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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房里的意外相拥 书房的落地 ...

  •   书房的落地窗半敞着,山间雨后的凉意顺着缝隙漫入室内,吹散屋里淤积的闷浊。洗过的空气通透干净,日光漫淌下来,薄薄铺在地板与桌椅之上,温度柔和,恰好消解掉昨夜雨夜遗留的湿冷。

      几人没有拘着礼节落座,松散地散在书房各处。闲谈的语调松弛随意,褪去了平日里各自在圈子里打磨出来的锋芒,只剩老友之间熟稔的打趣。没有职场的客套周旋,也没有世交之间的权衡试探。

      陆纾斜倚在书桌旁的真皮椅上,指尖搭着扶手,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说实话,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你把外人安置进私邸。不管是公务往来的同僚,还是相熟的世交同辈,你向来界限分明,无关之人半步都踏不进这里。”

      她抬眼望过来,笑意浅浅浮在唇角:“这次倒是破例,收留一个陌生小姑娘,还亲自安排人手、盯紧照料,旁人看了难免多想。”

      我立在窗边,目光落向楼下庭院层层叠叠的绿植,神色平淡,既不辩解,也不否认。昨夜心底翻涌的那点亏欠与动摇,全部沉在心底,不必摊开任人评说。

      温知许站在书柜前,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排书脊,声线平和沉稳:“也不必拿这件事打趣她。那姑娘平白遭了一场意外,受了惊吓还丢失记忆,举目无亲,处境本就可怜。沈晏辞不过是施以援手,算不上什么出格的举动。”

      “善意不假,可破例也是事实。”宋知漾站在一旁,说话向来直截了当,总能戳破表象,“你的底线有多硬,我们都心知肚明。能让你打破一贯原则,把陌生人安置在安保严密的半山主墅,这份关照,早已超出了你平常的处事尺度。”

      姜杳轻轻颔首,语气里满是体恤:“那孩子年纪不大,一个人在外漂泊,一觉醒来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身边连一张熟面孔都没有,心里必然惶恐难安。换作旁人,未必能处理得这般妥帖。”

      戚砚双手插在口袋,性子爽利直白,接话道:“昨晚底下人跟我汇报,那小姑娘中途醒过一次,怯怯的,就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不敢乱动,整个人绷得很紧,看着着实让人心软。”

      这番话将我飘散的思绪拉回现实。

      昨夜我只看过医护递交的体检报告和情况简报,并未亲眼见过她苏醒后的模样。细想也合乎情理,十七岁的女孩,头部受创失忆,被困在一幢偌大、处处透着规矩的别墅里,恐惧与不安本就是人之常情。

      “醒过?”我低声问道。

      “嗯,凌晨短暂醒了几分钟。”戚砚答道,“医生说她意识恢复得缓慢,醒过来之后不哭不闹,只是眼神四处张望,像是一心想要逃走,又不敢贸然行动,安静得有些反常。没撑多久便再度睡去,应当是脑震荡带来的体虚乏力。”

      我微微颔首,心里大致有数。

      记忆空白,周遭环境全然陌生,再加上身体尚未复原,此刻的她极度缺乏安全感。

      陆纾顺势提议:“既然人已经醒了,我们正好无事,不如一同过去看看。也算尽一份心意,瞧瞧她能不能正常进食走动。”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等候我的决断。

      我稍加思忖,没有拒绝。

      这几人都是可以交付信任的旧友,性情坦荡,又全是女性,不会加剧少女的戒备。况且我也确实需要亲眼确认她的身心状态,才好规划后续安排。

      “走吧。”我转身抬步,率先走出书房。

      几人跟在身后,脚步刻意放轻,生怕惊扰到正在休养的人。

      整栋别墅依旧维持着固有的沉静,走廊宽阔光洁,采光敞亮,陈设简约克制。佣人各司其职,没有随意走动喧哗,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东侧客房远离主楼活动区域,位置僻静,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越靠近客房,周遭越是安静,连窗外流转的风声都淡了几分。

      尚未走到房门口,守在走廊的医护望见我们一行人,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不发出半分声响。

      我抬手示意免去礼数,压着音量询问:“现在情况如何?醒了多久,情绪是否稳定?”

