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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最后一次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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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劫司执雷使条例》第七条:凡执雷者,须记所劈之人姓名业力,以备复核,不得有误。
三千一百年,无一人复核。
三千一百年零四个月,我劈过四万八千九百六十二个人。
成功三万二千一百零七,失败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五。
我记得每一个的名字、籍贯、所修何道,以及雷落下去的那一瞬,他们脸上是什么神情。
这不是我记性好。
是条例第七条。
我从没有误过。
今天这一位,是第四万八千九百六十三个。
姓周,单名一个渡字。丹霞山散修,元婴后期,卡了四十七年。
为了今天,他也准备了四十七年。
十二道避雷阵,三斤引雷木,四百二十张符。洞府门口还摆了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请的是一位据说"在雷部有熟人"的算命先生。
我蹲在他洞府上方的云里,翻完他的档案,低头看了看他摆的阵,在心里给他批了三个字:
全错了。
雷不是挡的。
雷是接的。
挡雷的人,把雷当贼。接雷的人,把雷当客。
这中间差着一个字,叫"承"。
承得住,雷是一道光。承不住,雷才是一把刀。
周渡显然不懂。
他把自己裹在十二层阵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鹌鹑,只把屁股留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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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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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下忽然静了。
风停,鸟噤,草木一齐伏低,连溪水都忘了往前流。
这是雷落前的一息。
天地先静。
静得像有人在极远处,慢慢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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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雷落下去。
白光一线,第一层阵碎如薄冰。
周渡在阵里尖叫了一声,声音很年轻,不像修了四百年的人。
第二道,第二层阵碎。
第三道,第四道。
到第五道时,他忽然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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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下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是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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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很旧的油纸伞。
伞面上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
画错了,错得离谱——把"敕"写成了"束",雷将的名讳漏了一笔,末了还点错一个雷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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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认得那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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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也有个少年这样举着一把画错的伞,站在我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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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上的雷,慢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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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半息,周渡活了下来。
第六道雷落在伞上,伞烧成一团火,人没死。
他趴在地上,浑身焦黑,一边咳血一边笑,笑得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成了……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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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云里看着他,把这一笔记进档案:
周渡,元婴劫,过。
备注:以残伞承雷,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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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收起雷笔,回雷部。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执雷使的身份,写下"备注"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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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雷府在云上三千丈。
是一座没有影子的衙门。
没有影子,因为它自己就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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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过三重雷门。
守门的两员雷将没有理我。
倒不是针对我——雷将生来不太会点头,他们的脖子是雷铸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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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劫司在第三进院子。
门口排着长队,从台阶一直排到照壁,都是各州府来交雷籍的文吏。
符印司只开了一个窗口,里头的吏员慢吞吞地盖章。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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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章声一下一下,像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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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队伍边上走过去。
有人认出我,低声念了一句:"丙-柒-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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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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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不需要名字,只需要编号。
编号三位:天干一位,地支一位,序数一位。
丙属火,柒是第七等雷,玖是第九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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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一百年前,第九批一共铸了十二道雷。
我是第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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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十二道雷里,只剩我一个还在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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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正堂,把雷笔交回架上,正要写今日的执雷录,就看见我的工位上放着一盆绿萝。
绿萝长得很精神,藤已经爬上了我的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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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着看了它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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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雨姐。"旁边有人开口,"那是新来的实习生放的。她说这位置风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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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是郑司籍,人事司的老吏,管着渡劫司三百多号人的名册。
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纸,笑得很客气。
客气得像一张糊窗户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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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司让我带个话。"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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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黄纸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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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展开。
纸上三行字,写得端端正正:
**事由:编制调整。**
**处理:停职待查。**
**即日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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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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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部改革。"郑司籍在旁边轻声解释,"你也知道,这百年渡劫的人越来越少。去年全修真界渡劫的,一共三百七十一个。三百七十一个啊,小雨。搁三千年前,这是半个月的量。"
"所以?"
"所以渡劫司的编制,从十二个,缩到三个。"
"三个。"
"三个。"他点头,"留下的都是会写材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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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黄纸折起来,塞进袖子。
"我的雷籍呢?"
"暂扣。"
"我的雷笔呢?"
"暂扣。"
"我劈过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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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司籍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档案还在。"他说,"档案不会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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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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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司籍。"
"哎。"
"那盆绿萝,"我说,"水别浇太多。它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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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雷府外的云阶上坐了一夜。
不是伤心。
雷不会伤心。
雷只会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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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通的是那个数字。
三百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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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过旧档。
三千年来,修真界每年渡劫的人数,最少的一年是两千四百。
多了不敢说,两千四是底线。
哪怕是灵气最枯的三百年前,也有两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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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百年,数字一年比一年低。
去年是三百七十一。
今年上半年,我数过,只有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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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整个修真界,半年,四十六个人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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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人呢?
不修了?不可能。修真界的人比蚂蚁还多,一座城里能翻出八千个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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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不敢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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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那张黄纸。
月光下,我把它翻到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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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小得多。
像是写的人并不想让人看见:
**附:执雷记录异常一处。三百年前,有一道雷未按定额执行,事涉丙-柒-玖,着即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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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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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
我以为那件事,早就被云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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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忽然一麻。
我知道那是静电。我一紧张就会这样,头发一根一根竖起来,像被人从底下吹了口气。
在雷部,这叫"失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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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了按头发,把它们压回去,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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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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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要看看,是谁让整个修真界,都不敢抬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