间去那边转一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每分每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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