      医护压低声音回话:“长官,十分钟前完全清醒,可以正常视物、简单活动。伤口没有发炎,身体没有明显痛感,只是精神依旧紧绷,一直坐在床边,不敢出声,也不敢随意走动,情绪十分紧张。”

      我看向紧闭的木门:“把门打开。”

      医护上前,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房门向内缓缓敞开,房间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客房软装全部选用柔和的色调,没有别墅公共区域的冷硬感,被褥寝具柔软舒适。落地窗帘半掩,滤去刺目的日光,室内光线温煦,很适合养伤。屋子空间开阔,干净整洁,反倒透出几分空旷。

      苏念栀孤零零坐在宽大的床沿。

      身上套着别墅备好的家居睡衣,面料柔软,尺码偏大,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双腿并拢,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局促地搁在膝盖上,浑身上下都透着小心翼翼。

      她眼神茫然慌乱,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来回打量四周,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下的布料,整个人像一只误闯入华丽牢笼的幼兽,警惕惶恐,又无处可逃。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眼望过来。

      视线撞上门口站着的一群人,她的身体骤然僵住。

      五位老友分立门侧,再加上我,人数不算少。这群人久居高处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场,对于一个失忆孤苦、满心惊惶的女孩而言,是实打实的压迫。

      眼底的茫然瞬间被恐慌覆盖,瞳孔微微收缩,她身子向后缩,后背死死抵住床头。短短数秒,心理上的紧绷彻底断裂,她猛地站起身,想要绕开人群逃离这间屋子。

      全然是求生的本能,只想逃去一处无人、安全的角落。

      地面平整,可她心神大乱,脚步踉跄失衡,控制不住地朝着门外冲来。

      我正站在房门正中,和她相距不过几步。

      她收不住冲势,单薄的身子直直撞进我的怀里。

      力道不算沉重,却裹挟着彻头彻尾的慌乱无助,结结实实撞在我的胸前。少女干净清浅的气息扑面而来,属于Omega的信息素不再涣散,裹着浓重的惊惧,丝丝缕缕在空气里漫开。

      我脚下稳立,被这猝不及防的冲撞震得微微一顿。

      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我下意识抬手,想要将身前的人轻轻推开。我向来习惯和旁人保持安全距离,排斥这种毫无预兆的近身接触,本能想要退回自己熟悉的边界。

      可指尖刚触碰到她的肩头,正要稍稍发力的刹那,一双手纤细冰凉,猛地攥住我身上的衣料。

      指尖微微发抖,力气不大,却抓得极紧,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攥住唯一一块浮木。指节绷得泛白,写满极致的紧张。

      方才还在挣扎的身体,在攥紧我衣襟之后反倒不再乱动,只是不停发颤,脑袋垂得很低,不敢看向门口的任何人。

      我推拒的力道,骤然僵在半空。

      怀里的人太过单薄柔软,没有半分攻击性,只剩下满溢的无助。那攥紧衣物的手,不是刻意纠缠,只是恐惧催生出来的本能依赖。

      我垂眸看向怀里缩成一团的人,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瑟瑟发抖,唯有攥着我衣服的那双手不肯松开,仿佛一旦放手,便会坠入无边的不安。

      门口原本低声闲谈的几人,此刻尽数安静下来,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静静站在原地,不上前,也不发声,留给她缓冲情绪的余地。

      房间里只剩下她细碎急促的喘息,清晰可闻。

      心底那层坚硬的外壳,被这副颤抖的躯体磨得软了几分。推开的念头彻底消散,手上的力道尽数收回。

      我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就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她抓着我的衣服,借这一点微薄的依靠平复心底的恐惧。

      几秒的静默,却漫长得令人心绪沉淀。

      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发抖的身子稍稍松弛,只是手指依旧不肯松开。

      过了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微微抬头,眼尾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茫然怯懦,只敢偷偷瞟向我。记忆一片空白,眼前这个人于她而言全然陌生,可偏偏,她不愿挣脱。

      我压下平日里工作里的冷硬,语调放得很轻,不带半分压迫感:“不用怕。”

      短短一句话落进寂静的房间。

      她睫毛轻轻颤动,依旧满心戒备,却没有躲开,手还牢牢攥着我的衣服。

      我侧过头,对着门口低声吩咐:“你们先出去。”

      人多只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在场的人越少,她越容易安定下来。

      温知许轻声应道:“好,我们在外头等你。”

      几人不多言语,轻步后退,把门悄悄合上。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与声响。

      偌大的客房,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喧嚣尽数散去,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旁人的注视,压在她身上的那股压迫感又淡去一层,只是攥着我衣服的指尖依旧没有松开。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泛白的指节上,呼吸慢慢调匀。脑海空空荡荡,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我是谁,不清楚发生过什么,分不清眼前是善意还是危险。身体却本能地不愿放开这唯一的依靠。

      我就静静站着,不催促,不动作,等她的情绪缓缓平复。

      隔了很久,她才攒起一点勇气,嗓子刚苏醒过来,沙哑微弱,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我……我在哪里?”

