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南城无雪纽约未眠 今天下 ...
-
今天下班回家后翻看以前的朋友圈时,看到了一张之前同学聚会的照片,手指一瞬间顿了顿,颤抖地放大照片。
这一刻,我早已泣不成声。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真的存在过……
2020年高二,因为疫情在家放纵太久,导致回去升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考得稀烂。
果不其然,根据成绩排名我被调到了后面的位置。坐下后我下意识地看向第一排——他今天没来,但班主任给他留了个好位置,毕竟,老师们都挺看重他的。
几天后,他来学校了。
后来我们常常对视却无言。奇怪,明明之前他坐我旁边时两句话都还挺多的,怎么才分开一个假期,两个人就像不会说话了一样。
可能是课桌距离太远了吧,但大概率不会再换位置了。
无所谓吧,最后一年,熬完就算,考个民办也行。
一直到百日誓师前的那一次模拟考。班主任对全班说:“这是你们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换座位的机会,想好好学的,好好给我考自己选到前面去。”
下课,大家都在和各自的好友商量着去哪里坐。
我看着他犹犹豫豫地蹭到我座位边,装作不经意般开口:“你要去哪儿坐?”
“后面呗,还能去哪。”
他轻轻皱了皱眉:“你要高考了,大姐。”
“我知道啊。”我不以为意。
“那你还……”
“哎呀,后面挺自在的。前面有老师天天盯着,心里不憋得慌吗。”
“你还考不考大学了?”
我一愣。那一年,家长、机构老师、班主任直接对我没了信心。只求我能混个高中文凭就好,大学对我来说自然是想的,但是想上好一点的大学远远不够。
“想。”我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行,那你和我到时候一起选第一排的位置。”
“啊?”
“就这么说定了。”留下我一个人还在懵逼的座位上呆坐着。
说来也巧,那次考试我发挥竟然也算在班中上等,他就在我前两名。由于之前的学霸们都发现第一排受限于老师,常常不好自行刷题,便大部分选了中间的位置。
我和他,顺理成章地又成了一次同桌。
高中三年,不管老师怎么调位置,我们两个最后总能变成同桌,奇怪吧。
高三的生活真的好枯燥紧张,除了英语和语文好点的我,看到数学物理简直就是灾难。
记得那时我空间想象力很差,怎么教都教不会。他索性从草稿纸上撕了一页,折了个立体图形,一点一点用笔标注起来教我。
学累了,他会叫我挨近点,拿出一叠扑克牌,叫我选,变魔术给我看。
我经常会在这种时候盯着他的脸发呆。冬日的冷风把窗户吹得微震,他凑近教我解题时,身上总带着干净的洗衣粉味和一点微弱的静电。教室白炽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那一刻,心中的悸动一直未停息,不断放大再放大。甚至那时候,我连我们年轻时互相记录着对方,老后顶着白发手挽手看夕阳的场景都想好了。
你说,要是时间能静止该多好。
六月,流年鼎沸。
出了考场的我异常轻松,感觉这三年终于像一场梦一般结束了。
我和他,好像也没什么理由继续下去了。
“差不多吧。”
“那,先提前祝你勇敢往前走,前行必有曙光。”我双手在口袋里死死地抓住手掌心。
他再一次笑了笑:“好,我也祝你学业有成,天天开心。”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能找到一个爱你你爱的人,老同桌。”
临走前,他说:“抱一下吧。”
“什么?”
