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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罗金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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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鸷刚跨过碑界,那山仿佛活过来般,地上漫出大雾,白茫茫中似有花影幢幢,迷乱双目;暗香缕缕,直往七窍里钻。
那香他从未闻过,冷丝丝、甜腻腻,很是古怪,才吸入几口,就觉目眩神迷,周身上下,气力都被一点一点抽走,手脚软绵绵的,竟不似自己的。
“吱吱!”
“吱吱吱!”
一团团白雾中,窜出一群狐崽子来,红的,白的,紫的,棕的……巴掌大小,三五一团,直扑向罗金鸷和老骆驼,快如疾电。
两只跳到腰间,先夺走绣春刀;两只咬住裤腿,力道却轻,只含不咬;两只跃上肩头,前爪按住持刀的手臂;更有几只绕到背后,齐齐发一声喊:
“嘿咻——”
前拽下坠,上压后推,数股巧劲相配合。
罗金鸷脚下一滑,竟被他们制得仰面倒地,动弹不得。
若在平日,上百头这般的小兽也不够他打的,奈何沙海熬煎数日,方才又在黑暴中死里逃生,再加上妖香的作用,他再无法抵抗。
小狐狸们见他不再挣扎,又开始啃咬他的官袍和官靴。
罗金鸷臂上青筋暴起,拳头紧攥,才甩开手上的三四只狐狸,立刻就有新的狐狸窜上来,呜呜地叫,张牙舞爪,上蹿下跳,似在警告他休得妄动。
嗤拉声中,一具健硕的铁躯裸露在月光下,肤色常年裹在衣物中,青白如死,几道陈年刀疤横过肋间,暗紫发黑,宛若狰狞蠕动的蜈蚣,随着胸膛一起一伏。
狐狸们把罗金鸷扒个精光,发出兴奋的吱喳,仔细观察他的身体,忽然有一只狐狸抬起他的左臂,看到内侧有一片青黑纹路,泛着墨和血陈年后的苦腥气。
他回头朝同伴吱吱几声,几只狐狸围拢过来,盯着那串字看了半晌,面面相觑。
罗金鸷听到了那群狐狸竟然说起来人话。
“此是何物?”
“似虫子的咬痕。”
“不是不是,俺曾听大王说过,人会在自家皮上写字。”
“写甚?写‘好吃’不成?”
“你这呆物!谁个在自家皮上写好吃!”
有一只小灰狐上前,端详片刻,摆出见多识广的样子,“此是汉字,恁们些个小畜生,斗大的字不识一筐,”
它说着,伸出爪子,一字一字点着念,嗓门敞亮,“听着!军、充、所、左、卫、阳、辽!犯、人、杀!”
小狐狸还是一头雾水:“那是何意!”
灰狐一脸不耐,大声叱道:“问那么多做甚,赶紧把他洗涮了!大王等不得!”
小狐狸们不说话了,开始推动他,用头拱,用肩顶,如同滚动一截巨木,将他一步步推到清泉边。
“扑通!”
它们将罗金鸷推入泉水,冷水呛入喉间,寒意激得他浑身筋肉紧缩,反复浸洗后,湿淋淋的躯体被拖上岸。
不待喘息,狐狸们就叼着草绳捆住他,它们打结的方式古怪却有效,绳扣看似松散,稍一挣扎却会收紧,勒出交错青痕。
洗干净的罗金鸷赤身裸体,五花大绑,有如待宰的畜生。
见他面色发黑,眼神阴鸷,煞气冲天,一只监督许久的白狐皱眉,忽然窜向岩隙,叼回半片蚌壳,壳内积着细腻的白粉。
白狐凑近,鼓起腮帮——
噗!
粉雾散开,扑了满脸。
罗金鸷被呛得咳嗽两声,那粉撒到伤处上,如有无数细刀刮擦,刺痛钻心。
敷完粉,脸面白惨惨、血淋淋,像滑稽的伶人。
狐狸们很是满意,又取来一片巨大的芭蕉叶,铺在地上,抬起他被缚的身躯,置于叶心,清苦的草木气,微凉,透过背部皮肤传过来。
然后又叼来五颜六色的浆果、鲜花、嫩叶,环绕着他摆放了一圈。
罗金鸷冷眼望着,他明白了,这群孽畜,是把他当成一盘菜摆弄,早知如此,还不如回京领那千刀万剐。
狐狸们摆弄好他,又如法炮制老骆驼。
干瘪老头瘫在叶片上,像一块风干的老腊肉,流着泪道:“早说了……呃!”
