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双面证词 护士的脚步 ...

  •   护士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钥匙串碰撞,发出细碎叮当的轻响。门上的观察窗,掠过一道浅白色的影子。片刻,门锁轻微转动,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巡房护士手持塑料记录板,笔尖夹在指缝,目光平静地扫过狭小病房,视线最终落在坐在床沿的我身上。

      “林砚,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心慌,或是情绪难以平复的情况?”

      我双手放在膝头,指尖不自觉绞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尽量装作随口闲谈的模样,语气平淡,不带质问。

      “刚才我去活动室那段时间,请问有人进过我的病房吗?”

      护士低头,目光落在记录板上,笔尖不停,刷刷地在格子里填写每日观测记录,头也没有抬:“病区有严格管理规定,没有医护人员安排,任何人都不允许私自进入患者病房。你离开房间时,护士会确认落锁,房门全程上锁,没有人能进来。”

      心口沉沉往下坠。

      “您能确定吗?”我抬眼追问,声音微微发颤,“我从活动室回来,翻开随身的笔记本,上面多了一行字迹。那不是我写的。我清醒的时候,没有写下那句话。”

      护士终于停下笔,抬眸看向我,眼底带着一种日复一日见过无数病人后,习以为常的悲悯。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仿佛我的诉说只是预料之中的症状发作。

      “林砚,之前陈医生和你沟通过多次。在解离发作的状态下,你会无意识行动,事后完全丢失这段记忆。那行字迹,很大概率是你失神期间亲手写下的。”

      又是这套说辞。

      无论出现什么怪事,全部归为我的病症。所有疑点,都能用“解离”二字轻易掩盖。

      我还想继续追问,护士已经合上记录夹板,语气保持温和,带着结束对话的意味:“好好在病房休息,按时服药。身体或者情绪有异常,直接按床头呼叫铃就可以。”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出病房,房门“咔嗒”一声,再次自动落锁。

      密闭的房间,瞬间只剩下我一人。

      我伸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慢慢翻开,目光定格在那行潦草突兀的批注上:【他在说服你,让你相信自己疯了。】

      纸页上的墨水已经干透。我反复回想离开病房前的场景,出门前我亲手合上本子,平整压在枕头内侧。

      如果护士所言属实,房门上锁,无人能踏入房间半步。那么这行字,只能是我解离失神、意识脱离掌控时写下。

      可心底的怀疑没有就此平息。我需要另一个佐证。

      整个一号病区,唯有那位常年靠窗静坐的老病友,会说出一些旁人不会讲的话。

      等到自由活动时段,我把笔记本折好揣进衣兜,起身走出病房,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活动室。

      头顶荧光灯管持续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光线忽明忽暗,将走廊里扶手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

      活动室的天光灰蒙蒙的,厚厚的玻璃窗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室内光线暗淡。病区里零星几位病人分散坐着,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老人依旧坐在靠窗那张老旧的木质长椅上,身形佝偻,脊背微微弓起,日复一日,目光空洞地望向光秃秃的白墙,仿佛墙面藏着只有他能看见的秘密。

      我放轻脚步,悄悄走到他身侧坐下,刻意压低嗓音,确保只有我们二人听见。

      我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头,翻到那一页,轻轻推到他视线范围内。

      “您看这行字。我离开病房的时候,本子锁在房间里,房门是锁好的。等我回去,纸上就多了这句话。护士告诉我,没有人可以进患者病房。”

      老人浑浊发黄的眼珠缓慢转动,缓缓落在纸面。他静静盯着那行潦草的字迹,沉默许久,喉咙里发出沙哑干涩的声响,一字一顿,语速极慢。

      “两种可能。”

      我屏住呼吸,微微前倾身体,认真聆听,不敢漏掉半个字。

      “第一种,是你自己。意识分裂,你在毫无感知的失神状态写下这些警示,清醒之后,完全遗忘。”

      他顿了顿,眼角深深的皱纹挤在一起,眼角余光小心瞟向走廊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变成气音。

      “第二种,他们手里有钥匙。这锁,从来拦不住想要进来的人。”

      我浑身一震,指尖攥紧纸页,心脏猛地一跳。

      “可是护士明确跟我说,房门上锁,没有人能够进入患者的房间。”

      老人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干涩沙哑,没有半点暖意。

      “她们说出来的那些话,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是写在病历上讲给你听的。在这里,所有规则,都由他们定义。”

      我急切追问:“那病历上写下的诊断,会不会也是假的?”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目光重新转回空白冰冷的墙面,反复念着那句我已经听过一遍的话,如同循环往复的谶语:
      “在这里,说真话的人,都会被判定成疯子。”

      远处走廊,忽然传来护士呼唤病人返回病房的声音。

      听见这声响的瞬间,老人猛地闭紧嘴唇,眼神迅速变得空洞呆滞,方才清明的神色瞬间褪去。方才那段对话,仿佛从未发生过。他又变回那个整日对着墙壁发呆、喃喃自语的普通病患。

      我缓缓合上笔记本,心口一团乱麻,无数念头互相冲撞拉扯。

      两边的说法完全对立,各自拥有一套完整的逻辑。

      护士:病房上锁,外人无法进入。字迹是解离状态的我写下,所有异常,根源都在我的精神病症。

      老人:锁形同虚设,他们手握钥匙,规则由医院掌控,说出真相,就会被贴上疯癫的标签。

      到底是谁在说谎?

      是护士刻意隐瞒实情,还是老人的话语只是病态的妄想?

      又或者,两个人的话,真真假假,各掺一半?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磨损的封面。原本只是想要求证一行字迹的来源,可一番问询过后,疑问不减反增。

      头顶灯管依旧持续震颤嗡鸣。

      我恍然发觉,无论我去向谁求证,得到的答案,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真相藏在重重迷雾背后,而我被困在一号病区,困在真假之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