      满是茫然和不安。

      我垂眼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如实作答:“在我家。”

      睫毛又轻轻抖了几下,她小声追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雨夜的奔跑、撞击、摔倒流血、昏迷,所有画面尽数消失,记忆一片空白。

      我尽量说得直白平和,不做多余渲染:“前晚下雨,你过马路,撞上我的车,头部受了轻伤,晕了过去。我把你带回这里养伤,医生做过全套检查,没有性命之忧。”

      客观陈述事实,不夸大,也不隐瞒。

      她听得十分认真,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写满错愕。这些字句拼凑出她的遭遇,脑海里却寻不到半点对应的片段。

      “撞到车……”她低声重复,抬手轻轻碰了碰额角包扎好的伤口,那里痛感很淡,只有一丝隐隐的酸胀。

      “疼吗?”我问。

      她先是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一点点,不太明显。”

      话音刚落,她又下意识把我的衣服攥得更紧,眼底浮起慌张,小心翼翼抬眼望我:“那……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明明是意外的受害者,她第一反应却是怕拖累旁人。十七岁独自在外谋生,长久的颠沛流离,让她养成了习惯性迁就他人的性子,生怕给任何人增添负担。

      心底那一份亏欠感,又重了几分。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语气笃定:“没有,只是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我,沉默片刻,嘴唇轻轻抿起,问出心底最恐惧的问题,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我是谁?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失忆带来的恐慌彻底翻涌上来。未知的处境,空白的过往,压得这个孤苦的女孩底气全无。眼尾微微泛红,她死死克制,没有哭出声,隐忍的模样叫人心头发闷。

      “你叫苏念栀。”我一字一顿,说得清晰分明。

      “苏念栀……”她嘴唇翕动,低声复述一遍,这个名字于她而言依旧陌生,唤不起半点回忆。

      “暂时想不起来没关系。”我放缓语速,“医生判断是撞击受惊造成的短暂记忆紊乱。情绪安稳下来,好好休养,记忆有机会慢慢恢复,不必焦虑。”

      她乖乖点头,攥着衣料的手指松了少许,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开。

      她依旧贴在我的身前,姿态怯弱又带着依赖。我收敛了自身Alpha信息素里所有凌厉的部分,只剩下一层安稳柔和的气息,包裹住她清甜涣散的Omega信息素,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翻涌的惊惧。

      她似乎也感受到这份安稳,紧绷的肩膀再一次松弛,脑袋微微低下,模样温顺。

      见她不再慌乱发抖,我才缓缓抬起手,掌心微凉干燥,轻轻覆在她冰凉发颤的手背上。动作很慢,分寸克制,没有半分冒犯,只是单纯的安抚。

      “松开好不好?”我轻声说,“一直站着会累,回去坐着休息。”

      她身子微微僵住,迟疑几秒,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松开布料。

      力道散尽,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小段距离。

      脱离了方才的依靠,不安再度漫上来,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绞着睡衣下摆,低着头不敢和我对视。

      “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也不会有人随便来打扰。”我开口。

      她咬着下唇,很小声应了一声:“嗯。”

      “饿吗?醒来之后还没有吃过东西,我叫人送点清淡的吃食上来。”

      她顿了顿,轻轻点头:“有一点。”

      “想吃什么?”

      她猛地抬头,慌忙摇头:“不用特意麻烦,我什么都可以。”

      刻在骨子里的拘谨,哪怕此刻正被人照料,也不敢提出半点要求。

      “不算麻烦。”我说道,“在这里,不必这般处处迁就别人。”

      我拿出手机,给楼下佣人发消息,吩咐准备易消化的餐食、一点甜点,再加一杯温牛奶送上来。

      收好手机,我看向还站着的她:“先坐下。”

      她应声,小步挪回床边坐下,脊背依旧绷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不敢随意乱动。

      我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再拉开些,更多暖融融的日光倾泻进屋,扫去房间里残留的阴郁。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镀上一层浅淡光晕,衬得眉眼干净脆弱。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我没有刻意找话题盘问,留给她足够的时间适应周遭。她偶尔会飞快抬眼望我一眼,一旦对上视线,又迅速低下头。那份深入骨髓的惶恐,正在被周遭的安稳一点点冲淡。记忆依旧一片空白,但那份极致的恐惧已经消散大半。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轻轻叩门声。佣人端着餐盘走进来,轻手轻脚把食物摆放在茶几,随后躬身退出去。