“抱一下吧,我们呢,以后都往前走,永不做回头的胆小鬼。”
我眼眶含泪点头说好。强有力带着冷冽香味的怀抱把我撞了个满怀,久久未放下。我悄悄流了两滴泪水,滚烫的泪水融化了他羽绒服上的雪花,泪珠的痕迹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滑,滑到了心口。抬头望,我们两人的头发上早已覆上了薄薄的一层密密麻麻的纯白色雪花。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真好,我的愿望也算实现了吧。
最后的最后,我也没能像那些烂俗青春片里的女主角一样,红着眼眶、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把那句“C同学,我喜欢你”说出口。我咽下了所有的波涛汹涌,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在雪地里和他挥了挥手。
现如今的我也不太清楚他的生活动向。
但是我知道,每当我想起他,他永远存在于我的18岁。
八月,喜报连连。
我对自己考的成绩挺满意的,上了个不错的二本。
他呢,听说上了B大。
一直以为可能以后再无联系,直到上大一后春节假期,有人在班级群里提议举办同学聚会。
看到他回复“我有空”,我便紧随其后也回了个“我也有空”。
2月13号。
同学聚会如期而至。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他也坐在中间和昔日的好友相互聊天。而因为我当时觉得包厢太闷便找了个借口出来透透风。
那天晚上,下雪了。
南城好几年没下雪了,居然那天下雪了,好大好大。
我裹着正红色围巾双手插兜里站在雪中,细数着有多少雪片飞舞在我的眼睫毛上。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
我扭过头去,那是一张朝思暮想的脸,熟悉又陌生。
“好久不见。”他率先打破僵局。
“是啊,好久不见。”
“你现在过得如何?”
“挺好的,大学确实轻松好多,我很开心。”
听完他笑了笑:“那就好。”
“你呢?”
“我……其实我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下学期要出国留学了,以后可能会定居国外。”
“那就……见不到了?”
“差不多吧。”他望着漫天飞雪,语气很轻,“那你记得替我看看纽约中央公园的秋日落叶,替我看看蒙特利尔老港的夏日烟火,替我看看美国圣诞夜的热闹。”
我强忍着鼻腔的酸涩,敷衍地点了点头:“好啊。”
他默默地盯着我看了一分钟,我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还有替我好好爱你自己。”
“啥?”这人到底怎么了。
……
2030年,美国纽约圣诞夜。
南城难得再一次连续下了场小雪,而大洋彼岸的纽约,此刻也是大雪纷飞。
我找到他的微信好友,犹豫片刻后点开了语音通话,等待的每一秒钟都像酷刑。我顺手拿起桌上的蓝莓吃了两颗,蓝莓的汁液流淌在我口腔,酸得发涩。
过了一会,屏幕显示接通。
“喂?怎么了?”熟悉的男声响起。
我不说话,强咽下蓝莓和鼻腔涌上来所带给我的酸涩。
“能听得见吗?”
许久,我带着哭腔缓缓开口:“能……”
对面沉默良久。
C同学,又是一年雪夜。
---
几年后。
“没想到我几年前的随笔会受到大家如此的欢迎。”屏幕前的女人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大方坦然地对着摄像机笑了笑。
这个女人是我。
当年那篇尘封已久的随笔,突然在论坛上被疯狂转发评论。底下的留言,大家都在说自己少年时代的那个“C同学”。有人感慨,有人释怀,更多的人是在怀念。
有节目组找到我,想以此做一期访谈。今天第一部分录制完工后,导演叫我回去准备准备明天的内容,因为有“读评论回答”环节。
网友好奇的,无疑是我和C同学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C同学你肯定也喜欢作者吧【哭泣】!”
“作者你这次能不能勇敢一次!”
“咋样了!跪求后续啊啊啊!”
看完评论,我靠在床头盯着平板,几分钟后,随意地将眼镜取下,食指和大拇指疲惫地揉着眉心。一看挂钟已经凌晨两点,唉,又失眠了……
大学毕业后那年,我去了美国。那两年我发了疯似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去医院原本想开点安眠药,结果被告知患有中度焦虑症。现在不服用药物,根本无法入睡。
我将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直接吞下。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录制太累了,服用后一会儿我就感到一阵晕眩。
“傻蛋,这个都不会。”
“嘶——你轻点呗。”我像个护宝似的捂住自己的脑袋。每次我一听不懂,他只会用劲弹我脑门。我想发怒,结果刚抬起头,对上眼前的人的脸,我再一次恍惚了。
窗外的晌午光穿过玻璃,随着树叶的缝隙,斑驳的树影照射在他的侧脸,风徐徐吹过他的发丝。光太强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皮影戏一般的光影在我旁边。
这个场景好熟悉,奇怪,我的心怎么这么痛?