话音未落,一只狐狸叼来一颗野苹果,正堵住他的嘴。
罗金鸷唇边一凉,同样被塞了一颗。
狐狸们收拾好他俩,又一群群围着他们展开,不说话也不动了,好像在严阵以待什么。
罗金鸷躺在芭蕉叶盘子上,身上还是软绵绵的,只能默默看着月亮从西边慢慢升到中天,天上没有半丝云,星子疏疏落落,衬得那一钩月牙儿愈发孤寂。
山中的雾不知何时散开了些,静悄悄的山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狐狸们手舞足蹈,高声欢呼:“郦丹大王来也!郦丹大王来也!”
郦丹……
还大王?
罗金鸷默念着,听过这个名字,不、不是名字,是姓氏。
早年京城有桩妖异案,有位钱姓官员家中一夜灭门,夫妇二人并一个三岁稚子,皆被开膛挖心,伤处有爪痕,状如犬狸。
民间谣传是狐妖来寻仇,只因那位官员在不久前在山中打猎,打回来一只狐狸,剥了皮制成狐裘,献给朝中显贵。
仵作验不出,刑部不敢断,谣诼纷纷,愈演愈烈,最后连皇上都听说了,将此案移交北镇抚司,罗金鸷将兰台中的志异卷宗翻了个遍,零零散散找到些狐妖化人的传说。
那其中,有那么一种妖狐,自号“郦公子”,喜食人心,故常化人形,混迹人间。
至于为何姓骊,那书上有两种说法。
一说“郦”者,“狸”也,谓其狐狸也。
一说“郦”者,“离”也,谓其远离山野,托身红尘里。
后来那桩案子不了了之,不曾想到,今日在这妖山中,会真的见到姓郦的狐妖。
只见薄月光中,一只红毛狐狸款款而来,他的小步子迈得矜贵,脑袋微昂,尾巴轻摇,竟有几分王公贵族的气度。
罗金鸷一怔,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在志异卷宗中读过的句子忽然浮现——
“骊公子者,不知其几百岁也。美姿容,善修饰,行于市,男女皆为之侧目。”
那赤狐皮毛流火般光亮,闪着细碎的银光,两只直挺挺小耳朵,尖梢一抹白,像缀了珍珠;一对亮晶晶玲珑眼,额心一簇花印子,红得惊心动魄,宛若宫娥的花钿。
他平生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狐狸,仿佛这不是山野禽兽,而是从月色中走出的绝色美人。
小狐狸们簇拥上去,叽叽喳喳表功,那赤狐淡淡地扫了一眼罗金鸷和老骆驼二人,走了过来。
他先踱步到老骆驼前,闻闻嗅嗅,龇了龇牙,那嫌弃之色,真如人一般。
小狐狸们会意,慌忙撤下老骆驼,连叶带人拖到罗金鸷看不见的地方。
赤狐又转向罗金鸷,越靠近,越觉得他真是小小的一只,狸奴般大小,要么先天不足,要么年龄尚小。
赤狐凑得很近,近得可以看见额心那簇花印子,不是点上去的,而是长出来的,红中带赤,五瓣,铜钱大小。
这花似曾相识,罗金鸷在岭南办案时见过,火似地开满枝头,当地人叫凤凰花,可这里是西北不毛之地,不该有这种花,更不该长在一只狐狸的额心,灼灼燃烧。
他在看赤狐,赤狐也在好奇打量他,一人一狐对视着,相隔不过咫尺。
从赤狐清澈的小眼睛中,罗金鸷看到了一个赤条条的人,蓬着发,五花大绑,摊在芭蕉叶上,被关在狐狸的眼珠子中,狼狈又滑稽。
罗金鸷素来不信怪力乱神,眼下这荒唐的光景,让他恍惚间犹在梦中。
自从进入锦衣卫替皇上办事后,他什么眼神没见过,死者的怨毒、仇人的窥伺、天子高高在上的审视,都不能让他变色半分。
偏生被一只狐狸这般审视,他像偏过头,却又偏不动。
赤狐歪着脑袋,看了半晌,忽然尾巴不动了,他抬起前爪,轻轻搭在他胸膛上。
罗金鸷心口一紧,不是惊吓,是惊讶。
狐妖的爪,该是尖利的、带血的、能开膛破心的,不是这般,绒毛柔柔的,肉垫温温的。
赤狐纵身一跃,跳到他身上,先落在腹部,稳住身形,像登一座小小的肉山,一步一步往前踩,毛茸茸的尾巴扫过的地方,又辣又痒,最后他一屁股跨坐在脖颈上,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低头咬出他嘴中的苹果。
那苹果骨碌碌滚进草丛。
赤狐张开嘴,一口小糯米牙,齐齐整整,珍珠也似。
罗金鸷死到临头,还有这牙口咬得动他吗?