      粥熬得软烂,点心软糯,还有一杯冒着温热雾气的牛奶,全都适合体虚养伤,口味清淡不油腻。

      “过来吃。”我开口。

      苏念栀立刻起身,小步走到茶几边,依旧拘谨地站着,不敢直接落座。

      我拉出旁边的椅子:“坐,慢慢吃,不用急。”

      她迟疑着坐下,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眼神混杂着无措,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过去的日子里,她大多只是随便填饱肚子,从来没有人这般细致周到,兼顾她的身体与情绪,把一切安排妥当。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在她空白茫然的世界里,漾开一点微弱温度。

      她拿起小勺,小口小口进食,动作轻缓,安安静静。

      我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粥喝了小半碗,她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小勺悬在碗沿,忽然停下。眉头极轻地蹙起,一只手悄悄扶上自己的太阳穴。

      “头又疼了?”我立刻捕捉到她细微的变化。

      她愣了愣,连忙放下勺子,慌忙想要摇头,可一阵钝重的酸胀顺着颅腔漫开,那点否认就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微弱地点了下头。

      “有一点,不是很厉害,就是胀胀的。”

      脑震荡的后遗症便是如此,精神稍一集中,或是经历情绪起伏过后,钝痛就会反复袭来,不会剧烈撕裂,却磨人耗神。

      我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指尖触碰到皮肤的时候,她条件反射般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别吃了。”我把餐盘往边上推远一点,“躺回去歇一会,进食不急这一时。”

      她有些局促,看向还剩下大半的食物,小声说道:“我还可以再吃一点的。”

      “身体优先。”我的语气没有强硬,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吃得太急,头部的不适感会加重。”

      她抿抿唇,不再争辩,撑着茶几慢慢站起身。起身那一瞬间,眩晕感袭来,身子晃了一晃。我伸手,虚虚扶在她胳膊外侧,没有实实在在攥住,只给她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

      她借着这点力道,慢慢走回床边,掀开薄被的一角,小心坐下去,再缓缓躺平。躺下之后,她没有立刻闭眼,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空荡荡。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鸟啼。

      我没有马上离开,搬了一把椅子,隔出一点距离,在床边坐下。

      听见椅子响动,她侧过脸,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不走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先待一会。”我说,“等你不适感缓和。”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眼底的情绪。过了片刻,她小声开口,断断续续,像是在拼凑脑海里零碎的碎片。

      “我试着回想……什么都抓不住。好像有街道,有路灯,雨很大,别的就没有了。”

      她努力回忆的时候,眉头又皱起来,太阳穴的胀痛显然又加重了。

      “不要硬逼自己回忆。”我提醒她,“越刻意去想,头部负担越重。很多失忆的人,越是拼命追索过往,记忆反而躲得更远。顺其自然就好。”

      苏念栀听完,缓缓松开紧锁的眉头,乖乖闭上眼。可也只是片刻,又再次睁开。

      “我会不会,永远都想不起来?”

      这句话问得很低,藏着很深的不安。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丢失记忆等同于弄丢了自己全部的人生,家人、朋友、过往经历,全部化为虚无。

      “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概率不高。”我客观如实,不哄骗也不恐吓,“撞击造成的暂时性失忆,多数随着休养慢慢恢复。就算短期记不起来,我这边也会安排人手帮你查身份,不会让你一直无根无据。”

      她听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默默咽了回去。

      我能猜到她心里的顾虑。她大约在担心,查清身份之后,若是找不到她的亲人,她又该何去何从;又或者,害怕自己要欠下我一份偿还不起的人情。

      “不用去想后续的麻烦。”我看穿她的心思,提前开口,“现在你只需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别的事情,交给我处理。”

      她望着天花板,安静了好一阵。阳光移过床面,落在她半边脸颊,把细小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要帮我。”她冷不丁抛出一句,声音轻飘飘的,“我们根本不认识。”

      这个问题,我其实也问过自己。

      最初只是一场意外,出于责任把她带回别墅救治。可后来,看着她怯生生、惶惶不安的模样,那一点责任,慢慢掺杂了别的东西。

      我没有讲那些复杂的内心思绪,只说最直白的部分:“是我的车撞上了你,于情于理,我都该负责。”

      “只是因为责任吗?”她又追问,目光转过来,直直看向我。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算计,只是单纯想要一个答案。

      我顿了顿,一时没有接话。

      责任是起点,却已经不是全部。可这份额外生出的在意,太过模糊,连我自己都尚未捋顺,并不适合摊开,讲给一个尚且惊魂未定、记忆空白的少女听。

      “一部分是。”我折中回答,“另一部分,你不该独自承受这场意外带来的所有后果。”