“怎么,哥很帅?”少年戏谑的嗓音先打断了我的思绪。
“谁稀罕。”我翻了个白眼。
C嘴角轻轻提了提,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当初到底是谁求着和我做同桌的,啧啧啧,变了啊。”
我用手指着他的脸,瞪着他说:“明明是你自己叫我和你当同桌的!”
“那你不也愿意了嘛。”
“我们这个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完,他坏笑了一下,飞快地又弹了我头顶一下,跑出教室。
我不服气,跳起来马上跑出去追他。
冲到楼梯拐角处,我被一道力道扯住了胳膊。来不及等我睁开眼,就闻到了C身上好闻的洗衣粉味儿。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操作,愣在他怀里。
“小没良心的。”
我大脑只有一片宕机空白,不知道这是什么新型整蛊我的方式。
“你抽什么疯?”我反应过来后羞红了脸,用手肘去撞他。
谁知这疯子死死按住我,根本不给我动的机会。
我还想挣扎,结果听见头顶隐隐约约有抽泣声。一滴又一滴的温热液体划过他的脸颊,落进我的后颈。
他哭了?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纳尼?这到底啥情况。
“阮年年。”
“嗯?”我下意识应他。
他垂下头,双手捧着我肉嘟嘟的小脸蛋,神情极其认真:“我以后会出国。”
“哦。”
“你也会出,不过会比我晚。”
“哦。”
“那你记得,替我看看纽约中央公园的秋日落叶,替我看看蒙特利尔老港的夏日烟火,替我看看美国圣诞夜的热闹。”
“好的好的,还要替你干什么?”我敷衍地答应他,只当这是疯言疯语。
他默默地盯着我看了一分钟,我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还有替我好好爱你自己。”
“啥?”这人到底怎么了。
“我们会在南城和美国同时下雪的时候相遇。”
话音刚落,我的头犹如针扎般头痛欲裂。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耳边又响起了刚才电话里那种遥远的风声。
---
我猛地倒吸一口气,使劲睁开眼睛。
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刺痛了我的双眼,我大口喘息着,发现自己正躺在南城公寓的床上。枕头已经被冷汗和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我摸索着拿过手机,屏幕停留在和C的微信界面上。那通语音通话记录显示:“未接通”。
后知后觉地,那一瞬间,纽约的雪和南城的雪仿佛同时落进了我的心脏。我才恍惚想起,原来今天,正好是他那趟航班出事的纪念日。
原来,刚才屏幕上的“接通”,根本不是他跨越了阴阳两界。那只不过是我因为焦虑症发作、在药物作用下产生的幻觉,又或者是这破系统延迟了十年的假象。
我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其实,他根本不是预言家。大四那年,就在他准备出国前夕,他乘坐的那趟航班出事了。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得知消息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彻底将我淹没。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失眠,只要一闭上眼,就是他笑着叫我“傻蛋”的样子。
毕业后,我拼了命地去美国。我去了纽约,去了蒙特利尔。我替他看了落叶,看了烟火,看了雪。可是,我却再也没有遇到过南城和美国同时下雪的日子。
那个梦,也许真的是平行时空的C,在临死前穿越回来,提前向我告别。在那条时间线里,我还不喜欢他,他只是单方面地暗恋着,借着玩笑把所有的牵挂和遗憾都说了出来。
他劝那个时空的我要“好好爱自己”,其实也是在救赎十年后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的我。
我打开平板的备忘录,把之前准备的访谈草稿全部删掉,重新敲下了一行字:
“他曾短暂地照亮过我的十八岁。如今,我们在平行的时空里,各自安好。”
第二天下午,第二期访谈如期录制。
聚光灯亮起,主持人按照台本问我:“年年,网友都很关心,你和C同学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你们还有联系吗?”
我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平静的光。
“没有联系了。”我轻声说。
“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看很美的风景。不过他在离开前告诉我,让我替他看看这个世界,也要替他,好好爱我自己。”
“所以现在的我,有在好好生活。”
主持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随后温柔地笑了:“那如果网友们现在问他,到底喜不喜欢你,你想对他说什么?”
我想起梦里那个在楼梯拐角抱着我哭的少年,想起他那句泣不成声的“我好想你”。
“其实不用问了。”我对着镜头,也是对着虚空里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轻轻地说,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