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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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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籍》:劫有期,雷有数。
> 期至而雷不至者,谓之"悬"。悬者,不赦。
阿绣的绣坊在城南,叫"一线春"。
门脸很小,挂着一块木招牌,招牌上的字是她自己绣的,针脚很密。铺子里摆着十几双绣鞋,红的、青的、月白的,每一双都绣得极精细,细到鞋尖上一朵并蒂莲能看出花蕊。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穿针。
"买鞋?"
"不买。"我说,"听说你要渡化形劫。"
针停了。
她抬起头,一张很秀气的脸,眉眼是温和的,只是瞳孔是竖的。
"你是谁?"
"雷小雨。"
"雷?"
"雷部的雷。"我说,"不过我现在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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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请我坐下,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
"我等了六十年。"她说,"本来该是上个月。"
"上个月怎么了?"
"上个月十五,我坐在屋顶上,从天黑坐到天亮。"她说,"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
"所以你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日子。"
"我记了六十年,怎么会记错。"她把针插回针垛上,"雷部给人排劫,从不误期。要么是我错了,要么是雷部错了。"
"雷部不会错。"我说。
"那是我错了?"
"也不是。"我说,"是雷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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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她验了雷籍。
她本体是一只绣鞋,宋朝的,一个小姐出嫁前绣给自己的。绣完没来得及穿,小姐死了,鞋陪葬,埋了八百年,吸足了地气,成了精。
她的雷应该在六十年内落。编号:乙-肆-零叁玖。
我去查。
查不到。
不是"查无此雷"——是真的没有。乙-肆-零叁玖这道雷,从来没有铸过。
六十年前就该铸出来的雷,根本没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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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她问。
"你的雷,"我说,"没有被截。"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不是还在路上?"
"不是。"我说,"你的雷,根本没铸。"
"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铸雷要有天籍。天籍上写着:阿绣,绣鞋成精,化形劫。天籍在,雷就该铸。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把天籍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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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绣没哭。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
"我等了六十年。"她说,"每天夜里都坐在屋顶上。下雨的时候,我高兴;打雷的时候,我更高兴。我想,快了,就在这两天了。"
她笑了一下。
"原来我在等一场从来没打算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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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晚上回了一趟雷部。
不是走雷门。雷门那条路,我已经走不通了。
我找了一个还在雷部当差、又欠我人情的人。
郑司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雨,"他说,"你知不知道,铸一道雷要多少东西?"
"知道。三斤雷髓,七两罡气,一道天籍。"
"雷髓和罡气,雷部有的是。"他说,"可天籍要人写。"
"谁写?"
"渡劫司。"他说,"天籍是渡劫司写的。写天籍的人,是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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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雷府外的云阶上,把事情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三百年前,裴司正从天上下来,教了一个少年一个阵。
那个阵,叫回雷。
一百年来,一万三千零六道雷,落点是空的。账上写着"转甲-壹-零"。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后颈上有第九批的雷气。
一只绣鞋精,等了六十年,等一道根本没铸出来的雷。
还有——
三百年前,丹霞山,一道没有落完的雷。
和一本被撕掉一页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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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人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绣的绣坊里亮着灯。
她在屋顶上。
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裙,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个人坐在屋脊上,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云。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爬了上去。
"没有雷。"她说。
"我知道。"
"你回去吧。"她说,"我等惯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
"阿绣。"
"嗯。"
"你怕疼吗?"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什么?"
"渡劫会疼。"我说,"化形劫尤其疼。骨头要重新长一遍,皮要重新裂一遍。你会觉得有人拿火烧你,烧足三天。"
"我知道。"她说,"我怕。"
"那你还渡?"
她看着天上的星,看了很久。
"我不是怕疼。"她说,"我是怕我等了六十年,最后连疼都没有疼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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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抬起来。
阿绣看着我。
"你做什么?"
"你说了,你想疼一次。"
"可是雷部——"
"雷部今天不受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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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雷,是我自己落的。
不是雷部的雷,不是领来的,不是编过号的。
是我。
我站在屋脊上,抬起右手。指尖先麻,然后整条手臂都亮了,白得几乎透明。我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
天没有云,可天上有风。
风从四面聚过来,绕着绣坊打转,把街上的灯笼吹得全灭了。
阿绣站起来,站在屋脊正中,两手张开。
我落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阿绣的声音。她叫了一声,很轻,像被人踩了一下的猫。
第二件——
是我的雷气,被人抽走了一缕。
很细的一缕,像一根线,从我的雷里分出去,朝着城西去了。
城西,是无咎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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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散尽的时候,我跪在瓦上。
阿绣躺在我旁边,一身红裙烧掉了半边,脸还是那张脸,只是不再是竖瞳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笑了一下。
"疼。"她说。
"嗯。"
"真疼。"
"嗯。"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动。那是人的手指了,再也不会变成绣花针。
"谢谢。"她说。
我想说不用谢,可我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对。
我抬起手。
我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是透明的。
透得能看见底下的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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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谢无咎说过的一句话。
雷总得落在一个地方。
那时我以为他在说雷。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的不是雷落在哪里。
他说的是,雷落下去之后,还可以被人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