      苏念栀似懂非懂,听完之后,没有继续追问,慢慢合上眼皮。钝重的头痛消耗掉她刚刚恢复起来的那一点精神,困意重新席卷上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她又浅浅睡了过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目光落在她安睡的侧脸上,额角包扎的纱布露出来一小截。方才慌乱撞进我怀里的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回放,那双手死死攥住我衣襟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衣物之上。

      我向来习惯独来独往,生活轨迹清晰刻板,极少允许变数闯入自己的世界。可苏念栀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晚风,毫无预兆闯进来,撞碎了我长久筑起的边界。

      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响,节奏克制,是我的朋友。

      我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房门口,缓慢拉开一条门缝,侧身走出去,再把门掩上,避免关门的响动惊醒屋内睡着的人。

      走廊外面,陆纾几个人都还等在原地。

      见我出来,几人目光齐齐投过来。

      “情况怎么样?”温知许压低声音问道。

      “吃了一点东西,旧的头部后遗症犯了,又睡过去了。”我轻声回复。

      陆纾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收敛了之前的戏谑,神色认真不少:“失忆这个事,可大可小。后续的检查安排到位了吗?”

      “已经联系好了专科的脑科医生,明天上门过来做详细评估。”我说道,“现阶段优先静养,不宜过多外界刺激。”

      宋知漾沉吟片刻:“身份排查这边需要我们帮忙吗?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凭空消失,说不定外面有人在找她。”

      “我已经让人调取当晚路段监控,在比对线索。”我摇头,“线索不多,雨夜画质受损,需要时间。”

      姜杳轻声叹一口气:“想想也可怜,一觉醒来,全世界都变成陌生的。换做任何人,都很难扛得住。刚刚开门那一瞬间,看见她慌到直接冲过来,我心里都揪了一下。”

      戚砚点点头:“也亏得是撞在你身上,换做旁人,说不定场面更难堪。”

      这话落下,几个人眼神里都带上一点意味。方才房间里面发生的一切,她们全都看在眼里。那一场猝不及防的相拥,还有少女死死攥住我衣服不肯松开的模样,所有人都尽收眼底。

      陆纾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笑意:“说真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允许陌生人靠你那么近。往常别人靠近半分,你都下意识后撤拉开距离。今天居然没有推开。”

      我听得出她话里的试探,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延展。

      “她当时情绪崩溃,只是本能求生。”我简单带过,“那种情况下,推开只会加剧她的恐慌。”

      “本能是她的,可留着不推开,是你的选择。”陆纾不依不饶,语气依旧压得很低,怕传到房间里面,“沈晏辞,你自己心里最好分得清楚,同情亏欠,和别的心思,不要搅在一起。这个女孩现在记忆全无,处境被动,千万不要混淆。”

      这番话很中肯,没有恶意,是老友真诚的提醒。

      我心里清楚。

      同情,亏欠,怜悯,还有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混杂缠绕在一起。我自己尚且理不清,更不要说面对一个失去过往的小姑娘。

      “我有分寸。”我淡淡回应。

      温知许出来打圆场:“好了,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先等医生评估,等记忆,或是身份线索,有进一步结果再说。我们在这里逗留太久,反而会给别墅增加人声,不利于她休养,我们先离开吧。”

      几人也明白,继续留在走廊,反倒会制造噪音,纷纷点头。

      “有事随时联系我们。”宋知漾说道。

      “嗯。”

      几个人转身,沿着长廊缓步离开,脚步声慢慢远去,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我独自站在客房门外,没有立刻走开。薄薄一层门板,隔开里面熟睡的少女。

      方才那一瞬间的相拥,像是一道浅浅的印记,就此刻下。

      我抬手,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胸前的衣料,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方才攥紧时的温度。

      我原本井井有条、波澜不惊的生活,从雨夜那场相撞开始,就已经脱轨。而方才客房之内,那一场裹挟着惶恐的冲撞,便是脱轨之后,重重落下的第一记回响。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没有走远,就在走廊靠窗的长椅坐下。打算守在这里,万一她中途惊醒,身边不至于连一个人都没有。

      窗外的日光慢慢偏移,午后的风穿过长廊的玻璃窗吹进来,裹挟着雨后草木潮湿的气息。

      屋内,苏念栀睡得并不安稳。隔着门板,隐约可以听见里面细碎辗转的响动,偶尔一两声极轻的呓语,模糊不清。

      她依旧困在属于自己的茫然之中。而我,也已经被卷入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相遇,往后会走向何方,此刻,谁都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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