忽然唇边一热,他虎躯一僵,唇齿间有清甜的果香袭来。
温的,软的,细的,是狐狸的舌头,轻柔如花瓣,落在干裂的唇上。
赤狐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不是禽兽的腥臊,是淡淡的甜香。
舐一下,停一停,再舐一下。
罗金鸷脑袋发晕,不知是那妖香的余毒,还是狐狸舌尖有什么迷魂药。
他这是……
要被吃掉了?
赤狐似乎很满意,又舔了舔他脸颊,眉眼,还有右脸上那道糜烂的伤口,舌头很软,舔过处泛起一阵奇异酥麻渐渐地,伤口处那火烧火燎的痛处渐渐消散,化作一片清凉。
他不知自己何时闭上了眼,只知再睁开的时候,赤狐已经从他身上跳下去,抬起前爪舔了舔,打了个饱嗝,扫一眼众小狐狸,吩咐道:“小的们,看好他,本大王还要吃,须得好好养着。”
声音清脆,三分慵懒,七分得意,分明是少年音色。
“得令!”众狐见大王开心,应得也欢快。
鬼使神差地,罗金鸷抬手摸了摸脸,手腕还被草绳缚着,只够指尖触到右脸,触感平滑细腻,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竟已愈合如初。
小狐狸们欢呼雀跃,又推着罗金鸷,把他塞到一座小木笼中,很小,长宽不过三尺,罗金鸷被迫蜷缩起身子,钻进去,像一柄强行收入过短刀鞘的利刃,稍一挣扎,笼子就吱呀作响。
一只小狐狸听到了,回头凶了他一脸,“大王说了!不许动!”
罗金鸷垂下眼,听话不动了。
笼子搁在一颗老胡桐下,枝叶叠得密不透风,夜里依稀能见到月亮,每当月亮升到天顶的时候,郦丹都要来舔他。
头一两回生疏,做多了也就习惯了。
性命虽暂时无虞,身体却久久不能恢复,白日狐狸们会喂他野苹果吃,那果子也是古怪,吃下去后力气总是细微如缕,不得恢复,但不吃又只能挨饿。
罗金鸷寻不得脱身之法,眼见着笼缝外面的月亮,一日日丰盈起来,从弦月,鼓成半圆,再到今夜,满月。
月亮又升到中天,大如银盘,亮如白昼,山间的草木都闪着金灿灿的光。
赤狐没有像往常一样来舔他,连看守他的小狐狸们都也不见了。
山林寂静,一丝风也无,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正在此时,有车轮辚辚声。
十来只狐狸护着辆木车过来,步伐齐整,如仪仗般,
老骆驼竟也跟着身后,帮着推车,穿着新衣,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和这群狐狸们打成一片了,相谈甚欢,路过笼边时,他侧过脸,与罗金鸷偷偷对上一眼。
木车推向前头的小丘上头,月光最浓处。
车上卧着一人,周身裹以阔叶,肥厚的芭蕉与不知名的长草,将他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脸孔。
罗金鸷身子前探,他的目力极佳,可谓鹰视,百里之外人的眉眼须发,一丝一毫都能清清楚楚。
月光正好照在那人苍白的脸孔上——
龙睛凤颈,日角珠庭,眉宇巍峨,威仪犹在,周身隐隐有紫气缭绕,不是那失踪已久的天子,却是何人?
那人白里透青,死人色,双目不睁,胸口不见起伏,宛若一樽玉雕的佛像,冷冰冰僵卧着,没有一丝活气。
罗金鸷死死地看着那人,没有风,心中那一星点的希望,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